第41章 披墨衣戴黑巾，穿雪衫繡桃花
深夜的渭南新城區不如晝間熱鬧，最起碼燕寧正在忙於奔跑的這處地界很是安靜，鋪著青石板的街道上見不到一位行人，就連熱衷於夜間行動的野貓都看不到一隻。
燕寧在夜色下狂奔，在街道上狂奔，在涼風中狂奔。
踩踏在青石板上所跺出的腳步聲不再是晝時初入京都的歡欣雀躍，倒更像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遇見了從地獄爬出的恐怖惡魔，然後慄慄危懼，寒毛卓豎。
在燕寧的身影再度消沒於漆黑的夜色中時，急追於銀色月輝下的縱天門弟子停住了腳步。
手持雙斧的江湖漢子緩緩放下半舉的右臂，佈滿寒霜的冷冽目光朝著四周迅速地掃視一番，就像是久負盛名的獵狗在搜尋一隻從手中飛走的鴨子，而且還是一隻煮熟的鴨子，所以冷冽的目光中難免摻雜著些許惱羞成怒的恨意。
片刻後，手持雙斧的江湖漢子觀察到這處地界的幾個巷子和某條街道是他經常囂張的地盤，於是脣角露出一抹得意的壞笑。
指指點點下，身後的五十名縱天門弟子便被手持雙斧的江湖漢子分成了五隊，然後分別在他熟悉的幾個巷子和某條街道當中穿行，意欲包抄燕寧。
月色涼如水，心緒燙如火。
背在肩上的包袱在疾速奔跑中不斷砸到背部以及腰部，包袱裡的筆墨紙硯等物件也因此不斷地啪啪作響，消耗著燕寧的體力。
隨著時間的流逝，燕寧索性便將包袱從肩上拿下，與黃紙傘一同或橫或提於右手，又是不知跑出了多長的路程。
他的額頭已經冒滿熱汗，漸漸覆及面頰與長髮，乃至脖頸與全身，微薄的白衫也已被汗水完全打溼。
他的腳步越來越沉重，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的雙臂越來越痠痛，他的心緒越來越冰涼。
從肺腑間醞釀而出的氣息像是鐵爐中的熊熊沸火那般滾燙，將與其無冤的喉嚨，以及與其無仇的脣舌，折磨得猶如深受剝膚抽骨之痛。
滾燙的氣息自脣角吐出，而後觸及如冬水般冰涼的月色，又猶如小兵遇到將，即刻被殺敗回陣，攜裹著凜冽的寒氣在肺腑間倒騰。
漸漸，燕寧的心緒愈發冰涼，彷彿寒冬裡的河，結上了一層薄薄的冰面，竟是產生了絕望的念頭。
雖是不妙，可燕寧還在奔跑，總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去。
涼風將他耳廓間的幾根髮絲吹得凌亂後蕩，燕寧不顧，徑自竭盡全力地奔跑，跑過街畔的青樹，跑過苑前的石獅，跑過誰家晾在窗外的衣裳，跑過何人塗在牆面的寒鴉。
跑到劍繡山下的南門。
他還記得在四下尋梨花時，他曾於南門不遠處遇到過一隊巡邏京都的大秦將士。
所以燕寧當下跑到此處無非是想碰碰運氣。
可誰料，燕寧站在南門前四顧打量了許久也未見到一個人影，更聽不見有任何甲冑相撞的響聲，先前令燕寧生出豪情的劍繡山影廓此時讓燕寧心生悽然。立在劍繡山以及一片山嶺投射在青石板街道上的黑影中，猶如傳說中的強者御劍飛行撞上一片遮天烏雲，黴氣橫生。
或許那些大秦將士正在花街柳巷尋歡作樂吧！
還不如追了自己十幾條街的五十一名江湖人有職業道德。
燕寧憤憤不平地暗自埋怨，他真想此刻化身成為傳說中可以御劍飛行的強者，撕開烏雲闖入花街柳巷，將那些尋歡作樂毫無職業道德的大秦將士一劍斬殺。
想歸想，可也不忘繼續朝前奔跑。
夜間的涼風將流淌在燕寧鼻樑上以及滴漏到街道石縫間的汗水吹乾，體內所餘不多的水分而後再被呼吸時所吐出的滾燙氣息逼成熱汗。
於是口舌愈發地乾燥起來，燕寧不得不拼命地鼓動喉嚨，吞嚥著消耗殆盡的涎水來延緩脫水至死這種倒黴並且丟人死法的降臨。
寬敞筆直的青石板街道似乎漫漫無盡頭，燕寧提起左袖擦了擦遮住視線的汗水，餘光突然瞥到在前方不遠處的小拐角有一道漆黑的小巷，小巷的巷口處堆積著許多枯竹爛木的雜物。
心中念轉間，燕寧將最後不多的餘力盡皆聚攏到沉重灌鉛的雙腿上，藉著小拐角的遮掩，急急躥到巷口處那堆雜物的後面。
手掌重按胸口，竭力壓下急促的喘息，緊緊蹙起的眉頭像是用力過猛的川字，霎時慘白的臉色像是經年不化的雪山。
忽然間，數道腳步聲在夜色中轟然響起，而後此起彼伏的疑惑聲和罵娘聲傳遍了此間天地。
燕寧躲在雜物後面始終低頭閉目，右手緊緊地攥住黃紙傘以及包袱的一角，汗水從手臂從後背從白衫啪嗒滴落，將這一小塊青石板上的塵土打得溼重。
此時的一息對於燕寧來講便是平日裡的一個時辰。
或許是數個時辰，或許是數十個時辰，在聽到那幾道腳步聲緩緩遠去後，燕寧方才小心翼翼地貓著身子從雜物後面緩步而出，然後極為迅速地鑽入漆黑的巷中。
不知是夜色太濃的原因，還是心緒太亂的緣故，直到燕寧走出小巷他也沒能記住自己踩在腳下的巷道是否鋪滿青石板，巷中的旁側是否散落著民居。
轉出漆黑的小巷，仍然是漆黑的街道，幸好的是還有著些許的銀色月輝灑落在人間。
燕寧立在原地惘然四顧，不見人影不見野貓不見客棧，怕見縱天門弟子，卻望見一座門坊。
門坊的門楣上放置有一塊黑木匾額。
匾上有金字，柳井市。
涼風如花漸次怒放，風起花開的聲音正和耳鬢廝磨時，從不遠處隱隱間再度傳來罵娘聲和腳步聲。
聲聲逼近，風敗花落，一道銳利的鋒芒在月光的映照下闖入燕寧的眸裡，將燕寧疲憊不堪的面龐映照得甚為清晰。
歪頭望去，一名縱天門弟子剛從一道巷口跑出，正提著砍斧立在原地四下觀望，其身後越來越多的縱天門弟子也慢慢地跟了上來。
燕寧望向他的時候，他也恰好望向了燕寧。
大喊一聲在這裡後，那名縱天門弟子便率先邁開步伐，拔起直追已經搶先一步跑進坊市中的燕寧。而被這聲大喊所吸引的其餘縱天門弟子也在頃刻間全都聚集到了此處，隨著先到的弟子追進了柳井市。
燕寧於內心大呼無奈與痛楚的同時，也只能繼續狂奔。
直至遇到了一撥披墨衣戴黑巾的漢子和一撥穿雪衫繡桃花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