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山中有符
鐵眉微挑，寒風四起。
黑河橫於無名山谷內，坐在黑河岸畔的暴匪每日都要經受谷內寒風的肆虐。
強如遊意存已是將寒風納於體內，相當於第二次定自然，仲千般離這一步還差得很遠。雖不能將寒風納於體內，但施展黑河鑄甲時也還是可以微帶寒風而起。
真元潑灑，仲千般高拋鐵眉雙棍，周邊數十棵響楊的樹梢枝芽開始化為碎末簌簌而落。
寒風襲捲，襲面生寒。
鶴老的青袍在寒風中獵獵作響，慈眉善目在寒意中微微眯起，頜下白鬚被拂得歪向一側，但手中青劍仍如通明道心始終堅定。
鐵眉雙棍懸於仲千般頭頂隨著真元潑灑疾速旋轉，重影模糊間有兩道黑光猛然大作，霎時間林內春光消沒，雀鳴不復，相互對峙的斬春幫幫眾以及二十名隨從也因這突然生出的異象呆怔了一瞬。
一瞬過後，兵器相碰的鏗鏘聲再度響徹林間。
然而一直撐傘護住沈如雨的燕寧從嘈雜的鏗鏘聲中又是聽到了嘩嘩淙淙的聲音，像是停鍾村茅草屋的淺淺渠水，像是天漢橋下的那條橫陳於城中央的江河。
但如果燕寧去過黑河，那麼他一定會聽出這就是黑河的聲音。
黑光若浪有千重，浪打浪奔黑河涌。
兩條由鐵眉雙棍所化的黑河似脫韁的野馬從空中揚蹄踏下，肆意的吶喊在林間在耳畔在心頭長嘶不絕，像鶴老這般的高手也在倏忽間不禁心神恍惚。
鶴老畢竟是有經驗的修行者，短暫的恍惚過後迅速散開神識穩住心神，將似野馬長嘶的黑河打浪聲隔絕於外。
真元從丹田流出貫通經脈，最後聚於鶴老右掌，柳葉狀的秦劍隱有青光欲動。
眸中的兩條黑河漸漸逼近，鶴老將歪向一側的白鬚捋到另一側，微微眯起的善目隨即明亮。
是時，翻腕提劍，劍隨身動。
青銅長劍在鶴老的手中揮舞畫圈，朦朧望去足有百道青色劍影御於身前，枝芽碎末春光雀鳴皆不得近身半步，衝撞而來的兩條黑河也被阻於身外。
兩條黑河衝撞到畫圈的百道青色劍影上，於是青黑兩色真元不斷外射迸濺，蓬蓬泥土摻雜著殘花草屑飛上半空，周圍數十棵響楊也受到波及而斷成兩截。
噗噗噗！
撐傘的燕寧正被強者間的戰鬥震撼時，有三名斬春幫幫眾突破了二十名帶刀隨從的佇列，舉刀砍向燕寧的黃紙傘，刀觸傘面時的反彈力道讓他們帶著訝異的神色往後跌退了幾步。
見此一幕，被燕寧護在傘下的沈如雨則好奇地打量起這把黃紙傘，腦海中回想著之前燕寧的話：“我只是來取我的兵器。”
三名斬春幫幫眾穩住身形，雖訝異卻也沒被驚住，稍頓過後高舉扛肩大刀繞過黃紙傘從兩個側邊角度再次砍向燕寧。
聽著大刀穿風的呼嘯，燕寧的餘光往兩側瞥了瞥，陡然間將沈如雨攬入懷中，齊齊蹲下，黃紙傘朝上掀起將兩人完全罩住。
噗噗噗！
又是三道沉悶聲響起。
三名斬春幫幫眾又是往後跌退幾步，往後甩去的臂膀已是微酸。
此時，燕寧如春擇前在後山等待猛虎打盹時的模樣，身軀如磐石般紋絲不動，而同樣只是睫毛微顫的沈如雨也著實讓燕寧刮目相看。
在傘下在靴畔的一株野草重新挺直身子，燕寧將傘遞到沈如雨的手中，然後獨自起身離傘朝著右側的一名幫眾衝去。
燕寧右腳發力蹬起一小蓬泥土濺到傘下野草的身上，沈如雨隨後蹲在草前撐住黃紙傘將草上的泥土吹走。
同時間拳拳破風到肉的呼呼嘭嘭聲已然生出。
帶出一蓬有弧度的血線，發出一聲如殺豬的慘叫，右側的那名斬春幫幫眾便凸著後背撞到一棵響楊樹幹上。
然後挨著樹幹慢慢滑落，腦袋歪向一側，嘴角殘留猩紅，就像是停鍾村的老爺們殺掉的豬。
當沈如雨輕撫野草抬頭望時，燕寧又恰好衣衫帶風而過。
左側剛剛垂下大刀轉著微酸臂膀的兩名幫眾還未反應過來，燕寧的雙拳便已是撞上他們的胸口。
一股真元從燕寧的雙拳爆出，兩名幫眾後背各激射出一縷淡黃破布，而後便帶著凹陷的胸口以及猩紅的血絲飛上半空，最後無力地砸到地面，噗通兩聲震起滿地灰塵。
灰塵漸斂時，燕寧看到了死不瞑目的兩人。
呆然不動。
心中頓時響起山羊踢鼓時的轟轟咚咚聲。
居然殺了兩個人！
俠義心腸的燕寧其實心裡也明白殺人很簡單，就像是村裡的老爺們殺豬一樣簡單。
但他始終是從那個世界而來的客人，是標準的在儒家思想薰陶下成長的現代文明人，他過不了心中的那一關。
他覺得人命當如踏入修行一途的機緣一般貴重，而不是輕賤得如屁如尿如世間一切骯髒之物。
可這個世界沒有文明人，儒家思想也不盛行，在法家思想的滲透下，強者為王敗者寇的弱肉強食法則，早已成為天地間的一條鐵則。
既為弱者，那就必須要做好隨時被屠戮的準備。
真元持續消耗，周邊已被夷為平地，仲千般和鶴老的兩張面頰也各自浮出幾抹漸漸乏力的紅暈。
防守，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鶴老將手中畫圈的柳葉秦劍陡然一橫，兩條黑河頓時被橫擋得黯淡些許，猶如高高揚蹄的野馬被掀翻得往後倒退十餘步。
仲千般悶哼一聲再度發力，幾道黑河的烏黑色河水從血管裡流出，啪嗒啪嗒滴落在地，砸出幾個大坑，而懸於頭頂疾速旋轉的鐵眉雙棍此時在視覺上竟猶如停滯不動一般。
被掀翻的野馬再度踏蹄而來。
耳廓微動，縱身躍起，鶴老握緊手中青劍對著天空虛劈幾劍，劍意錚鳴響徹天際。
驟然間鶴老轉腕壓劍，自空中朝著兩條黑河劈出十七劍。
青山十七劍，一劍搬一山！
足足十七座劍意所搬之青山被鶴老從空中擲入黑河之中。
然而十七座青山未能填滿黑河。
黑河微滯過後或攀青山而上或繞青山而過，仍然馬不停蹄地朝著落到地上的鶴老衝撞而去。
青山遮不住，黑河向東流。
鶴老好似早已猜到十七座青山無法阻擋黑河的衝撞，所以略起皺紋的面龐上沒有絲毫的緊張，反而舒展了許多。
既然遮不住，那摧毀便是。
一道青光斂沒，柳葉秦劍被鶴老藏於袖裡。
望著衝撞至身前一寸之地的兩條黑河，鶴老陡然間發出一聲輕喝，然後十七座青山便齊齊轟然爆炸，激起萬千黑浪，兩條黑河也被炸成不知多少段墜落於四野。
其中有一座青山在轟然爆炸之時散出一道金光，趁著仲千般咳血之際掠過黑浪飛至其頭頂，將鐵眉雙棍擊落後鑽入仲千般的識海中。
只見仲千般面龐一陣抽搐，黑脣微張吐出幾個字:“道家符術……”
然後便化為一灘黑水浸入微軟林地，徹底消散。
老虎不在家猴子稱霸王，可斬春三惡最多是三隻螞蚱，所以當仲千般這頭老虎死去的時候他們不敢在鶴老面前妄稱霸王，於是先前還囂張無比的一群大螞蚱小螞蚱頓時如鳥獸驚散般往四下胡亂逃竄。
想必河間郡的江湖風雨又要再度掀起。
只是不知下一位老虎是何人物，最好不再是個小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