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年輕男子手撐著門,面色猶豫。這個男子長了一副認真的臉,就是那種一板一眼、循規蹈矩、因為太想獲取他人認可而略顯憂鬱的臉。
梅焉察覺,扭頭,驚喜萬分:“伏曄。”
名為伏曄的男子尷尬:“還在想你哥哥的事?”
梅焉不由分說跑過去一把將伏曄拖住,壓低聲音說:“你不怪我了?你想通了?”
商辰很識趣地眼觀鼻鼻觀心。
有人看上去很隨便,卻總是能隨隨便便成功。有人則很努力,可無論怎麼努力都離成功差了好大一截。梅焉是前者,伏曄很不幸是後者。伏曄是鄰村人,十來歲送去修仙,靈性太差,又太刻苦,每每被累到吐血,連師父都不忍心了。修了幾年沒半點長進,經過幾次宗派血戰後,一無所成,便回來了。
伏曄曾想學醫,梅家醫術概不外傳。
梅焉暗地裡教他醫術。奈何伏曄的天資實在可憐,只能認清簡單的藥草,每每採回一堆,被梅焉扔掉的十之有九——雖然伏曄真的是很認真用用心,經常學到半夜。
梅焉氣得跳腳:“毒草和藥草都分不清!你是想開醫館還是壽衣館啊!”
學醫一事就此作罷,伏曄回家耕一畝三分地,閒了會來找梅焉玩耍。興許是做什麼天賦都差的緣故,伏曄越發顯得憂鬱,一雙眼眸經常微微下視,不與人對視。
一起收拾瓦片上的燈籠草時,伏曄極認真,一根一根清理乾淨,不抬眼,不說話。
商辰沒話找話:“聽說以前驚馬陵不叫驚馬陵?”
伏曄才開口:“以前叫止馬谷。”
“為什麼改了?”
“出了場大災難。”
“什麼災難?”商辰步步緊逼。
伏曄終於抬眼,隨即立刻垂目,那一瞬,眸子極黑極黑,黑得像初一的夜——這模樣太像受氣包了。
“兩百多年前,山谷那頭有一個修仙宗派,人極多,出了一個大魔頭,一夜之間把教裡的人全殺了。當時血流成河,順著道流進了山谷。當晚,有人看見陰兵把這些死人的魂魄都引走了——看過的人都嚇得不輕,後來全死了。之後有了陰兵、黑白無常專走這道的傳聞,所以改名了。”
“什麼教?”商辰一驚。
“玄陽教,聽以前的師父說是挺有名的一個教派。”
玄陽教?難道明殊走火入魔的那一次?難怪明殊對七卿坊、封魔界、阿含齋和這些路這麼熟悉!可是,明殊為什麼要重走這些路?自我折磨嗎?
“以訛傳訛吧?”商辰定了定神。
“未必,死的人很多。”
梅焉聽了二人對話,白了伏曄一眼:“過來!”
伏曄猶豫了一下,過去了,梅焉將他的手臂一拐,轉眼間不知道幹什麼去了。留下商辰一個人把燈籠草全收拾完了,也沒見這二人回來。
因剛才對話,商辰明越加疑惑,也四處走一走,想找到師父。
梅家藥堂的設計極巧,不太規則,大抵排列是環狀的,最裡邊是煉製草藥、熬藥的地方,往外一圈是晒草藥的屋子,最外邊一圈是住人的院子,再往外邊就是田地,種著糧食和蔬菜。再往外是黑乎乎的群山綿延。最東邊的院子是梅焉的院子,院門虛掩,沒點燈卻有聲響。
商辰躡手躡腳進去,聽見了一陣喘息聲,伏曄的聲音微弱:“梅焉,你們梅家……”
梅焉說:“梅家上下幾十口人,還欠我一個?”
“我們這樣會斷子絕孫的。”
“咱倆都沒爹沒孃,斷就斷了能怎麼樣!”
“你真的不後悔?”
“如果不能跟你在一起,才後悔!後悔一輩子!”梅焉抱住了伏曄。
春光旖旎不提也罷。
自上次明殊說過雙修,已經三年了!商辰心裡一衝動,想找到明殊,誰知壓根兒不見人,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人沒找到,商辰的心氣先沒了!商辰晃盪著兩條細腿,惆悵地想,公子夏十歲就雙修了,梅焉現在也才十八,人生苦短,為什麼要蹉跎呢!
不一會兒,梅焉喜滋滋地出來了,眉毛鼻子眼睛全是喜。
商辰趁機向他討教祕訣。
“我是大夫,什麼藥不是手到擒來?他軟得像水一樣,想怎麼樣還不是隨我了?!”
“……萬一他生氣呢!”
梅焉壓低聲音:“其實,我也不太敢確定。上次伏曄又氣又急跑了,我找了他半個月,沒見著人,還以為他都不打算見我呢!今天他忽然來找我,就證明他心裡有我!趁熱打鐵,生米煮成熟飯!”
“……伏曄真好說話。”
“那不一定,如果我不下手,打死他都不會主動說的。”梅焉志得意滿,“所以!要主動!主動!萬一被別人搶了,就等著哭吧!”
“……”
下藥這種損招,借商辰一百個膽也不敢!
退一萬步,明殊真的被撂翻了。他不說願意,商辰敢上?明殊會說願意嗎?就他的臉皮,死也不會說的!算了!欺師滅祖這種事天打雷劈!
果然,還是要挑軟柿子!
次日,清晨,伏曄坐在椅子上,半睡不睡,倦容無比。梅焉高挽褲腿,時不時地過來飛速親伏曄一下,毫無掩飾。想到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師父,商辰越發沮喪。
商辰說:“今天干點什麼啊?”
梅焉笑了,吊梢眉一挑:“什麼也幹不了,老太太要大家撈搗藥盅呢!”
正說著,好幾個人惱火地抄著傢伙,噼裡啪啦一陣響,憤憤往外走,雜七雜八地說:“老糊塗了,人都忙忙的,沒事撈池塘幹什麼!不過是一個銅搗藥盅,就算是金藥盅又怎麼了!”
“老太婆最近怎麼了,幾天前就見她坐立不安。”
“人老了,糊塗。”
“都別說了,趕緊把池塘水一放,東西一撈,有就有,沒有就沒有,吵吵也不是事。”
原來,梅焉有一個曾祖奶奶。今年八十七,耳聰目又明,罵起人來中氣十足。她是梅焉曾祖父的小妾,沒等誕下一子半女,丈夫不幸仙逝。因她帶了豐厚嫁妝過來,這些闊氣的宅子都是拜她所賜,所以子孫們對她並無怠慢。慢慢的,老一輩都死了,比她小二三十歲的都死一波了,就剩她一個。
今早一起床,曾祖奶奶想起幾十年前,她跟曾祖父吵架,把一個祖傳搗藥盅扔池塘裡了。這不,她就把子孫們折騰起來,撈搗藥盅去啊。製藥堂裡,搗藥盅要多少有多少,大家怨聲載道。曾祖奶奶遂大罵眾人是不肖子孫,要自己下塘撈去。
大家一見不行,只能依了她。
野池塘離宅子不遠,在止馬山的山腳下。止馬山是由綿延群山組成的,中間山谷過道就是驚馬陵。
野塘大,地勢高,與其下去撈,先放幹水,順便把野魚都捕了。眾人有的張網捕魚,有的揮鋤引渠,忙活一陣子後,池塘水呼呼的往下邊流。如此一來,等塘水流完,塘底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手頭有事的人先行離開,留下了幾個人等著。
曾祖奶奶站在池塘邊,一頭稀少白髮,臉如橘皮,雙目陰鷙。因為太老了,整個人都有一種森森鬼氣。
梅焉的伯父梅長生,主持大局,指揮著眾人走的走留的留。
梅焉堂哥梅藕,年輕持重,用草繩將撈出的魚栓好。
其他人,來得快,去得快,來不及認識。
梅焉、伏曄、商辰三人在塘邊等著。梅藕瞟了伏曄一眼,對梅焉說:“玩一玩還行,別太過分,小心那群老頭老太把你打出去。”
梅焉憤慨地說:“哼!從小就沒人管我,現在倒想管了?遲了!”
陰陽和諧,本是常理。只是修仙當道,現在這理有點兒弱了,雙修的仙侶不限於男人和女人,影響到平常百姓也不那麼死理。但尋常百姓,傳宗接代,還得男人和女人,所以對斷袖之事仍然避諱。奈何梅焉是一根孤苗,伏曄家更乾脆,三代以內就剩下他一人,這二人真是誰都管不了。
就在梅藕和梅焉鬥嘴之際,商辰無意中,驚見明殊竟然跟曾祖奶奶站一起了,看那模樣,似乎在問詢。水從商辰腳邊溢過,商辰忽覺不對勁,低頭,池塘水怎麼越來越紅?
何止是溢位的水,整個池塘忽然都變紅了。
眾人譁然,心驚肉跳地盯著池塘,急切地等待著。那水越來越紅,越來越紅,在“撥開最後一層雲霧”後,露出了一片暗紅色的——鐵皮。池塘底就像埋著一個巨大的暗紅鐵皮箱子,微呈弧形,中間高,四周低,殘留的淤泥也好。
不,不像箱子——它只露出了冰山一角。
這可是一件大事!
梅家的人沸騰了,年輕力壯的抄傢伙過來了,順著露出的地方繼續挖鑿。兩天兩夜之後,竟然還沒挖到邊緣,但出現了大致的模樣,像地下的大宮殿,被扣得嚴嚴實實,有一個像門一樣的機關。
門上有大門釘,樸拙笨重。
梅家的幾十號人嘰嘰喳喳圍一起,商量著怎麼給弄開。有人主張強行挖開,指不定裡邊有什麼呢;有人則說萬一有瘴氣或毒氣,就把人害了;還有人說,不如先去鄰村找個盜墓的,興許有辦法呢。
老太太發話了:“把祠堂供奉的石獸拿來。”
石獸缺耳朵少腿,圓頭圓腦,又傻又楞。老太太顫顫巍巍,把石獸斜斜嵌入那銅門上,缺了的耳朵正好被門釘卡住,老太太扣住門把手,一掰,咔擦一聲,可不正是少的那條腿。
眾人來不及嘖嘖稱奇,就聽見轟然一聲,門開了。
好一陣烏煙瘴氣。
梅家的人商量怎麼個進法。商辰則靠近明殊:“師父,你昨晚去哪了?等你等得好辛苦!”
“四處走走。”
“師父,你是不是很熟悉這一帶,七卿坊、封魔界、梅藥堂,後面是什麼?”
“阿含齋,臧尺修行的門派。”
“你帶著我們故地重遊?”
“嗯。”
“什麼目的?”
“……你想多了!”
商辰暗中握住明殊的手,賭氣:“師父,你又把我當成傻瓜!”
“我自己沒明白。”
“你告訴我,我們一起弄明白啊……我不想像傻瓜一樣什麼都被你瞞著!”
“……”
“你要是還瞞我,我就把共血意念去掉!”商辰撂下狠話。
“……你想聽?”
果然,正如商辰猜測,玄陽教,就在驚馬陵的盡頭——止馬山的北端。曾經浩瀚的宗派,如今已化作塵泥和驚馬陵的傳說。明殊不想故地重走,奈何祁子塵非要跟林之風習琴,他只能來了。
因為修了百里界的魔極之術,明殊的面容與以前完全不同,行走起來倒還方便。
誰知道,來了之後,陸陸續續發現了一些疑惑。
商辰好奇:“為什麼?”
明殊說:“我以為還活著的修仙聖者,要麼慘死,要麼隱世,至今,連一個都沒碰上。”
修仙者,活的時間長,總是能剩下些碩果的,不至於這般慘淡。明殊越發好奇,他想知道這兩百年來到底發生了什麼。而所有活得稍長的人,無一例外都是潛心修行的人,比如太叔九,出世也只最近這些年的事。
論起來,竟還是驚馬陵的傳說,最接近事實。
紅門的烏煙瘴氣漸漸少了,商辰凝思:“這條密道以前有嗎?”
“沒聽過,但可能是通往玄陽教的。”
“為什麼?”
“紅門上的門釘,鐫刻著玄陽教的獨特標記。”
可惜,世事流轉太快,知道的人大概很少很少了。商辰扭頭,望著一臉滄桑的老太太:“她真的丟了搗藥盅?還是有意引導人們涸澤而漁的?為什麼以前會一直沒有發現?”
明殊沉吟說:“其實,她是巫醫。”
商辰大驚:“什麼?”
這個號稱曾祖父小妾的老太太,其實是曾祖父的小妹妹。梅家的巫醫太燒靈氣,要麼早夭,要麼因洞曉祕密而慘遭毒手,而梅家的人醫術高,卻不修行,無法保護巫醫。祖上幾人遂把妹妹送出去,照顧至十五六歲時,讓曾祖父“娶”回來,瞞過了眾人耳目。
老太太從不顯山露水,因此無人知曉。
而就在那天,明殊獨立高處,俯視對他來說嶄新的梅家群屋,老太太出現了,明殊靜默轉身,卻聽老太太說:“我一生已至盡頭,本不想插手。但是,既然玄陽教的主人回來了,祕密就不該封存。”
她,一語道破明殊的來歷。
明殊追問,老太太卻說,她洞穿的只是片鱗碎甲,只算出明殊的來歷,以及暗波湧動的池塘。如不繼續追尋,她也不知道是什麼。所以,便有了今天早上的這一出。
商辰想知道所有祕密。
但他必須等待,等待著烏煙瘴氣慢慢消散,有人掌燈進去了。梅焉躍躍欲試,伏曄小心謹慎不讓他去,拉扯之間,梅焉遂跑過來,拽著商辰一同進去了。
這是一條密道。
很長的密道。
可也僅僅只是一條密道而已。
走過長長的直直的密道,是一處荒野。高過人頭的茼蒿蒼翠,茼蒿之中,偶爾可見斷壁殘垣。明殊望著夕陽下的斷壁,神色哀傷,堅毅的臉龐有著琉璃般的脆弱。
商辰問:“是曾經的玄陽教嗎?”
明殊說:“是的。”
“你知道這條密道?”
“不知道,第一次過。”
密道通向的是玄陽教,身為玄陽教弟子的明殊卻不知曉。
密道鋪設樸實無華,隔不遠就有一個燈座,燈座上有殘留的蠟炬,約莫三個燈座的距離就會有一個房間,大小不一。人們興奮地推開,卻大失所望,大部分房間空空如也。
整條密道,竟然連一點兒寶貝也沒有。
梅家的人難免沮喪。
梅焉在密道中細細搜尋,期待能有一些發現。商辰和明殊也回到密道,挨個房間流連,發現一些端倪,比如大部分房門都有被強行推開的痕跡,嚴重的還留有斧痕;屋內偶有傢俱的話,一定也是被砍碎或踏翻在地——被封之前,這條密道發生過嚴重的打鬥。
密道很直很均勻,彷彿特意讓人一望到底,商辰隨手畫下:“師父,這密道好長。”
明殊若有所思。
梅焉嘀咕說:“費這麼老大勁挖一密道,什麼也不藏點兒,是想怎麼樣!”
伏曄牽著他:“有人進來過吧?”
鐺鐺--
鐺鐺鐺--
梅焉踹了一個大鐵門:“終於有扇沒破的門了。”
可屋裡,拉拉雜雜堆著幾個破椅子外,什麼都沒有。梅焉等人離開後,商辰掌燈,凝看半晌說:“師父,這個房間,似乎不一樣。”
明殊移開了所有東西,在地腳線的地方敲了敲,試探幾下,就在牆壁上拍了十幾下,灰塵紛紛落下。
茲的一聲,彷彿沉重的機關在移動。
牆上,出現了一門洞。
商辰捂著鼻子,望著燈火通明的房間:“師父,這裡有,長明燈。”
背後又是茲的一聲,門洞悄然合上了。商辰倒沒擔心,繼續往屋裡邊走去,忽然停下,一個骷髏,斜斜躺在角落,被人攔腰砍斷。當時慘狀未為可知,如今已觸目驚心。
商辰急忙回頭,只見明殊竟然露出了驚疑之色,手指壓著胸口。
“師父,怎麼了?”
“原來,不是做夢。”
商辰驚問,明殊說出了緣由:他對走火入魔一事記不清晰,只記得殺過很多人。以及,他被人聯合困在一個地方,那地方又陰又暗,怎麼闖都是闖不出來,隔了這麼多年,他偶爾仍會夢見。前者是事實,後者,他一直以為是夢魘。
冷峻的明殊靠在牆上,閉目:“不過,夢中那些密室是環狀的,怎麼闖都闖不出。”
即使隔了兩百多年,明殊依然沒有脫離夢魘的籠罩嗎?
商辰動容:“師父。”
明殊走向那具白骨骷髏,衣服半數已化,旁邊也沒武器之類,看不出是什麼人。明殊端詳著骷髏,蹲下,說:“這個人,是被我殺死的,夢中的人,都是被我攔腰斬殺——商辰,如果有一天,我再一次——你害怕嗎?”
怎麼能不怕,大魔頭啊,商辰點了點頭。
明殊黯然:“果然如此!”
商辰卻笑了笑,握住他的手:“我會好好修煉,一定比師父強大!”
“……想的美!”
“……師父捨得殺我嗎?”
明殊凝望商辰,泛出微笑:“倘若,再有一次走火入魔,我會先殺了我自己。”
商辰傾身,親了一親:“不會有第二次的。”
在白骨之前,兩人深情擁吻,一吻,澀澀甜蜜。明殊戀戀地鬆手,要離開,商辰卻笑說:“師父,你不忍心看這個房間嗎?其實,這個房間還有一個門。”
明殊端詳,手在一個血印上一摁,門開了。
赫然,是另外一個房間。
這個房間,比白骨屋更加凌亂,桌、椅、板凳全部都保持著踏翻的樣子,牆上的一副畫被撕扯了大半,畫上有乾涸的斑斑血跡。商辰用箭頭依次畫出三個房間,像從密道茬出了一條路,又如同密道斜長出的枝椏。
“師父,房間的排列不是縱橫,而是呈現出一定角度。可以想象,別的房屋若是如此,最後就會形成繁複的密道——師父,我們再看看。”
明殊卻拿過紙和筆畫出了一個整齊的圖形,好幾個環環相套的八角形,最中間是那條筆直的密道。
繁複,環環相扣,而有規律。
囚禁在夢魘中,明殊一次次開啟所有的通路,試圖闖出去。兩百年,夢過多少次,所以生生將走過的路烙印腦海——走火入魔的明殊在神志不清的狀態下闖入了這樣的迷宮,難怪會成一生夢魘。
“師父,你是怎麼出來的?”
“不知道。總之,醒來後玄陽教的人都死了——身上都烙印著我砍殺的痕跡。”
“也許是別人……”
“不可能,我有一部分記憶。”
最殘忍的莫過於還有記憶,明殊深深記得,他一劍過去,溫熱的血從師兄們的身體湧出,而他自己的眼睛,只有血紅。
“後來呢?”商辰輕問。
彼時,明殊已傷痕累累,筋骨盡斷,心如死灰。
百里界的真人,是百里界最後一個修行者,白髮蒼蒼,日薄西山,拼盡力氣最後一次穿越了封印。時不待我,真人要尋找的已不再是懵懂的徒弟,而是一個擁有強*力的人。
機緣巧合,他們遇上了。
真人將試圖自盡的明殊帶回百里界,為他療好傷,讓他修習了魔極。百里界宛如另一個天地,明殊想,如果可以解開封印,大概就是另一種贖罪。卻不知,不久,祁子塵就被吞噬在火之封印。殺過那麼多的人,卻未必能救起一個想救的人。所以,明殊要救祁子塵,除了情誼,也有贖罪。
強大的明殊,一直活在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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