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殊說出了原因。
原來在祁子塵未復活之前,明殊帶過好些天資絕佳弟子,但都相繼夭折,只留下不擅靈力擅法力的三黑。他三次勉強穿越封印,身受創傷,十分虛弱,且心燥不已。
等收到商辰時,明殊再沒有耐心一步步教授。
他遂在最初就畫出了魔符(棺材符)讓商辰去領悟。魔符是一個戾氣極盛的符咒,入魔,有了修行基礎之後方可接觸,否則觸之即死,除非是天生魔性極強的人才可抗得住魔符的魔性。
沒想到,商辰竟然大難不死。
明殊遂在暗中引導他修一些極難的符咒,完全越過了最初的築基修煉。而數次商辰都陷於魔極之中,正是因為他魔基不夠。
沒想到商辰卻是天生修魔者,他掌控靈力的能力渾然天成,遠遠超出明殊的預想。而且商辰與百里界的封印,冥冥之中似有羈絆,數次得到奇緣。
所以明殊遂用商辰的天生的羈絆,啟封了眾生燈。
隨後他拿出了《眾生真書》。
這是一本修行到極高境界才能修的真書,若是基礎不夠,必會走火入魔,爆血而亡,就如同建築無基之屋一樣隨時可能倒塌。明殊救人心切,鋌而走險。也是商辰天賦強悍,竟然屢次遇險而未死。
商辰聽完難以置信:“我知道你想救他……可你竟然能不顧我的生死?”
明殊沉默著,宛如預設。
商辰顫抖著問:“你引我修習冥想之海,也是這個原因?”
明殊回答:“是的。”
商辰心都涼了。
那是明殊第一次握著自己的手,帶自己修習。曾記得,自己當時的心情是欣喜,是愉悅,是期待。可是,冥想之海是修習靈力的高深之地,隨時可能走火入魔,被吞噬。難怪,他後來修《眾生真書》第六重星羅訣時,幾乎一躍而過,正是因為已經修習過了。
如無基礎,就像海市蜃樓結果都是虛幻,不堪一擊。
原來,自己一直走在死的邊緣。
商辰直視著冷靜的明殊,雙眼模糊:“為什麼?你難道就不能多等幾年嗎?”
明殊說:“祁子塵死的時間太長。”
商辰難抑憤怒:“那就用我的命去換他的命嗎?你是不是從都沒有想過:我也會死啊!”
明殊說:“祁子塵……”
商辰更加憤怒:“我死過多少次你知道嗎?是不我死了都無所謂,反正天底下的弟子要多少有多少!”
明殊說:“我知道你不想重修……”
商辰心中的積怨瞬間爆發:“不是重修不重修!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麼!我以前深怕你失望,恨不能把骨頭都抽出來修煉,你說怎麼樣我就怎麼樣!重修一萬遍又怎麼樣!可是,你到底,想過我的生死沒?”
明殊看著他,眸子黑如漩渦。
自己在他的眼裡,就是救祁子塵的工具吧?入魔的人,視生命如草芥了嗎?商辰湧出無邊的憤怒!
“想過。”明殊抓住了商辰的手。
至少還是想過的。商辰想哭,原來曾經在生死邊緣無數次掙扎過啊,難道因為“想過”就可以原諒了嗎?怎麼能把自己的性命看得這麼輕呢?
“商辰,我帶你重修。”明殊說。
“我不要……”
明殊忽然抱住了商辰,緊緊禁錮,像懺悔一樣只會重複著一句:“商辰,我帶你重修。”
根本就不是重修!
商辰憤怒地說:“我為什麼要重修啊!修魔也就是為了護他一輩子嗎?我不願意!”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是為了什麼,僅僅是為了討好某個人,不知不覺卻已經把性命交出去了。
商辰掙扎了兩下,卻陷進了明殊更緊的禁錮之中,憤怒充盈全身,他極力地掙扎著。
明殊將他按在自己肩膀:“為了我,可以嗎?”
所有的憤怒忽然如水流進沙漠,無影無蹤,商辰拼命想抓住一點,卻陷進了那低低的帶著悔意的聲音裡。
明殊重複著:“為我,好嗎?”
商辰停止了掙扎,肩膀顫抖,眼睛模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愫輕輕靠在了明殊肩上,喃喃:“師父,我不是不願重修啊……”
療傷出來已是子夜。
回去,瀧煥難得沒在呼呼大睡。
商辰疑惑,見彌寶粟地裡靈光一陣一陣。走過去,發現三黑和祁子塵在那裡笑,瀧煥在地中央,有模有樣地學明殊的樣子試探魔極鏡。
瀧煥嚇一跳:“你們怎麼都跑來了?”
三黑無語:“你把這塊地弄得跟修道場一樣,誰不知道啊?”
瀧煥說:“不知怎麼的,總覺得跟這鏡子有仇,摸一摸就像見到老仇人一樣。有點生氣,又想不出氣在哪裡。”
那你還一臉甜蜜?
祁子塵眸子一轉,笑了:“那是羈絆!夙緣太深就像宿怨,是糾纏了很久的仇人一樣的情感,就像在怨恨:你跑哪裡去了,讓我找這麼長時間!”
瀧煥眼睛一亮:“好聰明!”
瀧煥不停擺弄魔極鏡,閉著眼睛,反反覆覆探入天生的靈力,又將《極寒破》的功力滲入,只見那魔極鏡竟然泛出了一股淡淡的青色。
商辰正要開口,祁子塵制止了他。
瀧煥沉心運神靈力越探越深,遠古的神脈衝入魔極之幻。恍恍惚惚中,他看見前方有個人影,飄然前行,霽青色的長髮隨風而起,瀧煥大喊:“無疾魔君。”
那人卻不回頭地前行。
瀧煥追著。
那人走得不快,卻怎麼追都差一臂的距離,瀧煥生氣地說:“無疾魔君,你再跑,我就不追了!”
那人依舊不回頭地行著。
那人走了一路,瀧煥喊了一路,不知追了多久,那人身影一滯隱遁了。
瀧煥驚訝地仰望,恍然大悟。
霽青,進了瀧山。
祁子塵懊惱地說:“原來竟是瀧山,我早該猜到他會選擇這裡。”
無論是瀧煥或玉雪駒或青鬃獸所棲息的地方,都是隻有修行者才能尋得的。而瀧獸棲息的瀧山,實在是乏善可陳的一座山,商辰想,霽青該不會把自己深深埋進山底了吧?
就在此時,瀧煥忽然大叫:“我知道是哪裡!”
靈泉之中。
瀧煥棲息的山洞之內,再沒有比這裡更合適的地方了,地方隱蔽,疏懶的瀧獸是他天生的守護者。倘若被攻擊,強大的瀧獸會挺身而出。
商辰將魔極鏡放入靈泉之中。
瀧煥憂心地說:“你們別太用力啊,萬一把他打死了怎麼辦?”
三黑笑了:“你傻啊,霽青強大到能施禁術,躲過那麼多修真者的耳目,肯定不會像琉璃一樣一敲就碎的。”
明殊施法,魔極鏡在靈泉之中,浮浮沉沉若干次,卻並沒有什麼反應。一股神異之靈閃過,瀧煥忽然化身獸形,潛入靈泉之中。魔極鏡驟然照出華光,靈泉之水瞬時灌入魔極鏡中。
洞天神光萬丈。
泉底,一人地靜靜躺著。
所有人的呼吸,瞬間被奪去。
那是一個無法用言語描述的男子。他是天工所化,他是物華之粹,只看一眼,就知道這世間不會再有第二人。四散開來的霽青色長髮,有著,世間沒有的顏色。
所有人都像施了定身術。
瀧煥幻化為人,欣喜盈盈,半跪了下來將霽青扶起,輕聲地呼喚:“無疾魔君……霽青……無疾魔君……霽青……”
魔極鏡的光滿漸漸收攏,叮噹一聲墜落於男子的手邊。男子緩緩睜開眼,眸光流轉,恰如星辰流光,恰如,所有最美好的事物在最好的時間發光。
“你醒了?記得我嗎?”瀧煥滿心歡喜。
“……小瀧獸。”
男子的聲音是沙啞的,帶著與容貌格格不入的粗獷。所有人一聽,都遺憾地嘆了一聲,那麼驚為天人的男子,聲音如此普通也就罷了,還與那精緻的容貌截然相反——真好,造物永遠都不會造就絕對的完美!
走出天空,重雲緩緩散開,陰沉了一千多年的百里界被陽光普照。熾烈灼目的光芒,令人瞬間有刺瞎的錯覺,祁子塵手搭涼棚:“太陽,原來這麼漂亮啊,睜不開眼睛。”
霽青,就這樣重生了。
從一千多年前走來,霽青依然有著年輕的容顏,因為,他也只活了二十年而已。
這麼一個強大的人重生,當然不能委屈了。三黑把自己的土院子讓了出來,跟商辰擠一堆嘀咕:“我琢磨著繼續挖下去,一天活一人,咱們百里界就不愁封印了!”
霽青性格有點孤傲,不愛理人。
瀧煥口中的愛笑的、容易親近的無疾魔君,絕對是他童年的幻覺。傳說果然是傳說,一落到現實就不是那個味了,曾高高仰望的人坐在旁邊,商辰渾身不自在。
瀧煥忽然冒了出來,笑嘻嘻說:“霽青,喜歡哪個?”
三個面具,霽青要挑那個青面獠牙的,瀧煥倏然搖頭,拿起那個米白色為底、祥雲為紋的面具扣在霽青的臉上。霽青的嘴角上翹,脣形完美無暇。
半張臉被面具遮住,商辰反而舒服了一些。
否則總一不留神就對著那張臉失神了,實在是很尷尬的事。無疾魔君,是霽青隨口誆瀧煥的,瀧煥就直接叫他霽青了。三黑商辰叫他魔君,祁子塵叫他先輩,明殊卻並不叫他什麼。
大約都是強者,那兩人極少交流。
商辰和三黑私下討論過,師父強大還是霽青強大。
三黑認為霽青既然擁有封印的法力,肯定是要高過師父的;商辰不以為然,霽青畢竟才活了二十年,而師父為了救祁子塵,這兩百年只幹了一件事:修行。師父也天賦高強,應該不輸霽青。
因為霽青,大家知道了一千多年前發生的事。
霽青十六歲時,出了封印,入花花世界,結識了大衍宗的修真者郗一。霽青涉世不深,被郗一的花言巧語哄騙,霽青無意中說出了百里界。郗一動了邪念,稱自己被宗派驅逐,霽青遂將他帶回百里界。
殊不知,郗一背後是大衍宗的至強修行者。
霽青在磨練魔極鏡時,就感受到過若有若無的攻擊。這一天,魔極鏡成,他迫不及待施法,想看封印幾時被破,卻看到了修真者一起攻擊百里界封印的一幕。
一怒之下,霽青跑去找郗一。
郗一拿出那塊“日月共存”的竹片,說之前一直是試探,三天後才是修真者真正大發神威的時候,讓霽青跟他一起出去逃命——這三年,郗一都沒有得到穿越封印的祕訣,必須依附霽青。
霽青大怒,痛斥郗一的忘恩負義。
想不到郗一在走投無路之下,汙衊霽青為妖靈,並屢屢生怪讓人誤以為霽青所為。霽青一面要尋解救的方法一面還要應付這些無稽的事,終於臘八節這天,修真者強大的攻擊,使得百里界的天地震盪,陷入灼熱之中。
誰知,無知的人們還以為是霽青作怪,紛紛舉起武器想要殺死他。
霽青無比激憤之中,他魔性大發,當眾殺了十個圍攻他的人,並一擊殺死了郗一將他萬刀剁碎,並以前所未有的悲憤靈力施起了封印禁術。至於後來百里界發生的變化,他就不知道了。
瀧煥好奇地問:“你怎麼跑進靈泉的啊?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霽青淡笑,不言。
三黑說:“你能有感覺才怪,每天睡得跟豬一樣,被誰偷走了都不知道!”
瀧煥怒不可遏,追著三黑滿地打。
掐指一算,金木水火土,封印裂痕就差水了。如果沒有估算錯的話,百里界的封印可以打開了。祁子塵卻搖頭說:“開啟又能怎麼樣?世間沒有了大衍宗,卻有許多其他修真門派,無非,再是一場浩劫。”
那怎麼辦?這麼下去百里界會徹底死了的。
祁子塵:“他們有人,咱們沒人,你們都給我出去收徒弟去!”
商辰和三黑愣住了,瀧煥樂不可支:“他們收徒弟?不要開玩笑了。商辰怎麼可能有他師父這麼厲害?他才學了這麼一點點法力夠幹什麼!”
明殊開口:“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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