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啟明活了半輩子,也算是見慣了大風大浪了,當初他不過是個一窮二白的窮學生,後來卻搖身一變,娶了天茂公司的千金齊然,從此在政界平步青雲,一直做到水務局局長的位置,眼看現在年紀大了,只需要在過四五年,就可以安安穩穩地退休,從此過著舒心愜意的日子,卻不想今年竟然意外痛失愛女,白髮人送黑髮人,已經讓無數人唏噓感嘆,卻不想前陣子一樁貪汙案,竟然將他牽扯進去,不但晚節不保,更有可能吃上一輩子官司。
李倩陽不明白,舒啟明怎麼會和成千建築的人扯上關係,前陣子成千建築的案子可謂轟動一時,李倩陽在雜誌社工作,自然聽說了其中的緣由,成千建材在競標的時候賄賂了當地官員,透過非法手段拿到了湘濱市第二跨江大橋的建築權,這些事本來做的十分隱祕,卻不想這群黑心商人竟然偷工減料,大橋修建到一半就塌掉了,還有十幾名工人因此喪生,成千建築一下子被推到風口浪尖之上,許多官員紛紛落馬,牽連甚廣。
只是,這些在李倩陽看來,都不過是遙遠的故事罷了,卻不想舒啟明竟然會牽扯進去。
與程聿朗慢慢踏進看守所的大門,李倩陽的心忐忑不安地跳躍著,一路上,她不斷地反問著自己,這樣做究竟是對是錯。
程聿朗一直無聲地跟在她身旁,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對著她輕柔地笑笑,抬起手揉了揉她柔軟的發,“丫頭,別想太多了,有些事情就讓它過去吧,你不是說過要珍惜眼前人嗎?過去只不過是屬於記憶罷了,我們能把握的只有虛無縹緲卻真實存在的現在和未來。”
李倩陽點點頭,又何嘗不明白程聿朗的話絕對在情在理,自己若繼續反覆糾纏,反而會造成更多的困擾,倒不如走一步算一步好了。
冰冷的鐵欄,一邊是自由的天堂,一邊卻是萬劫不復的地獄,舒啟明穿著發皺的白襯衫,坐在裡面衝著李倩陽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稀稀落落的胡茬清晰可見,濃濃的黑眼圈讓他原本就不再年輕的臉顯得更加蒼老,才不過一個多月沒有見到他,他兩鬢的白髮似乎又添了許多,頭髮竟是幾近花白,眼角的皺紋似乎也深了幾許。
舒啟明眼裡含著晶瑩的淚花,臉上卻掛著幸福而滿足的笑容,他的嘴巴微微咧開著,似是想要訴說著什麼,可看到李倩陽和站在她身邊的程聿朗時,反而不知道如何開口了。
“你們,終於和好了……”舒啟明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連眼角都帶著笑意,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瞬間席捲了他,看到他們手挽著著手出現在自己面前,他不由得欣慰地嘆了口氣,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今時今日,會落的這幅田地,他不是沒有意料到,畢竟是自己做錯了事,當初雖說是一時糊塗,可人活在世,有誰沒有私心,有誰沒有貪念呢?
程聿朗點點頭,卻不知如何開口,猶豫了半天,終於吞吞吐吐地說:“爸,你和丫頭一定有好多話要說,我先出去好了。”
舒啟明笑著點點頭,直到程聿朗將房門關上的那一秒,他的視線仍舊循著程聿朗的背影望去,彷彿寄託了無限的遐思似的。
“陽陽,你能來看我,我……很開心……”舒啟明笑著說,臉上卻是一副老淚縱橫的樣子,淚水早已模糊了他的面容,他用蒼老的手掌慢慢抹去臉上的淚痕,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李倩陽看。
李倩陽望著舒啟明不語,此時此刻,她該如何稱呼他呢?這個讓母親愛了一輩子,也恨了一輩子的男人,對於她來說,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存在呢?見到他如此落魄潦倒的樣子,想到他從前的光鮮奪目,竟然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不得不感嘆,人世無常,總是充滿了太多的難以預料。
就好像舒啟明這般,昨天還享受著錦衣玉食的生活,今日竟然淪為了階下之囚,不但失去了自由,等待他的還有更加嚴酷的懲罰
。
“為什麼?齊家不是很有錢嗎?”李倩陽一直覺得難以理解,舒啟明和齊然的感情還算和美,齊家那麼有錢,又怎會虧待了舒啟明,李倩陽不覺得舒啟明會是一個缺錢花的人,為什麼要冒險去做那種事呢?
舒啟明嘆了口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估計不但是李倩陽,就連齊然都不會明白他做這些的原因吧
“人總是貪得無厭的,誰會介意自己的錢多一些呢。”舒啟明給自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有些祕密,他寧願埋在肚子裡,只有自己知道就好。
李倩陽不再說話,只是專注地看著舒啟明,似是想從他的眼裡看穿什麼似的。
也許,他有自己的苦衷呢,李倩陽在心裡替舒啟明尋找著藉口,卻不想繼續深究這個問題。
“你,好好照顧自己。”李倩陽哽咽著說,嗓子忽然傳來一陣酸楚的感覺,眼裡也被滾燙的淚水弄得十分難受,倔強地扭過頭去,生怕舒啟明看到自己如此傷心的模樣。
邁步向著門口走去,望著近在咫尺的門,李倩陽的腳步竟不受控制地僵住了,如在地上生根了似的,無法挪動半分,彷彿有一個聲音在心裡反覆地叫囂,希望她可以留下來。
慢慢地,慢慢地,彷彿是一個定格下來的慢動作,李倩陽的頭轉了過來,對著滿臉熱淚的舒啟明,輕輕地喚了一聲“爸爸”。
舒啟明瞪大了雙眼,生怕是自己聽錯了,這一句遲來的爸爸,他竟是等了二十五年,以為此生怕是沒有機會聽到李倩陽親口叫自己父親了,自己只能懷著遺憾含恨離開,卻不想李倩陽竟然會突然如此呼喚自己。
喜悅的淚花慢慢落下,舒啟明伸出舌尖舔了舔,卻覺得有一種甜甜的感覺。
李倩陽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探視處,連她自己都不相信,方才自己竟然會那樣稱呼舒啟明,自己的恨,也許早已隨著時間慢慢散了吧,只是自己一直不想面對罷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