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撿默默的把上面的聯絡電話記了下來,然後把報紙丟到一邊去,他對那小護士笑了一下:“那個孟行止,一定是她很重要的人,所以才會這樣的吧……”
“大概是她的丈夫吧。妲”
“也不知道,為什麼就失蹤了……”
“這麼久了,我瞧著都有一年了,八成早死了。這女人也真是可憐……”
阿撿坐在那裡,手指驀地緊縮了一下,心口裡有酸楚的感覺瀰漫而出,他不清楚,為什麼他聽著別人說這樣的話,心裡會這樣的難過…窀…
小護士一個人說了半天,見阿撿沒有反應,不由得覺得沒意思,恰好來了病人,她就去撿藥去了,阿撿一個人坐在窄窄的床鋪上,又把那張報紙撿起來,他看著報上登出來的照片,真的,和他很像很像……
那是他嗎?
那會是他一直找的真正的自己嗎?
*****
蕭然收到了一封來自遙遠海邊的書信。
信的內容很簡單,但要她震驚的卻是隨信寄來的那一張照片。
有些簡陋的小診所裡,面板黝黑的高大男人,穿最普通簡陋的衣衫,頭髮理成板寸,從眉梢到眼角有一道隱約的疤痕,脣微微有些乾裂——
和他似乎完全不是一個人,可卻又那麼的像!
這一年來,她不止一次收到書信和電話,只因為尋人啟事上承諾的高額報酬——若尋到孟行止真人,自然價格不菲,但就算是提供有用線索,都有不小的一筆現金附贈。
而今日寄來信的那人,為的自然也是豐厚的報酬。
蕭然從前不是沒有被騙過,可她就算寧願被騙,也不願意放過任何一個機會。
也許就是真的呢?也許這一次就找到了呢?
她不想錯過任何一個渺茫的機會,哪怕孟太太都不止一次勸她,孟行止是真的死了。
可她就是不願意相信。
蕭然合上書信,她把米修託付給孟太太,只說要出遠門一趟,回來的時間不定。
她雖然沒說原因,但孟太太也知道,大約又是外面傳來什麼訊息了。
一年多了,他們所有人早已心灰意冷了,包括她這個親生母親,可蕭然卻仍是不死心。
許是怕他們跟著空喜一場,蕭然並沒有把照片拿出來,也沒有多說,就簡單收拾了行李直奔機場。
幾千裡外的小城,正是金黃色的秋末。
蕭然一下飛機就撥通了那個電話,接電話的是個女人,只簡單的說了一句:他明天上午九點還會來診所鍼灸,你過來看看,也確認一下。
蕭然抑制不住飛快的心跳,道謝的聲音都在顫抖了。
“說好了一百萬的,如果真的是你找的那個人的話。”
蕭然點頭:“您放心,如果真的是我老公,我一分都不會少給您。”
“那……我信上的條件……”
書信上說的很清楚,就算這個人不是蕭然找的人,但她也要給她二十萬的報酬,不然,她是不會把地址電話說給蕭然知道的,而且,蕭然來之前,已經預先支付給了她十萬元。
“您放心,我不會食言的。”
蕭然忍住喉間的苦澀,她多希望這一次,她真的可以把一百萬痛痛快快的交出去,只要他真的回來她身邊。
這一夜蕭然幾乎沒有閤眼,她平生第一次,覺得這時間實在是走的太慢太慢,及至天色剛剛矇矇亮,蕭然就起了床。
走出酒店的時候,一陣寒意襲來,要她不由得打了一個冷顫。
沒想到這座邊陲小城竟是這樣的冷,蕭然的衣衫有些單薄,她只好攏緊了衣襟,快步的走到路邊等著計程車。
路上幾乎沒有什麼車子,行人也少的可憐,只有一些早點攤位亮著燈。
蕭然冷的實在受不了,就過去買了熱豆漿捧在手裡,順便問了老闆知不知道xx診所在哪裡。
那老闆娘十分熱心,告訴她不用打車,走過前面十字路口,左轉走上幾百米,看到一家超市,那診所就在超市的對面。
蕭然道了謝,結了賬離開,快步的向前走去。
她穿過了那個十字路口,然後左轉,一路都在小心看著路邊的超市在哪裡,及至走了差不多三百米,果然看到一家規模不小的超市,蕭然向超市對面看去,找了好一會兒,才看到那個招牌黑漆漆的小診所。
許是這裡的中醫真的很厲害,蕭然來的這般早,卻已經有求醫的病號守在門外了。
蕭然喝光了豆漿,看看時間,六點鐘了。
診所的門開了,燈光亮起來,那些病號排著隊守在門外。
蕭然看到那些人臉上的表情,彷彿是絕望中透出了最後一絲希冀,卻到底還是眼睛裡有光亮的,就像是她一樣。
她鼓了鼓勁兒,在心裡給自己打起,別怕,別擔心蕭然,說不定,這就是你們的柳暗花明呢?
這三個小時的時間實在太難熬,蕭然站的小腿都要抽筋了,終於看到了那個照片上的男人出現。
隔的距離有點遠,她先看到的就是一個高大的身影,蕭然的心口顫抖的一縮,那身影,真的很像孟行止,可不過轉瞬,她的心就飛速的沉了下去——
那遠遠走來的男人,步伐有些艱難,走一步就要頓一下,十分的緩慢。
蕭然一下咬住了嘴脣,眼淚頃刻間就要湧出來,她心裡難受的要命,不是他,不是孟行止……
哪怕早已失望了無數次,可這一次,她還是覺得一顆心都是痠疼無力的。
之前每一次,都沒有這一次讓她覺得更接近希望……
她捂住臉,哆嗦著掉下淚來,緩慢的轉過身去,可就在轉過身的那一刻,彷彿有心靈感應一樣,蕭然又回頭看了一眼,而阿撿,也正向她這邊看過來。
只是一眼,命運的轉輪卻已經悄然的啟動。
蕭然怔怔的站在那裡,她的眼淚無法停止的直往下掉,她望著那漸漸靠近的高大男人,他正愕然的看著哭泣的自己,可他的腳步,卻沒有停留。
蕭然彷彿忽然失了聲,她一遍一遍喊著那個讓她心碎的名字,可卻根本沒有聲音,她踉蹌的向他身邊追去,終於,在他快要進門的那一刻,蕭然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
阿撿停住,回身看她,俊朗的眉目裡帶了幾分訝然——這個女人,怎麼看起來那麼熟悉?
他微微蹙了眉,看著她抓著自己的手臂,渾身都在哆嗦,卻說不出話來。
阿撿從來沒見過一個女人可以有這麼多的眼淚,阿漁也會哭,可是上一秒在哭,下一秒就笑了,可面前這個看起來年紀很小的女人,卻和阿漁截然不同。
阿撿向來不喜歡別人碰自己,尤其是女人,可這一次,他卻沒有感覺到不舒服和抗拒,反而——
那一張高高揚著的心型小臉,白皙皎潔的仿若是上等的凝脂,而她的眼淚,卻彷彿是滴在了他的心裡,讓他莫名的一陣難受。
“行止……孟行止……”
蕭然的聲音抖的幾乎不成樣子,沙啞的根本聽不清楚。
阿撿的眉毛皺的更緊,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的把蕭然的手推開:“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一開口,蕭然的眼淚掉的更凶,可她的嘴角卻揚了起來,這是他的聲音,她不會忘記也不會記錯,這是她的孟行止的聲音,全世界獨一無二,專屬於她!
“孟行止!”
蕭然拼盡了全身的力氣大喊出聲,那一聲仍是嘶啞卻又難聽的,可阿撿的心卻突地一跳——
孟行止?
報上登的尋人啟事上的男人?
面前的女人怨不得這樣熟悉,是那個照片上的女人……
可是——
她叫他孟行止,孟行止……就是他?真的是他?
不會的,阿漁說他是被她從海里救上來的,或者就是出海打魚時出了事故才遭遇了意外,他不可能,是那個報上的“大老闆”……
可是,他卻又疑惑了,一個女人,怎麼會認錯自己的老公呢?
阿撿猶在遲疑困惑之間,蕭然卻已經撲過去緊緊抱住了他,她那麼小,那麼瘦,卻“就是啊,小兩口沒有隔夜仇,床頭吵架床尾和……”
這是把他們當成慪氣的小情侶了。
阿撿實在是待不下去了:“……咱們別在這兒說話行不?”
蕭然哭的快背過氣了,看起來真是可憐,卻在聽到他這句話時,止了哭聲含著眼淚望住他:“那你帶我去你家。”
阿撿一怔,旋即卻是有些尷尬的搖頭:“我,我沒有家……”
“那你總有住的地方吧?”
“我租的房子,特別破……”
“我不管,你帶我回去,現在就帶我回去!”
蕭然任性起來,功夫了得,從前的孟行止是深有體會的,可如今的阿撿卻是頭一次見,不由得頭疼無比。
“真的很破的……”
阿撿看著她的穿衣打扮,就知道她的生活條件一定十分優越。
而他現在住的地方,在最普通的居民區,房間裡連瓷磚都沒有鋪,直接就是水泥地,面積很小不說,外面的味道也不好聞,小巷子裡汙水橫流的,阿撿忍不住低頭去看蕭然的鞋子。
她穿的是一雙肉粉色的平底鞋,看起來乾淨柔軟又舒服,阿撿忍不住的想,要是弄髒了鞋子,她一定又要哭了。
“我不管我不管,孟行止我就要去你那裡,我現在就要去!”
蕭然可著勁兒的撒潑,整個人在他懷裡擰來擰去,就差沒跳起來了。
阿撿實在拗不過,只得點了頭,蕭然心滿意足,笑眯眯的挽著他的手臂向前走。
阿撿覺得彆扭,不是她的手挽著他彆扭——說實話,她的小手軟軟的,身上也香香的,他是很願意和她親近的,只是,這樣貼著,走在街上人家都在看……
“你別挽著我行不?”
蕭然當然是搖頭,挽的更緊了,一張白生生的小臉得意洋洋的晃來晃去,“偏不,就要挽著你,不但要挽著你,還要抱著你……”
她說著,作勢就要撲過來抱他,阿撿嚇的慌忙躲開,那張黑黝黝的臉,原本男人味十足的,現在看起來卻滑稽極了,蕭然忍不住就笑,她笑的很大聲,卻很好聽,阿撿望著她,不知怎麼的,一雙眼睛裡也含了笑來。
他無奈的搖頭,任她這樣挽著,穿過街道,走到巷子外。
巷子裡的地面溼漉漉的,有人墊了幾塊磚方便走路,阿撿有些遲疑,正要開口,蕭然卻已經撒嬌起來:“孟行止,你抱我!”
阿撿瞧瞧巷子裡那麼多的人家,有些不願意。
“孟行止!你抱我!”蕭然跺跺腳,眼睛裡又要瀰漫霧氣。
阿撿怕她哭,趕忙開口解釋:“我,我身上也不乾淨的…”
蕭然咬住嘴脣,委屈極了,“從前你死皮賴臉總是黏著我纏著我,現在讓你抱一下都不肯了……孟行止你混蛋,你欺負我……”
又來了……
阿撿實在是無奈的快要崩潰了,只得彎腰,打橫把她抱了起來。
蕭然立刻歡快的抱住他的脖子,阿撿小心的穿過巷子,他的腿腳不方便,生怕會摔倒,摔倒了自己倒無所謂,要是把她摔了……
阿撿忍不住想,她這麼嬌小,又看起來弱不禁風嬌滴滴的,一定又要哭了。
到了他租住的樓下,果然環境很差,味道也不好聞。
阿撿下意識的去看蕭然的表情,她的眼底並沒有嫌棄,不知怎麼的,他有些不安的心就微微的安定了一些。
“就在二樓。”
阿撿指了指樓上,正要領路上去,忽然瞧到了走廊上站著的那人,他只覺一陣心驚肉跳,竟是沒來由的心慌起來,連看蕭然一眼都不敢了。
可阿漁已經歡快的喊著他的名字衝下樓來:“阿撿,我想死你啦!我給阿爹說了好久,他才放我今天來找你……”
阿漁像是一陣風一樣衝到阿撿的身邊,不管不顧的跳過去就要抱他的脖子。
阿撿還沒來得及躲開,蕭然卻已經板著臉一步站到兩人的中間。
阿漁愣了一下,看著蕭然的目光一變:“你是誰?你怎麼和阿撿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