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4章 慕然終篇
“對不起。”她喘息著，遺憾的說道：“我想我可能……堅持不到你老了的時候了。”
“沒關係，至少堅持到咱們的孩子長大。”慕然笑了笑，笑聲卻比哭還難聽。
話音一落，頸間再度一熱！
葉衣苦澀的道：“大概，連那時候也堅持不了了。我希望，就算沒有我，他也能平平安安的長大，可以嗎？”
慕然沒有回答她的話。
葉衣固執的問：“可以嗎？”
“……至少，走完這條回家的路，好麼？”他的聲音，近乎哀求。
葉衣陡然間痛哭失聲……
身體裡傳來的躁動，像是死神奪命的鐮刀，一分一分消磨著她的力氣，消磨著她僅存不多的理智。她甚至能感受到生命一分一分緩緩流失的感覺，就像鮮血流出身體一樣，很冷，很冷……
她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只是沒想到，會是在這一天。
也好，如果生命能夠停止在這最幸福的一天裡，也未償不是老天給她的最後的憐憫……
慕然揹著她前行著，然而每走一步對他來說都是煎熬。他輕輕的……像是怕驚擾到誰一樣，柔聲道：“記得看路，如果你不給我指路，我們今天是回不了家的。”
“……嗯。”葉衣下巴隔在他的肩頭，卻怎麼也看不清前方的路。什麼東西都模糊了，也什麼都變成了同樣的顏色，白茫茫地一片……
“慕然，我好累，連眼睛都看不見了。”她這樣說著，覆在他眼睛前方的手，緩慢而無力的垂了下來……
重重的，落在了他心臟的位置。
痛入靈魂！
慕然步伐沒有停，他嘴角牽出一絲笑，輕聲道：“累了就……”
累了，就睡吧。
有東西不停的從眼裡流出來，他忘記了去擦，緊緊的摟著背上漸漸失去溫度的身子，行走在人潮如流的街頭，走向遠處回家的路……
就像那個夕陽下，他這樣揹著她，從遠遠的地方，走回了屬於他們的那個家……
可是當初那個為他指路的人，此時只是靜靜的伏在他的背上，悄無聲息。
他想，她只是太累了。
累的再也不能陪著他走回家……
十五年後。
十五歲的少年，眉目清秀，眸子如同一汪清泉，明亮而又平靜。
他手捧著一束康乃馨，來到山間一座墓碑前，將花束放下，看著墓碑上靜靜淺笑的女子，少年清越的聲音流露出些許情緒：“媽媽，我來看你了。”
墓碑上，刻著葉衣的名字。
照片裡的她似乎也在靜靜地望著墓碑前的少年，那麼安靜，那麼輕淺的笑著。
少年說：“媽媽，爸爸他又喝酒了，這次直接進了醫院，醫生說……”他頓了頓，眼中浮起一層薄霧，聲音也低了下去：“醫生說，他胃癌晚期，沒幾天了。”
“媽媽，我有時候真恨他，他從來不關心我，只知道喝酒。要是媽媽你沒有離開我們就好了，於皓叔叔說，爸爸以前很溫柔的……”
手機正在這時響了起來，少年一看是醫院主治醫生的來電，臉色陡然變得霎白！
“慕少爺，請速來醫院！”
少年一路狂奔，來到醫院時，醫生恰好從病房出來，看到他，欲言又止。遺憾地搖了搖頭，隨即離開。
他推門進去，看到的是一個瘦削的背影。孤獨的站在窗邊，似乎在出神。
似乎是聽到了腳步聲，他徐徐轉身，露出了一張乾淨英俊的臉。
少年怔住，陡然間熱淚盈眶。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見過父親這張乾淨的臉了。他總是留著滿臉的糊子，像一個機器人一樣，在家和工作兩端忙碌著。
他張了張口，半晌才喚出一聲：“爸爸。”
“你來了。”慕然笑了笑，緩步來到他面前，慈愛的摸了摸他的頭，慨嘆道：“已經長這麼大了，我也放心了。”
“爸爸……”
慕然坐在床沿，看著這張與葉衣相似的臉，輕聲道：“小衣，你跟你媽媽長得真像。”
少年名叫慕衣，思慕葉衣的那個慕衣。
“爸爸，我只有十五歲。”少年靜靜地站在床沿，看著自己的父親，突然驚覺，他的兩鬢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變得霜白。
他急忙抓住慕然的手，急切道：“我都還沒有成年！”
慕然卻說：“可你已經創辦了自己的公司，也已經答應東皇加入暗夜，在你這個年紀做到了這些，你已經很不錯了。”
“可是……”少年眼眶紅了起來：“我做這些，只是為了讓你高興！”
慕然愣住。
隨即失笑：“嗯，我很高興，你媽媽看到你這麼優秀，也會很高興的。”
他有些疲倦的揮了揮手，笑道：“你先回去吧，我有點累，想睡了。”
慕衣急道：“醫生說你……”
“嗯，快死了。”慕然打斷了的話，卻突然起身，說道：“我們回家吧。”見少年要反對，他緩緩地說道：“我想死在有你媽媽的地方。”
回去的時候，慕衣開著車。
慕然坐在後車廂，看著兒子的側臉，說了很多過往的事情。
關於葉衣，關於他。
慕衣認真的聽著，聽他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他回頭看去，慕然側著臉望著窗外，嘴角隱約含笑。
半晌，聽他笑聲濃然的道：“你媽媽的願望，是讓你平平安安長大，我已經做到了。我把十五年的時間給了你，以後的時間，我想陪著她。”
“爸……”少年眼前模糊了視線，卻哽咽的說不出話。
慕然突然覺得有些冷，他將十指交握，輕輕的摩挲著指上的戒指，溫柔的笑道：“當年是她失言，沒有陪我走到最後。現在我去找她，讓她負責。”
“兒子，爸爸累了。”
“她在等我……”
很久很久，少年再也沒有聽見他的聲音，呼吸靜止，嘴角含笑，眉眼間，盡是滿足……
少年想，也許他的爸爸只是在做夢，一個夢裡有著葉衣的夢，就像他說的那樣，他們一起慢慢地變老，慢慢的行走在夕陽的餘暉下，他是她的柺杖，她是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