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寒風漸起,月朗星稀,夜色蒼茫。
丞相府,李斯書房。
房中的炭火燒的很足,室內洋溢著暖意。
兩名無論從身材相貌來說都一模一樣地少女一左一右圍坐在一名身著青袍的中年男子身邊。青袍男子的在向兩名少女說著什麼,兩名少女的臉上浮現著崇敬的表情。
雖然兩名少女的面龐猶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但兩少女的打扮、神態乃至舉止卻大相徑庭。
中年男子左手邊的少女身著一身標誌性的雪白秦人女裝。少女長髮披肩,頂上髮髻高挽。一根閃亮的銀釵從髮髻貫過。
少女的這身白裙與少女吹彈可破、賽霜欺雪的白嫩肌膚相得益彰,尤其凸顯出了這白裙少女的卓爾不群、純潔無瑕的高潔氣質。
白裙少女的兩腮上有一抹動人的桃紅色。這少女娥眉淡掃,眼波流轉,朱脣輕合,瓊鼻微翹,笑靨如花。
這白裙少女的姿容之美宛若天降仙子,非言語所能刻畫萬一。
而坐在青袍男子右手邊的女子另有一種風采:這少女身著一套淡青色女裙,身段也是亭亭玉立。
青衣少女滿頭的青絲用一條紫色的絲帶紮起,呈馬尾狀。看起來相當地乾脆利落,有種別樣的飄逸灑脫。
雖然她有著與白裙少女相同的迷人面龐,但臉上的表情卻豐富了許多。
在聽那青袍男子說話的時候,青衣少女的眉毛或展或皺,小嘴忽張忽閉,甚是可愛。
在聽到驚險處時,青衣少女那雙水靈靈的眼睛會瞪得溜圓,珠圓玉潤的小嘴會攏成圓形,那副投入的神情會讓觀者不由得生出忍俊不禁的笑意。
忽然,青衣少女一把抱住青袍男子的胳膊,驚聲問道:“頓錯叔叔,子嬰哥哥當時為什麼沒有手起劍落,砍了那陳勝的腦袋呢!如果當時把那賊首斬於馬下,今天就不會有盜賊蜂起的局面啦。”
頓錯微微一笑,道:“那時情況相當的危急。子嬰公子一聽哨探傳來敵軍來援的訊號,就立即召集部下撤出戰場。畢竟敵眾我寡,如果因為戀戰而繼續纏鬥,恐怕我方會全軍覆沒的。”
白衣少女聽畢點了點頭,附和道:“不錯。子嬰哥哥一直秉持的一個信條就是:一個優秀的指揮者不但知道何時開始戰鬥,更要知道何時結束戰鬥。彼時彼刻,他的抉擇無疑是最正確的。”
青衣少女向白衣少女皺著鼻子,噘了噘小嘴,做了個鬼臉:“哼。就你知道的多。當時我要是在子嬰哥哥身邊就好了。假如我在那裡,一定能幫助子嬰哥哥在撤出戰鬥之前殺了陳勝,為天下除了一個禍害。”
“嗯,對。就是這樣,一劍下去,讓這個賊寇腦袋搬家。”少女坐定身形,右手做了個劈砍的架勢,一臉地嚴肅認真。
白衣少女臉上顯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她搖了搖頭,苦笑道:“你一個女兒家,嘴裡整天離不開砍砍殺殺。你渾身上下,哪有個女孩樣?”
青衣少女一撇嘴,鼻子裡哼了一聲,很不服氣地說道:“身在亂世,舞刀弄劍本不算稀奇。拳頭硬,才能保護自己和家人呢。你只不過比我來到這世上早了一刻鐘,拜託別總用教訓我的口氣好不好?”
白衣少女哧哧一笑,臉上湧現出一副憐愛的表情。她伸手輕颳了青衣少女的瓊鼻道:“我們的孃親去世的早,爹爹又常年在外,爺爺年紀一大把了。我不管你,你還不成了個瘋丫頭?”
頓錯輕咳一聲,臉上帶著一絲神祕的笑容道:“看來,今天我不用再講下去了。雪雲、青梅二位小姐,你們慢慢鬥嘴吧。頓錯告辭。”說完起身,正了正衣襟,作勢離開。
青衣少女頓時神色為之一變。她慌忙起身,一把扯住頓錯的袖子,語帶急切:“別啊,頓叔叔。今天正好趁著爺爺去宮中赴祝捷宴會,我和姐姐才有時間聽你講子嬰哥哥的故事嘛。如果爺爺回來了,他肯定不讓我們聽呢。我青梅向你陪不是了,我保證不再和姐姐鬥嘴了。”
說畢,她恭謹地向頓錯躬身行了一禮。
頓錯微微一笑之後,故意向青梅板著臉道:“據我對你的瞭解,你是出了名的‘一刻鐘熱度’。說的話,許的諾言不到一刻鐘就能天翻地覆、南轅北轍。你說的話,我信不過。”
青梅聽了頓錯這番說辭,著急地跺起了腳。她手扯著頓錯的袖口,噘著嘴,一副不依不饒的模樣。
但見頓錯搖頭不已,無奈之下,青梅只得向雪雲投來求助的目光。
見此情景的雪雲依舊正襟危坐,臉上卻洋溢起了笑意。她掩嘴一樂,道:“青梅,來,坐下。頓叔叔根本就沒有要走的意思。如果他真的要走,你怎麼勸,他都會離開的。你不求他,反倒還真有故事可以繼續聽呢。”
青梅面帶疑惑,但出於對姐姐的信任,只得悻悻地回到座位上坐下。
頓錯微微一笑道:“雪雲小姐,為什麼認定我不會走呢。”
雪雲用她那蘊集著星月精華的美目看了一眼頓錯,又向青梅施了個促狹的眼神,微笑道:“以我對頓叔叔的瞭解:頓叔叔是個肚子裡能藏得下機密,卻藏不住故事的人。你的口才那麼好,遠勝咸陽街頭的說書人;而這裡又有我們兩個如此忠實的聽眾……我真不相信你會捨得離開。”
頓錯心中暗歎一聲:別看雪雲小姐年紀輕輕,看人的眼光卻如此獨到,真是讓人歎服。怪不得公子在河套與我談論咸陽的人與事時,曾幾次直言不諱地說他在咸陽最牽掛的人就是這雪雲小姐。公子曾說過,別看雪雲是個弱質女流,但她的見識學問一旦發揮出來,絕對不在任何一個頂尖的軍師之下。
想完這些,頓錯點了點頭,微微一笑,道:“不錯。我頓錯一肚子的好故事,最煩心的就是沒有好聽眾。今天難得遇到兩位這麼美麗的忠實聽眾……既然青梅小姐都拉下臉,求過情了。我老頓就繼續講下去好了。”
青梅見事情真的出現了轉機,臉上頓時多雲轉晴。她欣喜地拍了拍巴掌,向姐姐雪雲豎起了大拇指。
頓錯一撩衣襟前擺,回到座上。他飲下一口茶,清了清喉嚨道:“話說公子從大澤鄉撤退,在休整之後,馬不停蹄,直奔洛陽。他冒著奇險,到洛陽為的是尋一位奇人。可惜這位被公子念念不忘、名喚韓信的奇人終究與公子緣慳一面。而且,公子在入洛陽城的時候,險些被朝廷緝拿……”
雪雲和青梅迅速地將自己的身份轉換為忠實聽眾,隨著頓錯生花的妙口,投身到子嬰的冒險奇遇中去了……
※※※
咸陽,大鄭宮。
祝捷晚宴進入了**。
李斯向胡亥以年事過高為由請辭左丞相一職,並斗膽進言請胡亥將左右丞相職權合併,交由趙高擔任。
李斯此言一出,引起堂上堂下的一片譁然。
在這大鄭宮裡,最憤憤不平的是以執掌禁軍的護軍都尉吳輝為首的那批趙高死黨。
吳輝心道:本來,在這個場合將趙高大人推向合併以後的中丞相職位的應該是自己。卻不想被李斯搶先一步。李斯不但主動要求讓位,還主動提出來將這個位置交由趙高大人。趙高和李斯這麼地有默契……他們倆人是不是拿我們當棋子隨意擺佈呢?
想到這裡,這位平日裡見了達官貴人就笑臉迎送的護軍都尉的臉上難得地顯出了不滿的神情——雖然是條主人的好狗,但平白無故地被主人擺了一道,當狗的心中也難免有所不忿。
吳輝用眼偷偷掃視了一遍堂上和自己站在同一陣線的同僚,他忽然發現:有自己這種失落情緒的不僅僅是自己一個。
其實,這大堂之上,最感覺鬱悶的是在堂正中端坐著的、一臉迷惑不解的堂堂大秦帝國的皇帝——胡亥。
胡亥反覆琢磨了李斯的這番言語。出於握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考慮,胡亥決定再嘗試一下將李斯拉到自己這一方的努力。
胡亥清了清喉嚨,道:“李丞相處處為我大秦考慮,實在是我大秦文武百官的楷模。寡人以為,合併左右丞相一事需要慎重其事。新年將至,朕需要動身去雍都祭拜祖先。朕特命李丞相先行一步,去雍都佈置祭典儀式。在求得祖宗的啟示之後,再行商討李丞相告老還鄉、合併左右丞相一事。眾位以為如何?”
大堂之上,呼啦啦地跪倒一片。眾人異口同聲地呼喊道:“陛下英明!”
胡亥見狀,不由得向李斯投來一種複雜莫名的眼神。他心中暗道:李丞相,你可別忘了那晚我屈尊降貴夜訪丞相府時,你對我的承諾!
李斯卻不抬頭,只是在滿堂的喧囂落下之後,淡淡地向胡亥應道:“老臣定不負皇命,最後一次為陛下準備好祭拜祖宗的大禮。”
而一直在冷眼靜觀事態變遷的趙高,此刻心中暗笑道:好得很!等你李斯和胡亥從雍都祭拜祖宗回來的路上,就將是你們授首納命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