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眼中流露出濃濃溫情,道:“以前和你提到過的,你弟弟由廣和他母親韋夫人回城了。由廣在回來的路上聽說了你的事蹟,對你很是仰慕。他迫不及待地要來見見你。喏,他在那裡呢。”
扶蘇左手攥著子嬰的手,揚起右手轉身向一匹駿馬上的少年擺了擺,高聲道:“廣兒,這就是你大哥子嬰。快來。”
少年聽言,忙翻身下馬。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扶蘇和子嬰面前。
少年站定,向子嬰躬身拱手施禮,舉手投足乾脆利落。子嬰帶著幾分欣賞的目光拱手向那少年回禮。
二人施禮完畢,由廣親切地拉著子嬰的手,說道:“雖然以前從未和哥哥素未謀面,但今日一見,感覺特別親切。我回城的路上不斷聽到百姓奔走相告,他們無不誇讚哥哥在父親的帶領下把河套治理得欣欣向榮。我更聽說哥哥曾率領不足百人的隊伍深入大秦腹地,絞殺陳勝吳廣的英雄事蹟。哥哥一定要把這事的原委詳細告訴我哦。”
子嬰初見這由廣,覺得他相貌堂堂,和父親竟有八分相似。子嬰又聽聞他談吐不凡,不禁油然而生幾分好感。
子嬰用手拍了拍由廣的肩膀,笑道:“哥哥擔不起弟弟給的高帽,為兄有此成就,是父親領導有方。如果弟弟喜歡聽我帶兵打仗的故事,改天一定如你所願。呵呵。”
扶蘇見子嬰、由廣兄弟兩人初次見面就如此融洽,心中很是欣慰。
“喲,你們父子三人只顧著說笑,怎麼沒人搭理我呢。”與由廣並行的美婦人嬌嗔一聲,翻身下馬,走到了三人面前。
子嬰忙收起笑容,微微低首,向那婦人拱手鄭重施了一禮:“見過韋夫人。”
施禮完了,子嬰稍稍打量了一下韋夫人。子嬰的神色突然轉為黯淡——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與韋夫人年紀相仿、在一年多前在咸陽香消玉殞的生身母親。
身為父親的扶蘇敏銳地洞察了子嬰的心思,他怎能不知道此刻子嬰的心思?他重重拍了拍子嬰的肩膀,道:“今天咱們一家四口團聚,著實不易。這是個開心的日子,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我決定了,今晚咱們全家吃頓真正的團圓飯。”
由廣也是一個心思縝密的人。他聽扶蘇這麼一說,對比著哥哥的表情,心中明瞭大半。他親暱地扶著子嬰的臂膀說道:“是啊。今晚哥哥就給我說說你的英雄事蹟吧。還有,母親和我從膚施城回來的時候,帶了不少土特產。晚上,請哥哥來嚐嚐,一定會讓你食指大動呢。”
韋夫人在與扶蘇來往的書信中,也知曉子嬰母親慘死的事情。她見扶蘇、由廣二人如此勸慰子嬰,也不由得母性大發。她柔聲道:“廣兒說的對。我們膚施城的馬蹄酥是天下一絕。大公子一定要嘗一嘗哦。”
子嬰聽聞三人的殷勤勸慰,心中稍稍有些釋然。他點了點頭,臉上勉強地露出了一個笑容:“好!”
寒暄已畢,扶蘇向由廣和韋夫人微微點頭示意。二人心領神會,退後兩步,站在了一旁。
扶蘇放開扶著子嬰肩膀的手,嚴肅地問道:“嬰兒,成通海犯了什麼事,讓你非殺他不可?”
子嬰早就算定扶蘇來見自己的真正目的,絕不止是把由廣和韋夫人介紹給自己認識。他好整以暇,淡定而嚴肅地回答道:“成通海身為督糧官,將官府調撥的賑災糧食偷樑換柱成黴變大米,此罪一;他將調換出的好糧食倒賣給城內的奸商,此罪二;他對長官出言不敬,意圖欺上瞞下,此罪三。按大秦律令和秦軍軍紀,這三罪並罰,理應處死。”
扶蘇聽得子嬰的這一番回答,不禁雙目圓睜:“竟有此事?”
子嬰點點頭,回身向蒙昊道:“蒙都尉,你來向主公彙報一下成通海的劣跡。”
蒙昊應了一聲,走到扶蘇面前,抱拳道:“公子所言,句句屬實。在我一番審問之下,成通海已經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這是他的供詞,以及被他指派賣糧給奸商計程車兵的證詞。人證物證俱全,這成通海理應問斬。”
說畢,蒙昊上前一步,低首將一塊寫滿字跡的絲帛呈送給扶蘇。
扶蘇接過絲帛,從頭至尾仔細地研讀了一番。
子嬰靜靜地看著扶蘇的臉,他看見扶蘇面上的表情從疑惑轉為震驚,再由震驚變成了憤怒。
扶蘇看完絲帛上的時間緣由之後,憤怒地將絲帛揉成了一團。他恨恨地向蒙昊問道:“那成通海現在人在何處?把他提上來,我有話要問!”
蒙昊略一遲疑,眼神不由自主地向子嬰看去。
子嬰面色不改,向蒙昊道:“主公怎麼吩咐,你就怎麼做。帶人上來吧。”
蒙昊點點頭,向扶蘇一拱手,道:“謹尊主公號令。”
不一會,身披鐐銬的成通海被兩名神色肅穆計程車兵押了上來。
成通海的眼神很好。他一看見扶蘇就迅速將臉上桀驁不馴的表情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任誰見了都同情不已的苦相。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匍匐著爬到扶蘇面前。他抹了一把鼻涕,哭著對扶蘇道:“通海一時糊塗,請主公責罰!”
扶蘇面若冰霜,對成通海冷冷道:“你說說,究竟出了什麼事?”
成通海應了一聲,抹了把臉上的眼淚,哽咽著說起原委來。
蒙昊看著成通海的神情,臉上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他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剛才還一副威風凜凜、甚至不把子嬰公子放在眼裡的的成大督糧官,怎麼突然成了這副嘴臉?他居然還主動請求主公治罪。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子嬰將頭一扭,懶得再看成通海前倨後恭的醜態。他瞥見了蒙昊錯愕的表情,不由得微微一笑。他踱到蒙昊近前,帶著他稍稍走開幾步。而後,他在蒙昊的耳邊輕聲說道:“這哥們兒的演技不錯吧。”
蒙昊聽聞子嬰這句擠兌,霎時明白。他搖了搖頭,輕聲嘆息道:“如果他拿出這種本事上街扮乞丐,一定能賺個盆滿缽滿。”
子嬰默默一笑,太抬頭看了看天:“說的是,我也很看好他。只不過哦,午時三刻馬上就到,他再也沒機會扮乞丐了。”
蒙昊盯著扶蘇的臉看了看,向子嬰問道:“公子可有把握將他除掉?我看主公已經動了惻隱之心呢。”
子嬰冷冷地哼了一聲,正待答話,突然聽到身後的扶蘇喊道:“子嬰,你來,我有話說。”
子嬰意味深長地看了蒙昊一眼,轉身走向扶蘇。
扶蘇臉上好似蒙了一層霜,他語帶忐忑道:“成通海可不可以不殺?”
子嬰瞅了一眼撲倒在地哭得不似人形的成通海,而後用熠熠生輝的眼睛對視著扶蘇。他毅然決然地搖了搖頭:“不行。”
扶蘇嚥了一口吐沫,道:“這成通海雖然罪在不赦,但其情可憫。他已經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並主動要求將自己盜賣糧食的所得捐出來賑濟災民。我們將他重打100軍棍,再除去他的軍銜,把他降為普通士兵。這事就此了結,你看如何?”
子嬰搖了搖頭,簡潔而清晰地吐出兩個字:“不行。”
扶蘇見子嬰無論如何也不肯鬆口,有些氣惱。他咬了咬牙,乾脆把話挑明:“這成通海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若是今天當著我的面殺他,是置我於不義。”
子嬰抓住扶蘇的語病,乾脆利落地反戈一擊道:“主公可以背過身去,我殺他就不是當著您的面了!”
扶蘇聞言,不由得為之氣結。他伸出手指,點著子嬰,道:“你……你……”
子嬰向蒙昊一揮手,道:“時辰到。蒙都尉,宣讀成通海罪狀。”
蒙昊點點頭,朗聲道:“督糧官成通海貪汙軍糧,私自販賣軍糧牟利,用黴變大米煮粥賑濟災民,欺上瞞下,目無尊長。成通海供認不諱,其同犯、副手程偉達也已經認罪畫押。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依大秦法律以及秦軍律令,成通海數罪併罰,理當問斬。午時三刻已到,立即行刑!”
子嬰向自己的親衛隊招呼道:“來人,送成通海上路!”
兩名身著玄甲的魁梧士兵闊步走到子嬰身前,向扶蘇、子嬰、蒙昊三人拱手施了一禮之後,將被嚇癱在地的成通海拖到一處熊熊燃燒的篝火前,讓他跪下。其中一人抽出佩刀,高高揚起……
被子嬰氣得語無倫次的扶蘇,深吸了幾口氣才緩過來。他高聲斷喝:“劍下留人。沒我的命令不許砍!”
持刀計程車兵瞅了瞅面無表情的子嬰,又看了看面色通紅的扶蘇,掂了掂手中的刀,下意識地扶了扶頭盔,不知如何是好。
扶蘇城裡的頭兩號人物**碰撞,不知何人能佔上風呢?
帶著這個極富刺激性的疑問,一直在竊竊私語的眾災民和官員都不約而同地收聲。在一旁默默不語的由廣和韋夫人的臉上顯露出異樣的神采。
正待氣氛漸趨尷尬之時,一個矯健的身影跳了出來,打破了這僵化的局面。
在現場一百多雙瞪大的眼睛注視下,董先一個箭步走到成通海身邊,劈手奪過臨時劊子手手中的大刀。他一把扯掉成通海髮髻上的竹簪,左手將成通海的亂髮高高扯起,右手用力,揮起落下……
一時間,血雨漫天。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成通海腦袋搬家!
扶蘇面色煞白,正待發作,
忽然一匹駿馬由遠及近,脫韁般地衝到了扶蘇面前。
馬上計程車兵縱身下馬,跪倒在地,氣喘吁吁地說道:“稟主公、公子,有匈奴的緊急情報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