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推掉這門親事的理由早就被雪雲想好:對外宣稱因始皇剛剛駕崩,身為朝廷重臣,李家上下服喪三年。胡亥聞言暗恨不已,但由於他這皇位來路不正,為了讓天下信服自己是秦始皇認定的接班人,不得不做出了讓步,這也算默許了雪雲反抗的成功。
經歷此次抗婚事件以後,李斯明白:在雪雲這看似柔弱的外表之下,其實蘊藏著無比堅強的決心。加上她平時就保險處原本聰慧過人的頭腦,見解獨到的眼光和讓人歎服的分析。李斯就決定著意培養有著李家第三代長女地位的雪雲,為李家富貴長久出謀劃策的能力。
不待李斯繼續遲疑,雪雲堅定地說道:“當今天下有四股勢力——關東的農民軍,關東原六國的貴族,秦帝胡亥和身居西北一隅的扶蘇。關東陳勝吳廣的張楚軍聲勢浩大,其先鋒周文已攻到關中戲地。但這些人只是一幫粗鄙不文的泥腿子,雖然其一時之間興盛勃發,但其滅亡也必將是轉瞬而已。所謂關東原六國的貴族,並不足為患。想我大秦當年滅六國勢如破竹。即便這六國重建,又焉能擋住大秦銳士的雷霆一擊?”
李斯聽聞雪雲的分析不禁捋著長髯,微微點頭,以示讚許。
雪雲見李斯頷首,頗受鼓舞,繼續說道:“再說胡亥。胡亥只不過是個竊據高位的一個提線木偶。真正的操縱者是那陰險小人趙高。這些年來,您與趙高同殿為臣,趙高何種品性您自然是心知肚明的。前些天他藉故除掉了右丞相馮去疾和其子御史大夫馮劫,而今朝中惟一能與其抗衡的勢力只剩下我們李家。在朝中,胡亥自然是偏聽趙高,倘若我們現在仍然繼續“騎牆”,在外無強援的情況之下,我們李家勢必被趙高蠶食絞殺。”
李斯聞言,心中一震。他本欲制止雪雲這番不臣之論,但想到事實本是如此,便低首苦思,不再言語。
雪雲見自己點到了李斯的痛處,心中頗感振奮。於是精神為之一震,說道:“透過剛才的分析,可知這天下四大勢力之中,這關東張楚軍、六國貴族、胡亥皆不能依仗。我們所能借重的勢力惟有扶蘇。”
李斯聽聞,驀地將頭抬起,眼神重現那讓人敬畏的深邃。
雪雲察覺自己的言談,引起了李斯的興致,頗為欣慰。
她用一雙美目直視李斯,緩緩說道:“成大事者,需得天時地利人和。扶蘇麾下的振秦軍乃是扶蘇、蒙恬拓邊是訓練出的精銳之師。這批部隊曾和塞外的匈奴人交手,並戰而勝之。他們也和王離手下二十萬長城守備軍周旋了一年有餘。前些時候,子嬰更是以2000騎兵大破王離偏將羅成禮麾下的10000餘人.這支隊伍的戰鬥力之強,可見一斑。此可謂人和。”
雪雲眨了眨眼睛,繼續說道:“扶蘇的振秦軍地處西北,進可攻略咸陽,退可遠遁大漠。進退自如,此可謂地利。另外,扶蘇太子本是天下正統,其人素有賢名。倘若扶蘇出面振臂一呼,在攻城略地之時,恐怕有不少地方會直接放棄抵抗,轉而歸順。此可謂天時。”
“扶蘇的振秦軍得天時地利人和,與扶蘇合作才能保住我李家富貴綿長。”雪雲朗聲總結道。
李斯聽完雪雲這番慷慨陳詞,細細品味了一番。他對雪雲幽然問道:“你的分析很透徹。但我想知道,這其中摻雜了多少你個人的情感?”
雪雲臉上因難平的心緒而泛起的紅色,在此時又加深了一層:“我不否認我對子嬰哥哥有私心。但聽完我這番說辭,您也該有了定論。這天下間究竟是哪種勢力值得我們李家去支援效忠。”
李斯微微嘆息一聲,似有難言之隱。
雪云何等聰慧,馬上明瞭了李斯這一嘆之中的具體含義:“扶蘇太子錯失皇位,與爺爺的關係的確很大。他日倘若扶蘇進入咸陽,登極為帝,或許會翻這舊賬。但我們也有應對之策,我們可以請扶蘇立下憑據,保證進入咸陽之後,他不追究往事,保我李氏一族永享富貴。”
李斯謹慎地點了點頭,道:“扶蘇為人寬厚,向來言而有信。倘若他能立下既往不咎的憑據,我們倒是可以在他身上下些功夫。”
雪雲聽聞此言,知道自己已經說動李斯,不由得心中一喜。她面上那抹激動的紅潮漸漸褪去,神態舉止又復歸淡定從容的本色……
送走雪雲之後,李斯縱情舒地了個懶腰,好似卸下一副千斤的重擔。他緩緩站起,捶了捶有些痠麻的腰,推開了書房的一扇窗戶。一陣清涼的風撲面而來。
李斯揹負雙手,舉頭看著那輪當空的皓月。
李斯心中暗自感慨:自己所生諸子都資質平平,守成有餘,開拓不足。倒是自己長子李由所生的這一對孿生姐妹,很值得高看一眼。而這身為姐姐的雪雲更是天資聰穎,見識不凡。這丫頭博聞強識,口才了得,思維敏捷,善解人意,富有主見。
倘若這雪雲是個男孩子,自己大可放心地將維護李家尊榮的重擔交付她手中。到那時自己大概可以放心地頤養天年,和三五好友在山中品酒下棋。不聞不問世間的殺伐喧囂該多好!可惜啊,可惜……
李斯想到此處,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世間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我只要能在瞑目之前保住李家的富貴就行了。其餘的就由兒孫們自己把握去吧。或許那個被雪雲和青梅都高看一眼的子嬰真的有本事呢?”
晚風襲來,吹動了李斯耳後的銀鬢。李斯捋了捋長髯,心中想:這兩個丫頭都對那個與她們一起玩著長大的子嬰很有好感。這子嬰在十來歲前基本上是個資質平平的公子哥,但據說在一場大病之後就有了異於常人的洞察力。
最詭異的是,他竟然在胡亥令扶蘇自殺的詔書下達前就說動了蒙毅殺出咸陽,一路逃奔河套,與扶蘇、蒙恬領兵割據自立。莫非冥冥中,那子嬰真的有天命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