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她王媛媛有錢了,再捐180元就不像話了。她王媛媛可不是個普通市民,而是個特殊市民,為了給她治病,廠裡、報社,那麼多好心人捐過款。市委的緊急救助基金會也捐助過她整整一萬元醫療費。現在,集資上環城路,她該多捐點才對得起生她、養她、救助過她的平川哩。
這麼一想,便取了八千元出了門,到了中山路集募站。
這時,天已黑了,集募站進進出出來捐款的人還很多,王媛媛轉了好半天,也沒見人稀少下來,就在附近的市第一百貨公司轉了轉。在皮裝櫃檯上看中了一件紅顏色的短夾克,樣子很新,街上還沒人穿,就動了心,想把它買下來,可一問價錢,竟要四百多元,便沒捨得。爾後在化妝品櫃檯買了支五元三角錢的口紅,又到樓下的快餐店吃了兩元的盒飯,才又到了集募站。
正是吃飯時間,集募站裡沒人了,辦公桌後面只有一個帶眼鏡的中年人在記賬,屋子另一邊,還有個像是出納的女同志在清點捐款。王媛媛進門時,屋子另一邊的女同志沒在意,倒是帶眼鏡的中年人帶著一臉微笑站了起來。
王媛媛問:“你們下班了麼?”
“眼鏡”說:“沒下班,上面有規定,只要有一個人來捐款,我們就不下班。”
王媛媛說:“那好,我捐款。”
“眼鏡”麻利地拿出市民捐款登記冊和空白的捐款證書,準備填寫,習慣地問:“哪個單位?姓名?職業?捐多少?”
王媛媛把手上的小包往“眼鏡”面前的桌子一放,將8000元全掏了出來:“就這麼多吧!”
“眼鏡”一下子愣住了:“這裡多少錢?”
王媛媛有些靦腆地說:“8000元,你點點。”
“眼鏡”忙對著屋子另一頭叫:“章會計,你快過來,這位姑娘一個人捐了8000元。”
章會計過來了,驚訝地看著王媛媛說:“我的大妹妹,你可千萬要想好呀,8000元不是個小數目,捐出去可就不能反悔的呀!”
王媛媛說:“我早想好了,不會反悔的。”
“眼鏡”說:“我勸你在辦捐款手續之前再想想。”王媛媛搖搖頭:“不要想了,你們收錢辦手續吧。”“眼鏡”很負責任,堅持說:“姑娘,你還是再想想,市委、市政府號召平川市民捐款,確有經濟目的,另外更重要的卻是,藉此一舉喚起我們平川市民熱愛平川,建設平川的政治熱情。環城路總投資大約要幾個億,靠市民們捐二千萬是遠遠不夠的。所以,市委、市政府要求大家的,只是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儘儘心意,捐個幾十元、幾百元也就可以了。”
王媛媛聽不下去了,輕聲說:“你們這裡不接受,我就到別處捐去了。”“眼鏡”這才住了口,和那個章會計一起點起了錢。把錢收好,“眼鏡”請王媛媛在捐款登記冊上簽名。王媛媛先不願籤,後來拗不過“眼鏡”,只得拿起筆,在自願捐款者姓名欄裡簽上了吳鳴兩個字。“眼鏡”和章會計先還沒起疑,到再三追問之下王媛媛仍不願報出單位地址時,“眼鏡”才懷疑這可能不是真名。“眼鏡”也不明說,靈機一動,要章會計拉住王媛媛,自己手忙腳亂地去找照相機,說是要給王媛媛照張像做個紀念。
“眼鏡”大概是怕王媛媛消失在平川茫茫人海中再也找不到。然而,王媛媛卻執意要消失在人海中化作一滴水。在同章會計拉扯時,王媛媛就想,我才不要出什麼風頭哩,就是想獻出一片心,了卻一段情。也許我會死去,可我的心,我的情,卻永遠留在了環城路上,當後人走在這條寬闊大路上時,她一定會含笑九泉的。
趁章會計一把沒拉住,王媛媛風一般似地飄出了門,溶入了平川無邊無際的夜色中。拖著疲憊的身子一步步往家挪時,時間已經很晚了。王媛媛以為父親不會等她回家吃飯了。不曾想,下了解放路,搭眼就看到了父親熟悉的身影。做記者的父親正空著肚子站在巷口張望,焦慮不安地等著她。
陪著父親吃晚飯時,已是十點多鐘了,電視里正在播平川新聞。“環城路工程指揮部訊息:迄至今晚20時止,全市市民捐款已突破2400萬元,大大超過了工程指揮部的預期目標。環城路工程指揮部總政委、市委書記吳明雄,總指揮、市長束華如高度評價我市幹部、群眾的奉獻精神。”讓王媛媛沒想到的是,接下來,電視裡就播出了關於她的新聞。“最新訊息:本臺記者一小時前獲悉,中山路集募點今晚收到一位年輕女性的8000元捐款,創下了迄今為止我市個人捐款的最高記錄。該年輕女性執意不肯留下自己的真實姓名和工作單位,僅在認捐登記冊上署名‘吳鳴’。環城路工程指揮部委託本臺發出呼籲,請‘吳鳴’同志速與工程指揮部聯絡,聯絡電話是558868。再重複一遍,聯絡電話是558868。”
之後,這個呼籲和這個電話號碼在報紙上、電臺裡一次次出現,可王媛媛就是沒撥過。一週之後,中共平川市委、平川市人民政府發出“致吳鳴同志及所有匿名捐款者的一封公開信”。公開信說,吳鳴同志,您和許多捐款市民沒有留下自己的名字,可平川的城、平川的路將記住你們,你們的名字已永遠留在了平川大建設的史冊中。
那晚,王媛媛心情真舒暢,想笑,又想哭,人世間的一切都顯得那麼美好。躺在*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王媛媛就走到了陽臺上,入迷地望著夜空出神。夜色真美好,正是十五前後,一輪皎月於高遠暗藍的天幕上掛著,滿天繁星閃閃爍爍,讓王媛媛不由地想起了一部很久以前看過的電影。電影的內容差不多忘乾淨了,可那名字記得真切哩,叫《今夜星光燦爛》。是的,今夜星光真燦爛!第十三章從省城到首都五十列車緩緩地停穩在站臺時,吳明雄從車廂的車窗內看到了平川市政府駐省城辦事處主任居同安。居同安接車很有經驗,站立的位置恰在軟臥車廂門前,車門一開啟,居同安就擠上了車,幫著吳明雄和隨行的市委祕書長葉青提著行李下了車。走在站臺上,吳明雄就問:“小居,我要你搞的調查,你搞了麼?省城幾條主幹道的峰值車流量有多大?”
居同安說:“吳書記,等你到省委招待所住下,我再詳細向你彙報。我們不但搞了實地調查,還把省城交通局多年積累的資料也看了,包括國民黨和日本人時期的一些資料。”吳明雄說:“好,那我再給你一個任務:到省圖書館和各大學跑一下,把德國、日本和南韓戰後恢復時期的資料多找一些來,重點是道路基礎建設方面的。等我出國訪問回來後交給我,或者交給葉祕書長。”
居同安應下了,後又隨口問道:“吳書記,你們這次不是到北京參加中央工作會議麼?咋又出國了?”
吳明雄說:“和省委領導同志一起去北京開過中央工作會議,我和葉祕書長就從北京出境,在東京和嚴市長他們會合,三個國家,跑15天,主要考察道路市政建設。”
葉青叮囑說:“居主任,吳書記要的這些資料,你要親自跑,有些帶不出來的就影印,不讓影印就請人抄下來,中文版、外文版全要,時間有半個多月,應該沒問題吧?”
居同安連連說:“沒問題,沒問題。”
出站後,居同安引著吳明雄和葉青上了一輛嶄新的豪華皇冠。
吳明雄一上車就說:“小居呀,你可是比我闊氣喲,都坐上這種高階車了。”
葉青也說:“居主任,你的車可是超標了。按規定,你們這種處級單位只能用桑塔納嘛。”
居同安馬上叫了起來:“我那臺桑塔納都跑到20萬公里了,束市長也不批我一臺新車,連辦公經費也不給了,要我們搞改革,自己創收買車、搞接待。束市長和我說:有本事在省城辦公司賺錢,你居同安坐賓士500我都不管;沒本事賺錢,你就發揚艱苦奮鬥的光榮傳統,駕駛自己的兩條腿去吧!”
吳明雄“卟哧”一聲笑了:“這個老束,還挺幽默的嘛。”繼而又說,“你居同安身份不一般,在省城就代表咱平川市委、市政府,有臺好車也不為過,我放你一馬,只裝不知道。”
居同安討好地說:“吳書記,要不,我把這臺車換給您?”
吳明雄說:“我可不敢坐。”
居同安親自駕車,馳出車站廣場,打算直驅廣州路22號省委招待所。
吳明雄看了看手錶說:“小居,時間還早,你帶我們兜兜風,在省城主要幹道上轉一圈,好不好?”
居同安說:“吳書記,坐了六個多小時車,你也不累?!”
吳明雄說:“坐車還累呀?大漠河水利工地和環城路工地上的同志才叫累哩。”
於是,居同安便開著車帶著吳明雄滿城轉,轉到能停車的路口,吳明雄還幾次下車,用自己的大腳板量道路的路面,搞得過往行人很好奇地盯著看,還差點引來了交警的干涉。
吳明雄量馬路時,居同安就把自己的豪華車停得老遠,好像要和自己的市委書記劃清界限似的。
葉青也站在一邊遠遠地看,還搖著頭對居同安說:“咱這吳書記,真是走火入魔了,打從上了環城路,走到哪裡都喜歡量馬路。”
在勝利路和解放路交叉口,吳明雄正量著馬路,一輛奧迪突然停到面前,把吳明雄嚇了一跳,也把不遠處的葉青和居同安嚇了一跳。
再也沒想到,奧迪裡鑽出來的竟是省委書記錢向輝。
錢向輝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老吳啊,散步散到我們省城大馬路上來了?我的車要是撞了你,算我的,還是算你的?”
吳明雄笑了:“撞不著的。”隨即又指著車水馬龍的路口議論說,“這個交叉路口的設計有問題,這麼大的車流量,我看當初就應該搞個立交橋。道路設計一定要超前。錢書記,你看,面前的現實證明,適應就是落後嘛。”
錢向輝點點頭說:“是呀,十幾年前誰能想到我們的社會經濟會有這麼飛速的發展呀?”
吳明雄若有所思地說:“所以,這種歷史性的錯誤,我們平川今天不能再犯了,平川的環城路就是要搞第一流的。”
這時,居同安和葉青都過來了,過往行人也不時地往這邊看。
錢向輝怕影響交通,便對吳明雄說:“來,上我的車吧,我正要到招待所去看你們這幫市委書記們呢。”
吳明雄說:“我們辦事處的車在這兒呢。”
錢向輝說:“你坐我的車,讓他們自己走吧。”
吳明雄馬上想到了合田事件,想到了道路和水利工程引起的風風雨雨,以為省委書記錢向輝可能要和自己談些什麼,私下裡警告一二,於是,便上了錢向輝的車。
然而,錢向輝卻沒發出任何警告,甚至沒主動提起合田事件和那些風言風語,而是和吳明雄大談基礎建設對經濟起飛的決定性作用,講的幾乎都是外國的事。
錢向輝說:“大家都知道嘛,日本和德國,作為二戰的戰敗國,戰後經濟是建立在一片廢墟上的。當時的國際經濟學家們曾預言:日本和德國在30年內翻不了身。可沒想到,在很短的時間裡,日本和德國的經濟都搞上去了。這裡面的因素當然很多,但有一點給我的啟發很大。哪一點呢?就是基礎建設。在戰後最黑暗的日子裡,當柏林和東京街頭的少女們為一個麵包、一個飯糰在賣**,昔日的白領從地上拾美國軍人的菸頭抽的時候,他們的戰後政府也沒忘記整個國家的基礎建設。德國很多著名公路就是在那時修的,現在還在起作用,了不起呀。”
吳明雄的心一下子熱了:“我正要找這方面的資料哩,自己想看,也想請平川的同志們看看,進一步統一認識。錢書記,你能給我推薦一些麼?”
錢向輝說:“回頭我開個書目給你吧!”
吳明雄這才主動說:“關於平川的水利和道路工程,錢書記,你是不是聽到了一些議論?”
錢向輝極其簡潔地說:“說來說去,就是合田一個會嘛!”
吳明雄說:“合田縣委書記尚德全已讓我們市委撤了。不過,這個縣委書記從本質上講還是個好同志,我們真是揮淚斬馬謖呢。”
錢向輝絕口不談尚德全,也不提具體事情,只說:“對你們這些市委書記,我一直講,你們權力很大,責任不小,關乎一個地方的興衰。決策錯了,要負主要責任的是你這個市委書記;發現問題不處理,要負責的,還是你這個市委書記。你主持的班子決策對頭,對出現的問題,和某些很難預料的突發**件,能不徇私,不舞弊,按黨紀國法秉公處理好,我這個省委書記也就沒啥好說的了。”
吳明雄完全聽明白了:錢向輝實際上是在告訴他,謝學東並不能代表省委,作為省委一把手的錢向輝是支援他吳明雄幹實事的,那些不負責任的風言風語,矇騙不了這個省委一把手的眼睛。
這讓吳明雄很欣慰。
然而,吳明雄沒想到的是,就在他和錢向輝坐在車上談話的同一時刻,大漠河水利工地上又出了事:水長縣副縣長兼水長縣水利工程指揮司明春收受某皮包公司女經理方小芳區區800元賄賂,竟將一批過了期的劣質泡麵賣給水長段工地,以致造成432人食物中毒,引起了水長民工的極大義憤,約13000人自當日15時起宣佈停工。
組織停工的領頭人是誰,一時無法查明。
這個要命的電話是肖道清打來的。
時間是22時45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