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錢命關天
程立春只得和餘慶奎返回。餘慶奎說：“就是他，那天他說話比這還惡。”
事已至此，已不敢耽擱。餘慶奎揚鞭一甩，大紅馬長嘶一聲，飛跑起來。車顛得很，程立春只得手抓車幫，蹲在車廂裡。他額頭上早出了汗，想想兩個女人在虎穴之中，心中不免象吃了蒼蠅一樣。
岳父已把大洋準備好了，再一次問程立春錢夠不夠，程立春不肯嘴軟。於是，二人商定各出五百個大洋，明天在何家灣匯合。
看看天色不早，程立春辭別岳父母，帶著小女兒，急急忙忙又回家趕。
還是原來的路，一天來程立春在這條路上往返了兩個來回，心情卻越發沉重。五百個大洋不是小數目，他不知道家裡能湊出多少，可是在岳父母面前，他不能不要這個面子。他就是借，就是砸鍋賣鐵也要把錢湊夠。他的老婆出事了，拿錢贖人是他份內的事，女人走到這一步還要依靠孃家，那他程立春不是窩囊到家了嗎？
已沒心情觀看路兩旁的景緻，路兩旁本來也沒什麼景緻。又到何家灣時，程立春又留意了一下那個地方。那地方離村子較遠，離另一個村子陳店也遠。讓程立春奇怪的是，這地方原來沒聽說過有什麼土匪、強盜出沒。有一個叫“朝天椒”的土匪頭子，離此也較遠，而且他極少在本地作案，這次難道會是他乾的嗎？
木輪車轉得太快，小秋紅被顛得叫了起來。程立春把小女抱在懷裡，揚鞭繼續急趕。過了何家灣，過了陳店，遠遠地，看見自己的村子了。金牛嶺下，賈魯河旁，程家莊已顯出了灰濛濛的影子。
車到家門，天已黑了。工匠們幹不成活，各自找地方歇息去了。母親累了一天，並沒有在門口迎候他。程立春卸了車，抱了秋紅，急步來到母親屋裡，說：
“娘啊，出事了。”
老太太正坐在堂屋的羅圈椅上閉目養神。羅圈椅已被日本兵砸斷了兩處隼頭，被程立春用鐵絲纏住。老太太睜開眼睛，不瞞地說：
“會出什麼事呀，你出來可是一整天了。”
程立春蹲在地上，雙手抱頭，說：“孩兒他娘被人家……”
老太太側了耳朵問：“你說啥，他娘被誰咋了？”
程立春看貴生在門口向裡探頭，揮了揮手讓他出去，把小女兒也送到門外，回頭說：
“娘，惠蘭和惠敏被土匪綁票了。”
老太太哧楞坐直了身子：“你說啥？”頓一下，又問，“啥時間？”
“今天上午，就在她們回來的路上。”程立春嘆息一聲，“這土匪真是缺德啊，怎麼和日本人一個德性？”
老太太淚下來了，靠在椅子上，半晌不語。程立春慌了，忙問：“娘，你怎麼了，娘，有事嗎？”
老太太長嘆一聲，說：“天災人禍，躲都躲不過呀。”
程立春說：“娘，俺岳父說，如果咱家錢不夠，他多出些沒關係。他說，都是他的女兒，他都要管，即使出嫁了，他也要管的。”
老太太說：“那是人家的心意，你想，惠蘭嫁到我們家這麼多年了，孩子都生了一大窩，咋能讓他出錢，說不過去呀！”
程立春點頭：“娘說的是，我回絕他了。可是咱也確實拿不出這許多錢吧，我不知道，咱家到底有多少錢？”
老太太苦笑一聲：“咱家確實拿不出這麼多錢，要不，到你姥姥家看看？看你幾個舅舅能不能拿出些。”
程立春說：“來不及了，我姥姥家離這五六十里地，等我們趕到，天都亮了，再返回來，都到下午了。”
老太太說：“是來不及了，再想別的辦法吧。”
程立春說：“我的娘呀，你還有啥辦法？快說出來，是讓我在村子裡借嗎？”
說完這句話，程立春就搖了搖頭，村裡剛被日本人血洗了一遍，很多人家要修房蓋屋，誰家還有餘錢？
程老太說：“眼下程家莊就咱算是富裕戶了，你去別人家借錢，不讓人笑掉大牙？”
商量來商量去，沒有結果。程立春忍不住問：
“娘呀，咱家現在能拿出多少錢，先點一點，心裡也有個底。”
老太太在床頭摸索了一陣，抓出一把大洋，放在**，數一數，才幾十個。又讓程立春挪開牆角的硃紅衣櫃，蹲下身，拿瓦刀撬開幾塊磚，拿開木檔板，下面竟是一個沏好的磚洞。洞裡鋪了厚厚的防潮的麥糠。程立春伸手摸出一個黑漆木盒，放在母親**。這個木箱質地堅硬，做工考究，紅紅的，透出一種淡淡的檀香味兒。母親把油燈撥亮，從門後牆洞的黑色陶罐裡摸出一把鑰匙，開啟木箱，裡面竟是一摞摞碼好的大洋。程立春好不高興，一連聲說：
“娘你啥時攢這麼多錢，我咋不知道呢?”
老太太說：“先點點，別高興太早了。”
程立春閂上房門，拉上窗簾，開始清點大洋。
程立春的大兒子程貴生，此時還沒有睡覺。他看到爹爹和奶奶在屋裡神神祕祕的，關上門，還拉上了窗簾，心中奇怪，就躡手躡腳來到窗前，聽到奶奶說：
“你輕點，輕點，小心讓人聽見。”
貴生心中大疑，屏聲細聽，這時身邊又來了濟生和小秋紅。濟生對秋紅說：
“咱爹和奶奶不知在屋裡數啥東西呢，咣啷的響。”
於是幾顆腦袋擠在一起，變成一朵梅花。只聽奶奶說：
“我說不要高興太早了吧，這才一百三十個大洋，還差得多呢！”
程立春說：“那沒辦法，就這吧，我明天去幾個親戚家走走，看能不能借點，不行再賣一塊地，無論如何也要把孩他媽和他姨救出來。”
程老太不吱聲，突然伏在程立春耳邊說：“別說話，外面有人。”說著到門後拿起一根木槓遞給程立春，又一口吹熄了油燈。
程立春提棍出來，卻見幾個孩子貼在門口，罵道：
“你們幾個小兔崽子，不睡覺在這裡聽個啥，快回屋睡覺！”
程貴生大些，小聲問：“爹，俺媽咋啦，今天咋沒把她接回來？”
程立春說：“你姥姥家今天有事，我明天再去把她接回來，你們快去睡覺。”
想不到一個稚嫩的聲音說：“爹爹騙人，俺娘沒在姥姥家，俺今天去就沒看見她。”
小秋紅揭了底，讓程立春的謊話露了餡。程立春只好哄道：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快回屋睡覺去。”
貴生說：“爹，你不說俺也知道了，俺娘和俺姨出事了是嗎？得拿錢贖，俺聽得出來，俺娘俺姨是讓土匪綁票了，是不是？”
老太太摸摸貴生和濟生的頭，低聲說：“傻孩子，別問啦，你娘是出事了，咱家出大事了，你們小孩子不懂就別多問了，都回屋睡覺去，聽話啊！”
小秋紅叫：“我要俺娘哩！”
程立春拉下臉，罵道：“滾，都滾，再不走，小心我揍你們。”
幾個孩子這才不情願地離去。
程立春起身把錢裝在搭褳裡，又把剛拿出來的零錢也放進去，娘倆相對坐著，都無睡意。老太太坐在床頭，盯著油燈，不說話，也不動，象在傾聽外面的動靜。程立春說：
“娘，你睡吧，我到外面看看去，明天還要早起，也打個盹兒。”
老太太說：“先別忙，你去看看那幾個小子睡了沒有。”
程立春說：“肯定睡了，這麼久了還能不睡？”
“叫你去看看你就去看看嘛！”老太太責怪他的不開竅，似乎還瞪了他一眼。
程立春站起來，向廂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