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初到渭南（一）
渭南這地方，東瀕黃河，西臨西安，南倚秦嶺，北接延安，渭水橫貫其中，是八百里秦川最寬闊的地帶；素有“三秦要道，八省通衢”之稱。也是中原地區通往陝西乃至大西北的咽喉要道。渭南歷史悠久，源遠流長，自周、秦到漢、唐兩千多年間，一直是十二個朝代的京畿之地，農牧業、手工業、商業、交通都比較發達。渭南街道眾多，曲曲彎彎，蜘蛛般相連，也是一個美麗富饒的地方。
貴生他們休息了一夜，恢復了精神。第二天一早就起來，沿街觀察，看有無找幫工的。轉了一晌，轉到一個小集貿市場。時近中午，人潮湧動。賣服裝的，賣鞋帽的，賣包子油條的都在大聲吆呵，賣鞭的賣麻繩籠頭的則擺放一地，敞著懷，等人圍觀。耍把戲耍猴的人最多，不時爆發出一連串的叫好聲。貴生和翠翠商量著，走著看著，覺得這些都不象是能找幫工的主。有貴嬸往遠處指了指說：
“貴生，你看那邊有個開染坊的，那一大片晾晒的藍布不少，說不定人家要幫工的，咱去看看問問吧。”
那邊果然要人，但是，人家只要女人,不要男人。女人能幫他們洗布晾布染布，還能幫他們洗洗涮涮，乾點家務。男人雖有力氣，但染坊裡不怎麼幹重力氣活，況且，他們有男人幹活。好點的是，他們能提供一間房子供他們住。
房子是一間土坯房，好象是牲口屋改造而成的。
好賴有了個地方住，他們就把東西搬了過來。有貴嬸身體好了，也有了笑容，她和翠翠把屋子收拾了一下，把鋪蓋搬進去，雖沒有床，打個地鋪就滿好了。貴生卻覺得不如意，因為他沒有地方睡覺。有貴嬸雖說是長輩，但她畢竟是女人，一些禮節得保持著。有貴嬸想到了這一點，她和翠翠商量著，把屋子用幾根木棍隔了個隔子，中間塞了些茸草，又用床單在外面蒙了一層。她和孩子們睡外面，讓貴生和翠翠睡裡面。有了這個隔子，貴生感到挺滿意的。
染坊的活挺好乾的，翠翠和有貴嬸就是把白布伸開，理順，放到染缸裡，再燒水煮。煮的時間長短要老闆確定，老闆說：好了，她們就停火，把布撈出來，用清水洗淨，晾到架子上。染缸很多，要染的布也不少，她們忙活一天，也累的不輕。但有貴嬸很滿意，翠翠也覺得滿意。貴生沒活幹，就只好自己出來找活了。
吃了早飯，貴生就信步來到街上轉悠。這是貴生平生第一次出遠門，滿目新奇，有很多自己沒見過的東西，房屋的樣式和自己家鄉的不太一樣，又高又窄，挑的簷也不同。就連樹木，也有很多不認識的。渭南是渭河沖積而成，和家鄉一樣，以農業為主。街兩邊，除了服裝店，食品店和百貨店，賣農業生產資料和生產用具的也不少，鐵杴糞叉，梨耬鋤耙，連牛馬籠頭，鞭梢鞭杆都有賣的。貴生邊走邊看，不知不覺，就穿了好幾道街。
在一條街的東頭，他看到七八個人抬著一塊石頭在打夯，把石頭抬起來，又一齊扔下去。一個胖子把號子喊得如行雲流水，抑揚頓挫：
“大家一起來呀，”
大家應：“嗨呀。”
“咱們來打夯呀。”
“嗨呀。”
“抬起往前走呀。”
“嗨呀。”
“咱們往前行呀。”
“嗨呀。”
“一步挨一步呀。”
“嗨呀。”
“步步不落空呀。”
“嗨呀。”
貴生聽著這號子跟唱戲一樣，就站在一邊聽。他見過家裡蓋房，也是這樣喊號子，口音不同而已，內容也大同小異。
人們抬了一圈，停下來，擦擦汗，喝口水。貴生問喊號子的胖子：“你們這裡要不要人？”
胖子打量他一眼，說：“你會壘牆嗎？”
貴生說：“我不會壘牆，我會和泥。”
胖子說：“和泥的不要，我們有和泥的。”
貴生一聽有門，忙說：“大哥，我是河南災區來的，逃荒到這裡，只為混口飯吃，我雖不會壘牆，但是我見過。你們要是缺人，我學著壘行不？給不給工錢都中呀！”
胖子看了看他的同伴，說：“你先試著幹兩天吧。”
貴生滿心歡喜。等他們喝罷水，也拉起一根繩子，和他們一起抬石頭，打起夯來。
就這樣，貴生和翠翠，還有有貴嬸，算是安穩住了。早上，翠翠和有貴嬸起來，一起做飯，貴生就提水掃地。吃了飯，翠翠和有貴嬸去染坊，貴生就去工地壘牆。彩雲和拴柱也上街去，有時撿些菜葉回來，有時也拾些柴禾。他們在房子外面又搭了個簡易的棚子，支上鍋，家裡的灶火算是燒起來了。
壘牆這活兒，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至少，壘牆時有一根紅繩子繃著，和繩子比齊，怎麼也斜不到哪裡去。胖子大哥和另一個老漢壘牆角，貴生壘中間，一晌工夫，貴生就出師了。中午收工時，胖子拿眼瞄了一眼貴生壘的牆，微笑著說：
“別幹了，吃飯吧。”
翠翠的老闆姓鄭，叫鄭會冉，因為染布，人送了個外號叫“真會染”。他開染坊已有二十多年，渭南差不多所有的家織布，都是他的染坊染出來的。他的幫工有十多個，兩三個男老力都是本地人。其餘全是女人。女人們幹活，不敢聚在一起，只要聚在一起，便沒個清靜，整天嘻嘻哈哈，嘰嘰喳喳。“真會染”脾氣又好，只要不耽誤幹活，他任憑這些女人們說笑。所以，女人們在這裡比較自由，空氣中充滿歡樂的味道。
鄭老闆的染坊是家族企業，他的兒子兒媳也在裡面。他兒子負責在外面招攬活計，負責送貨，兒媳則負責安排家裡的人員，分工幹活，收賬記賬。鄭老闆負責全域性，閒了就到處轉悠。
有一天，鄭老闆問：“翠翠，你識字嗎？”
翠翠說：“我識字不多，只上過小學。”
鄭老闆說：“你來記帳吧，熟悉熟悉業務。”
翠翠忐忑地說：“我行嗎？我不會啊。”
鄭老闆說：“啥都是學的，不學咋會呀。”
於是，翠翠就開始學記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