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吃人的螞蚱
一九四二年七月的一天,貴生到地裡檢視莊稼長勢,毒日頭下,勉強長出的莊稼蔫蔫地耷拉著頭,枯萎著身子,完全沒有要催籽結實的樣子。家裡已經揭不開鍋了,打不下糧食,可怎麼活下去。貴生正自發愁,忽然覺得蔭天蔽日,數不清的蝗蟲鋪天蓋地從北向南黑壓壓飛了過來,大都落在穀子、黍子、稷子地裡,它們肆意地吞噬著枝葉,從很遠的地方,都能聽到“沙,沙沙”的響聲。到了下午4點左右,又從西南方向飛來了更多的蝗蟲,一團團、一蛋蛋、一堆堆,滾雪球似的。並且“呼呼”作響,象狂風怒號;密集的蝗群,似奔騰在空中的黃色飛雲,遮天蔽日,天昏地暗。它們時而飛翔,時而落地。田野裡、樹枝上、莊稼棵上、草地上黑壓壓的都是蝗蟲,把樹枝都壓斷了。
人們害怕了,有的人趕快拿鐵杴在自己的地頭挖溝,以圖阻止蝗蟲前進。有心軟的就在田間設案,焚香禱告:老天爺呀,你可憐可憐我們老百姓呀,我們已經沒有吃的啦,別讓蟲子跟我們搶糧食啦。有人拿鐵杴在空中揮舞著,亂砍亂打。但蝗蟲如大兵壓境,漫天飛舞著,氣勢洶洶,勢不可擋。年輕人不管這些,他們拿著口袋在田地裡奔跑著,呼喊著,迎風一抖,口袋就滿了。回家燒著吃,烤著吃。
兩天過後,蝗蟲飛走,所有的田野裡一片淨光,只露出一地一拃高的硬茬子。村裡一些迷信的老人說這螞蚱是老天爺派下來的神蟲,不吃有家的(家是“莢”的諧音,有莢的指豆類作物),專吃沒家的(沒莢的指玉米、穀子等)。可不敢打,越打越多。他們跪在自己的地頭上,虔誠地燒香磕頭,祈禱老天爺保佑,懇求“螞蚱爺”留情。但是,飛蝗—視同仁,不看情面,等他們祈禱完畢,莊稼也被“螞蚱爺”搶吃一空了。
蝗災過後,當年的莊稼絕收。到了冬天,人們開始改一天三頓飯為一天兩頓飯,並把紅薯葉、紅薯秧、蘿蔔纓、穀糠等摻入雜糧吃。這些東西吃完後,部分饑民就到地裡薅大麥苗、拾雁屎充飢。麥苗纖維粗,難嚼不好消化,得切碎煮熟才能勉強下嚥。這時,地裡的草根幾乎被挖完,樹皮幾乎被剝光,乾裂開口的土地被風吹日晒,已變成粉末,風一吹,漫天的黃土。從四一年夏天旱情開始,人們已經兩年沒有收成,空癟的肚皮整天嗷嗷待哺。但是,官府的官糧卻照收不誤,如果不交,官人就連打帶搶,還要關進牢裡。人們沒法,只得把僅有一點糧食交給官府,自己勒緊肚皮,吃糠咽菜。貴生家也是如此,等餘惠蘭把家裡僅有的一點糧食端出來,軍爺還嫌少,又看上了貴生,巧的是貴生那幾天正累得很,傷腿又開始疼,一瘸一拐的,軍爺沒法,只得離去。
人們沒法活了,拚命挖掘吃的能源,吃了米糠吃樹葉,吃了樹葉吃樹皮,吃草根。到了這個地步家家已經糧光面淨。大災荒、***向人們瘋狂撲來。蝗蟲過後,瘟疫又來了。村裡開始死人,後來家家死人。柳興旺不幸染上了瘟疫,全身浮腫,自知命不久長,便命姜月霞叫來貴生,拉著他的手說:“孩子,我看著你長大,我瞭解你,信任你,你是個好孩子,我和你爹有約在先,要把翠翠許給你,現在你長大了,翠翠也長大了,我把她交給你,我希望你好好待她,讓她伺候你娘,將來發達了,也不要忘記翠翠她娘,現在咱們兩家都沒有東西吃了,我啥也不求,你們就拉拉手,給我磕個頭,就算成親了,從今以後,翠翠就是你的人了,你們趁年輕,就上陝西,逃命去吧!”
柳翠翠滿臉淚水,跪著給柳興旺磕了幾個頭說:“爹,你可不能撇下我呀,爹,俺弟還小,你咋能不管俺呢?”說著又連連磕頭,伏在地上不起來。貴生不敢怠慢,趕忙也跪下磕頭說:“興旺伯,貴生跟您老磕頭了,我知道,俺兄弟兩個的命都是您給的,俺爹和您是過命的兄弟,自從俺認您做乾爹,俺就把翠翠當成俺的妹妹,現在您把翠翠許給了俺,俺不反對,俺一定好好待她,一輩子不欺負她,您老就放心吧。”貴生說著也忍不住淚流滿面,“咚咚”又磕幾個響頭,和翠翠站在床邊。柳興旺看著他們倆,露出滿意的笑容。又望著姜月霞,指著兒子柳士毅說:“長大後要讓他當兵,打鬼子……”說著拉過姜月霞的手,剛要再說什麼,卻突然頭一歪,撒手而去。
貴生和翠翠跪在地上哭了一陣,被翠翠娘姜月霞勸起,他們為柳興旺穿好衣服,平放在**,然後和翠翠回到自己家。翠翠跪在餘惠蘭面前,磕了個頭,說:“娘、俺爹說了,要俺跟著貴生哥,俺不敢違抗,從現在起俺就是您家的媳婦了,貴生哥就是俺的丈夫。”
餘惠蘭已經知道柳興旺嚥氣了,正在難過,看柳翠翠小小年紀如此懂事,也流淚說:“苦命的孩子呀,你們兩個就是夫妻呀,從今往後,咱們兩家就是一家,咱們有吃的就有你娘吃的,你們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你既是貴生的媳婦也是我的女兒,我會把你當女兒看的。”
程貴生和柳翠翠雙雙跪在餘惠蘭面前磕了頭,又和母親一起來到柳翠翠的家,幫著安葬了柳興旺,晚上才又回到程家。
雖然算是結了婚,但貴生和翠翠的思想都還沒有轉過彎來。餘惠蘭為他們鋪了大床,但翠翠不好意思,非要擠在孃的大**。貴生也不好意思。由於還在爹爹去世的陰影中,餘惠蘭也不強求。
如今的程家已沒了往日的氣象,糧食沒了,騾馬沒了、長工也沒了。只有餘惠蘭、程貴生、程秋紅和柳翠翠四個人。好在貴生已長大,家裡的大小事由他說了算,餘惠蘭主動讓賢,只要不是了不得的重大問題,什麼事都由著他們兩口子。
自從蔣介石炸開了花園口大堤,日本鬼子退走以後,國民黨重新開進中原,佔領了黃河西岸。餘惠鵬在瘟疫流行期間,曾回過家鄉一次。餘惠蘭看到弟弟英武的樣子,便不想讓小三再當和尚,惠鵬也很高興帶濟生走。於是讓貴生騎一匹軍馬去少林寺叫濟生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