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尾聲
密集的槍聲和爆炸聲依舊不斷的傳來，米寶他們衝下山坡，穿過低矮一些的柞樹林，那雪花落到一半就看不見得黑魆魆的鎮子出現在眼前了，米寶望著久違的小鎮，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槍聲是從學堂方向傳來的，爆炸那紅色的火球在旁邊的矮牆邊擴散開來，可以看到周圍有穿著黃軍裝的鬼子正在圍攻，而且包圍圈在慢慢縮小，房頂上的火力很猛，敵人被打得抬不起頭來，但是他們正在調集兵力，情況緊急。
陶金寶抓起雪在臉上用力抹了一把，俯下身說：“看來我們的情報送到了，主力大隊來營救了，聽房頂的槍聲應該是和尚先生那挺重機槍的。我們趕上了。”
小國子興奮的說：“咱們從後面打，給他來個兩面夾擊！”
米寶默不作聲的看著遠處，好像沒有聽見他們倆的對話。
他們三人迅速接近了學堂，背靠著大黑溝方向選了高一些的有力地形，小國子和陶金寶舉起槍，瞄準，幾乎同時扣動了扳機。
受到突襲的敵人有些慌亂，有一部分鬼子和偽軍端著槍轉向這邊，有手雷在他們身邊炸響，他們並不戀戰，且戰且退，快到大黑溝的坡邊時，小國子一扭頭，突然發現米寶沒有一起跟過來，他吐了一口迸濺的泥雪，對著陶金寶大喊道：“我說米寶腦袋叫大雪封住了吧，你還不信，這回掉到鬼子窩裡了，命再大也回不來了，咋辦？”
陶金寶只顧面前的敵人，小國子一喊他才發現米寶不見了，他心中一沉，立刻將手中自己的槍往身後一甩，換了一把剛才從日偽軍那裡繳獲的步槍，回頭對小國子說：“你快去和大隊會和，我找他去！”
還沒等小國子應聲，陶金寶已經跑遠了。
又走在了那條細長狹窄的過道，頭頂是一線的天空。還是那些熟悉的木屋，像以往那漫長的冬季一樣覆蓋著厚厚的積雪，那路口的椿樹還在，它默默的注視著跟自己一樣長高長壯的米寶。米寶覺得四周出奇的安靜，時間好像凝滯了。
鎮子的中心，圓形開闊的空地上靜靜的雕塑一般的站著鎮子裡男女老少，他們身上披著冰雪，孩子們瞪著驚恐的眼睛，老人們神情自若，女人們目光低垂，全都凍僵在平日孩子們嬉戲打鬧，趕集時熱鬧喧囂的場院上。他們可能至死也沒有一個人說出幸運逃出去人們的藏身地，因為他們每一個人心裡都清楚那躲在隱祕]處的是他們的鄰里和自己家的孩子。
米寶走在他們中間，尋找著自己熟悉的面孔，和他們打著招呼。他看到了三大爺和三媽媽，他們比五年前蒼老了，此時也正凝視著他，三媽媽的嘴半張著，好像在說，米寶，你咋還活著呢？米寶站她面前，說，三媽媽，叔叔嬸子們，我活著來接你們來了。米寶覺得應該問的問題是自己為什麼還活著，而不是死了。他感到奇怪，鎮子怎麼如此之靜，甚至聽不到自己的呼吸聲。
不知是硝煙還是晨霧，它們在街頭巷尾和冰雕般的人群中繚繞，飄動，如夢似幻。一陣冰冷襲滲的寒風吹過，不遠處那暗紅色的松木大門無聲的開了，那是桃子家的大門，米寶不用想就知道，因為那是他童年多少次徘徊的地方，也是他在被他自己叫做神仙地的大山裡無數次夢到的地方，此時乳白色的霧氣正從裡面湧出，一個人出現了，站在門口向米寶這邊望著，那身影熟悉，難忘。
桃子！米寶在心裡喊。
桃子穿著綠色撒滿白色小碎花的上衣，烏黑油亮的大辮子垂在胸前，鬢邊插著黃色的小花，向這邊凝望著，好像她也看到米寶了，但是沒有像米寶想象那樣驚喜，她面無表情的向米寶點了點頭，轉身向院內走去。米寶急忙跟著走了進去，院內堆積厚厚的積雪，空無一人。
“桃子！我是米寶，你不認識我了嗎？是我啊！”米寶大聲喊了出來。
他的聲音瞬間被無邊的靜寂吞沒了，他發現自己站在院中的兩個凸起的墳冢中間，那其中的一塊墓碑上刻著“鄭桃之墓”字樣，他感到心中一陣撕心裂肺般的疼痛，撲倒在墓碑上。
“米寶！你在這裡！讓我好找！”
陶金寶的聲音突然傳來，遠處的槍聲爆炸聲又重新灌入耳膜。米寶艱難的抬起頭來，轉過身，他看到陶金寶正握著槍，喘息著站在自己的身後。
“桃子，”陶金寶咬了一下乾裂的嘴脣，表情凝重的說，“桃子一年前就不在了，瘦猴那狗東西向鬼子告密，說桃子爹是抗聯，鬼子就讓桃子帶著進山去找，桃子不從，就被鬼子把她和她娘殺死在這院子裡。他爹鄭六，也就是現在的咱抗聯的大隊長，把她們埋在院子裡，說是替他守著家。”
米寶的雙手深深的抓入墳墓那厚厚的積雪中，他忽然變得很平靜，緩緩的說：“桃子，你等著我，等我殺光了仇敵，一準兒來接你們走！”
說罷，他一躍而起，從背後摘下那烏黑髮亮的雙筒]獵槍，頂上子彈，迎著如血的朝陽，向戰場飛奔而去……
新世紀，群山依舊屹立，紅松柞樹依舊鬱鬱蔥蔥，戰爭年代的炮火燒不盡它們，濫砍亂伐時期的電鋸和利斧也毀不完它們，經歷過戰爭的焦黑的土地上冒出的新綠如今參天成才，經歷過亂砍亂伐年代的樹根的子孫已在它們的母體旁簇簇擁擁。
這一天，一線天的谷底走來了一群年輕人，有男有女，穿紅著綠，揹著行囊。他們唱著，說著，笑著，驚起了一群野鴿子，撲稜稜的飛向藍色的天空。
他們停了下來，仰望那劃出優美弧線的鴿子。
太陽很好，這是北方大山裡晴朗的春日，陽光終於照透了谷底的殘垣斷壁。許多憑著風飄來的椿樹籽在斷牆邊紮下了根，長得很高很粗了，已經成了一片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