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去的騎手
1938年正月,迪化郊外出現一支馬隊,為首的青年軍官策馬飛馳,離開隊伍好遠。城上的守軍叫起來:“尕司令,尕司令打過來啦。”步槍機關槍乒乒乓乓打起來,裝甲分隊出城迎戰,航空隊的飛機盤旋掃射。盛督辦親臨前線,把指揮部設在城頭上,指揮省軍奮力反擊。
激戰兩小時,聽不到馬仲英的回擊聲,飛機低空飛行用無線電向盛報告,郊外的部隊不
是馬匪是自己人。督辦問他們從哪裡來,回答說是從塔城入境的中國軍隊。督辦急了︰米︰花︰書︰庫︰?htt
“打,打死他們。”督辦告訴左右:“馬仲英中毒後下落不明,蘇聯人沒找到他的屍體,說他騎馬跑進大海,馬會鳧水,他又回來了。”
指揮部的參謀們架起望遠鏡仔細觀察,他們看到的確實是馬仲英。馬仲英騎著大灰馬,拿著一柄馬刀,在城下跑來跑去,對飛蝗般的子彈視若無睹。老兵們說,尕司令跟西北軍打仗的時候就這樣子,不避槍彈。
後來,大家的槍都打不響了,大家往下看,馬仲英就在牆頭下站著,問大家咋回事?大家的脖子挺得好長,空蕩蕩的嘴巴里甩出細軟的舌頭,彷彿被絞繩勒了半宿。馬仲英要督辦出來回話。督辦撣撣軍帽上的灰塵,梳梳大背頭,佩劍和王八盒子一塵不染,督辦以標準的軍人姿勢踏上城頭,“你來得正好,聽說你死了,我不相信,我找你四年了,這次定叫你萬劫不復。”
城下的馬仲英叫起來:“大哥你不認識我了,我是老四世騏。”
大灰馬上的盛世騏脫下軍帽,亮出跟大哥盛世才一樣的大背頭。衛兵們仔細看,果然是盛督辦的四弟盛世騏。盛世騏二十多歲,戴上軍帽和白手套,再騎這麼一匹大灰馬,跟馬仲英一般無二。
老兵們說:“盛旅長把我們嚇壞了。”
盛世騏大笑。他剛從蘇聯學習回來,從塔城入境。
督辦說:“你怎麼騎這種馬,馬仲英就騎這種馬。”
盛世騏說:“這是阿拉木圖的韃靼騎手送的,韃靼人曾經是中國人,以前他們可以到新疆來,現在不行了,他們的馬可是回到天山了。”
盛世騏擔任機械化旅旅長,卻很少開裝甲車,他在裝甲學院開坦克開膩了,他喜歡縱馬馳騁。大灰馬跑成一團風時,他拔出馬刀劈木樁,刀法凶猛漂亮,出鞘和劈殺一氣呵成,幾乎看不見動作,白光一閃,木樁攔腰而斷,或者斜傾而裂。
盛旅長從來不帶衛兵,他經常一個人策馬而行,深入到天山腹地。回來時馬鞍上總是掛一隻鷹,鷹跟活的一樣,就像馬身上漂亮的圖案。直到有一天,蒼鷹躲過子彈,尖利的嘴啄他的額頭咂他的血。喝足之後,展翅躍入藍天,把他的血帶到太陽的深處。傷口癒合後,那塊疤痕上露出白淨的骨頭,有牙齒那麼大,藏在黑黑的頭髮裡邊,跟鷹眼睛一模一樣,讓人感到不寒而慄。
盛旅長的血被鷹喝過之後,他還到山裡去,不過他不打鷹了,馬鞍上掛的不是猞猁就是棕熊。到了秋天,盛旅長把馬牽到河邊,不讓它喝水。他給馬喂蘋果吃,一大桶蘋果吃得乾乾淨淨,馬打出的吐嚕芳香無比。盛旅長躍上馬背,向草原深處跑去,牧草迷濛,渾圓堅挺的馬臀跟它吃掉的蘋果一樣芳香無比。
那些跟馬仲英打過仗的老兵說:“尕司令就這樣子,手下的兵個個是石頭。
蘇聯紅軍用飛機坦克啃他們都費勁兒。”
有人說:“盛旅長是不是馬仲英的替身?蘇聯人陰著哩,什麼事做不出來?”
謠言傳得很快,迪化城都知道了。盛旅長所到之處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大灰馬靠近他們時,他們的眼睛和嘴巴全都張開,放出神光發出驚叫,大灰馬消失後,他們以為是在做夢。
督辦公署召開會議專門討論這個問題,盛世騏說:“用不著討論,我不戴軍帽就是了。”盛世騏摘下軍帽,果然是活脫脫一個盛督辦,省府要員們大開眼界,大家說:“戴上帽子戴上帽子讓我們瞧瞧。”盛旅長戴上帽子又駭然一個馬仲英再生。在座的甘肅籍官員說:“就你這樣子,現在回河州去,保證能帶一師人馬出來。”
盛旅長表示為了與馬仲英有所區別,從此不再戴軍帽。
大家說:“夏天好說,冬天咋辦?”
盛旅長說:“古時候的將軍冬不著裘夏不撐傘,革命軍人不戴軍帽凍不死。”
盛旅長光著腦袋在雪地裡站一個小時,威風凜凜,毫不懈怠。蘇聯顧問對他也讚不絕口。
有一段時間,大家都替他捏把汗。這些年,稍對督辦有威脅的人不管是有家的還是無家的,全被清除掉了。
盛督辦說:“大家不要懷疑老四的忠誠,他是真正的革命青年。”
大家都感到不好意思。
盛督辦說:“我從東京帝國軍事學院畢業的時候,他剛剛考上這所學校,他學的是騎兵科,日本的騎兵相當厲害。騎兵在新疆是大有作為的。”
公署官員頭一回聽督辦讚揚別人,而且感情真摯誠懇。人家是親兄弟,手足之情不用掩飾。
好長時間,公署官員發現督辦在遠處深情地注視他的四弟,人們從督辦的臉上讀到一個人的回憶,人們聽見督辦哼起軍歌,那是日俄戰爭時,日本海軍官兵唱的歌曲。督辦的臉龐以及周圍的空間一下子變成浩渺無涯的藍色海洋。哈薩克族官員沙裡福汗也忍不住唱起來:我曾架鷹出獵,我也曾跨馬疾馳如流星,我烏黑的頭髮佈滿霜雪,如同滿月的臉龐今在何方?我虛度了年華,如今淚流滿面的悔恨。
唉,青春呀青春我未能抓住你,讓你逃去。
沙裡福汗吟唱的是維吾爾族經典《福樂智慧》。督辦就是在這個時候清醒的。
督辦看見他的青春和熱血在別人身上燃燒,那麼他呢?真正的他早已消失。死亡靜悄悄地不知不覺地取代了生命。他的胸膛裡端坐的是何人?盛督辦就這樣恢復如初。清醒後的督辦是嚇人的。沙裡福汗當天晚上就被處以死刑。
有一天晚上,督辦夢見自己被吊在半空,絞繩懸在蒼穹頂上,督辦四肢發抖,老婆邱毓芳問他凶手是誰?督辦說就是我自己。老婆說:“我知道你要殺誰了。”
老婆說:“你要殺老四。”
“我們是親兄弟,我把新疆人殺完了也殺不到自己人頭上。”
“別人不瞭解你,我還不瞭解你嗎?老四遲早要死在你手上。”老婆又說,“這是你的劫數,信不信由你。”
1941年,希特勒打進蘇聯,兵臨莫斯科城下,這是督辦擺脫蘇聯控制的好機會。督辦借國民政府的力量向蘇聯施加壓力,斯大林召回他的蘇聯顧問。駐紮在哈密的蘇軍坦克部隊,隨時都有可能與省軍發生衝突。督辦命令機械化旅在迪塔公路沿線佈防。旅長盛世騏曾在莫斯科紅軍大學進修學習,信仰馬列主義,是個真正的*人,他難以接受兄長盛世才詭祕的權變手腕。
老四質問大哥:“六大政策是你親手製訂的,你又要親手毀掉?”
大哥告訴他:“親俄聯共是迫不得已,新疆局面複雜,不能不隨機應變。”
大哥告訴他:“政治家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
老四說:“國民黨如此腐敗,你也把他們當朋友?”老四說:“我不當旅長,要幹你一個人幹。”
大哥態度和緩,言語恭遜,規勸四弟改變政治態度,他說:“德、日、意三國形成同盟,抗日絕無勝利希望,國民黨不能救中國,*也不能救中國。我們應當適應潮流,當前局勢不穩,已到緊要關頭,念手足情誼,必須風雨同舟!”
老四說:“這次世界大戰,西方有斯大林,東方有*,法西斯雖然瘋狂一時,將來一定覆滅。軍人以戰鬥為天職,失敗當與國土偕亡。你執意胡鬧我寧願帶老母去討飯,絕不走投降毀滅之路。”
老婆邱毓芳說:“你的劫數到了。”
盛督辦說:“撤他的職就行了,不一定殺他。”
老婆說:“少壯派崇拜他呀,當年你當教官時軍校學員怎麼崇拜你你忘了?金樹仁乾瞪眼沒辦法。老四當了那麼多年旅長,你動他就不怕引起兵變?”
督辦雙手放在老婆肩上,大美人邱毓芳的肩膀每一次都能給督辦以力量。前兩次陰謀暴動的設計就是在美人的肩上獲得靈感。
每次大清洗都很巧妙地設計成****分子陰謀暴動,第一次陰謀暴動案的物件是帝國主義間諜分子和封建王公舊官僚,第二次陰謀暴動案打擊的物件是替盛督辦打江山的功臣和以杜重遠為首的進步文化人。
第三次陰謀暴動案設計目的是反共。**黨員不同於蘇聯來的聯共黨員,聯共部分黨員生活腐化,毫無威信。而延安來的**人士作風樸實,效率極高,毛澤民擔任財政廳廳長,林基路主持新疆學院教務工作。他們在各族群眾中的影響迅速擴大。盛督辦找黃火青、林基路、李雲揚談話,“新疆封建色彩濃厚,情況特殊,不能搬延安的那一套,你們犯了左傾冒進錯誤。六大政策就是共產主義,不需要從延安帶來的共產主義。”林基路被調往南疆,上任不久,庫車面貌煥然一新,*的高風亮節為各族人民所敬仰。第三次陰謀暴動案的炮製工作再次受阻。
盛督辦心煩意亂時便想到邱毓芳美妙無比的肩膀,美人的肩膀越摸越圓。督辦說:“我想聽你的聲音。”
“真想聽啊?”美人邱毓芳已經進人妙境,她的聲音有如天籟之音,“我們讓東北軍打馬仲英,馬仲英敗了,東北軍的官兵反而嚮往當騎手。”
督辦小聲說:“他們被清除掉了。”
邱毓芳說:“我們派四弟去莫斯科學習,做做樣子給斯大林看,四弟反而成了貨真價實的*。*是個人服從組織,為了主義不顧及家庭。你首先把四弟當作*,其次他才是你兄弟。”
*——四弟,中間果然有一道絕緣體,盛督辦想通了。第三次陰謀暴動案就從四弟開始。
1942年3月29日,盛世騏在家裡與參謀處參謀陳文範閒談,盛督辦帶著衛士長和衛士走進來,陳參謀躲到廚房裡。衛士長在門外放哨,盛督辦和衛士走進臥室,槍響之後,督辦帶衛士長和衛士走出院子。陳參謀返回參謀處,被衛士長看見,當晚被捕。
被捕的還有盛世騏的妻子陳秀英。捕網所及,所有留蘇學生,與蘇方關係較密切的軍校畢業生,**人員,盛世騏的部下機械化旅參謀長團長等全部被捕。
按預先設計,盛世騏的妻子陳秀英與外人私通,陳秀英勾結情夫謀殺親夫。
督辦給斯大林的檔案中寫道:“陳秀英與外人發生肉體關係(督辦在肉體與關係之間用紅筆加**兩字),盛世騏被殺是國民黨反動派在新疆進行反蘇反共反六大政策的陰謀活動。”給蔣介石的檔案中說:“盛世騏被刺,是*在新疆的陰謀。”蔣介石立即派特務頭子董顯光帶審判團到新疆。
督辦向董顯光保證:一定要使**在新疆的負責人叛變或脫黨。
五花八門的刑具無所不用其極,刑具下傳來林基路的《囚徒歌》:黑暗吞噬著有為的軀體,鐐銬鎖斷了自由的雙翅,囚徒,新的囚徒!堅定信念,貞守立場!砍頭槍斃告老還鄉嚴刑拷打便飯家常設計方案沒有成功,林基路、毛澤民等人被祕密處死。
下一步的關鍵人物是四弟盛世騏的妻子陳秀英。如果當著中央審判團的面,來一個隔帳對質,證明陳秀英與*通姦是真的,盛世騏被*暗殺是真的。
那麼這場陰謀暴動案當然也就是真的了。
陳秀英被關在小東梁天主教堂137號。幾次刑訊,她早已皮開肉綻體無完膚,可收效不大。盛督辦只好請夫人邱毓芳出馬。
邱毓芳來到137號說:“四嬸,你不是想孩子嗎?你招了就給你送來,也可以放你回家。”慈母戀子比刑訊難熬,陳秀英承認與肖某某有過曖昧關係,但跟*絕無瓜葛。盛世騏的小兒子被送到137號,母子團聚了。邱毓芳說:“四嬸,你既然承認與肖能……那麼,與*不能……這圓不了場啊!只要答應與某某某通姦是真,你提什麼條件都可以答應你。只要你與某某某對質,對質時又不用見本人,問你時只答應一個有,那一切問題都可迎刃而解。為了孩子,四嬸你還是答應吧!”
陳秀英破口大罵:“放屁!這種事只能出在你們邱家。孩子我不要了,告訴你,我根本不認識那個姓肖的。”
整個方案歸於失敗。
……太陽出來的時候,四嬸看到了死亡,死亡穿著黑色的大氅,威風凜凜,不可一世。四嬸說了幾句話,說完就死了。
督辦問行刑人員:“她說什麼了?”
“她說她看見了死亡。”
督辦說:“死亡很瀟灑死亡是她的白馬王子。”
行刑人員說:“她還問死亡為什麼不騎馬?死亡很尷尬。她說真正的死亡在馬背上,不騎馬的死亡是假的。”
她丈夫不喜歡開坦克,整天呆在馬背上,馬是他的靈魂。
第三次陰謀暴動案從設計到收場全部落空。
自民國二十三年東花園槍斃陳中、李笑天、陶明樾開始,督辦以清除託派的名義幹掉大批軍政要員趕走聯共人員,以清除漢奸的名義幹掉杜重遠懲治茅盾趙丹魯一飛,欺騙**,玩弄共產國際和國民黨中央,每次都能弄假成真。這次卻栽在一個女人手裡。邱毓芳勸慰丈夫:“猴兒也有打盹的時候,三齊王韓信連兵百萬,戰必勝,攻必克,不也栽在呂后手裡。”
督辦一聲浩嘆:“我愁啊。”督辦指著檔案上“**”兩字,“給她塞個燈泡只能出出氣,沒有證詞,還是圓不了場。”督辦說,“孔子說惟小人與女子難養也,女人最難弄。”
大清洗並沒有影響各項工作的開展。公務人員提心吊膽,兢兢業業,恪於職守,各級官員早已成為驚弓之鳥,認真負責,講究實效。財政收入逐年增加,內地省區的貪汙腐敗、吸毒、納妾、**等舊習氣在新疆得以清除。“建設西北,收復東北”的標語遍佈迪化各條大街。
督辦還跟以前一樣,事必躬親,平易近人。督辦親自給反帝訓練班、軍官學校、衛士隊
上課,親自接待來訪,公餘時間跟衛士打籃球。吐魯番的葡萄熟的時候,督辦把當地行署給他送的葡萄分贈給幹部們,幹部們受寵若驚,他們吃下去的是果子,吐出來的是赤膽忠心。
邱毓芳勸督辦注意身體。老婆越勸督辦越來勁。他血氣虧損、脾胃虛弱,見葷就吐。肉吃不成了。他的血性就這樣消失了。他無法承受任何一個人的忠誠。
老婆的勸告不頂用。督辦需要更多的忠誠,他既然在女人身上失敗了,他就要加倍得到男人們的貞操。這是政治家與嫖客的區別。
那些日子,督辦不相信自己的血性會消失,他精力充沛,能吃能睡,每餐必有大肉,越肥越好。醫生提出忠告,邱毓芳要醫生說實話,醫生說這是迴光返照。
邱毓芳大吃一驚,“督辦會死嗎?”
醫生說:“督辦沒有生命危險,危險的是督辦的氣血會嚴重虧損。”
邱毓芳鬆一口氣,“他五十多歲的人了,哪能像小夥子。”
醫生曾留學德國,學貫中西,對中西醫均有獨到的研究。醫生說:“五十歲是政治家的黃金時期,何況督辦是軍人政治家。”
那天,督辦參加軍校畢業典禮,與學員們一起會餐。學員代表向督辦祝辭,第一道菜是督辦最喜歡吃的扣肉。督辦給同桌學員每人分一條紅色大肥肉。扣肉肥而不膩,小夥子們一啖而光。督辦剛把肉條子吞在嘴裡就眼冒金星,噁心難忍。
眾目睽睽之下,督辦強行把大肥肉吞下去,腸胃抽搐**,肉條子像一隻大白蛆,肥壯結實,大白蛆每動一下,督辦的心裡就湧起一股黑水。
學員們驚慌失措,把督辦送進醫院。督辦不敢張嘴,嘴巴像一道防波堤,督辦不能把黑水吐在眾人面前。大家偏偏不忍離開督辦一步,群情激昂,顯示他們對領袖的忠誠和熱愛。直到邱毓芳出現,大家才戀戀不捨走出病房。
邱毓芳把痰盂端來,痰盂很快就滿了。督辦大口喘氣像從絞繩上放下來的吊死鬼,面孔枯黃,血色全無。
邱毓芳說:“讓你悠著點兒你不聽,醫生早就說過你血氣虧損,脾胃虛弱。”
“醫生還說什麼?”
“要忌葷腥。”
督辦叫起來:“堂堂軍人哪能不吃肉。”
叫過之後,督辦只得面對現實,青春和血性早已消失,成為一種記憶。
能不能吃肉,這是問題的核心。難道我就這樣完了嗎?督辦站在陽臺遙望天山,心如刀絞。督辦跨上戰馬,檢閱威武的大軍,兩眼發黑。更要命的還有一架架戰機,從迪化郊外起飛,到內地去參戰。武漢大會戰、蘭州空戰、杭州空戰,新疆航空隊捷報頻傳,被擊落的日本零式戰機運到迪化,各族民眾大飽眼福啊,新疆人把飛機叫鐵老鴉,帝國主義的鐵老鴉被打成一堆廢鐵,新疆人揚眉吐氣,全世界的帝國主義都是小小的,新疆人用小拇指比喻帝國主義。新疆反帝軍反的就是帝國主義。督辦的理想似乎變成了現實。可問題的核心不是這個。肉不僅是肉,肉是一種哲學是一種精神。
這種事情一般開始得很早,發現就要晚多了。從事情的隱祕程度可以推斷嘛。
督辦在這種時候頭腦還這麼冷靜,他自己也感到奇怪。還有強大的好奇心,他看見司機小陳進去了,夫人邱毓芳很快也進去了。他完全可以叫一隊人馬圍上去抓活的。這個念頭過於大膽,稍一閃,就被否決,督辦冷靜著呢。督辦抽一支菸,他不明白他還等什麼。他更弄不明白的是他這麼好奇,他甚至有點興奮。
他繞到後院,從山牆那邊的小門進去,後院長滿粗壯的白楊,粗壯得讓人不可思議,地皮似乎都有被揭起來的危險,他輕手輕腳,跟一隻輕巧的鼠一樣,他可以感覺到,土層下邊粗壯綿長而蒼勁的根塊。
窗戶越來越近,沒拉窗簾,竟然沒拉窗簾!這絕對是一種軍人似的氣派,白天不拉窗簾,一種很有謀略的幽會呀!督辦沒有勇氣站起來,督辦蹲在窗臺底下,傾聽裡邊的聲音,就像貼著貝殼傾聽大海的波濤一樣。多麼年輕的聲音!小陳就是個年輕人嘛,關鍵是邱毓芳,邱毓芳跟個少女似的,督辦太熟悉這種女性的聲音了。已經有好多年沒有聽過這種青春氣息的聲音了。督辦就像在聽一個歌劇,直到閉幕收場。觀眾久久不願離開劇場。
汽車發動機響起來,司機小陳開上車走了。
督辦站起來,腿腳發麻。
夫人邱毓芳紅光滿面,問督辦:“你看我氣色怎麼樣?”督辦臉色陰沉,嘴裡嘟囔一句誰也聽不懂的話。妒火開始燃燒,督辦生氣呀!這種事能不生氣嗎?更可氣的是妒火遲遲不來,等姦夫**婦散開了,你他媽的噗兒噗兒燃起來啦,還是那麼冒著煙,死不拉嘰的星星之火,完全沒有燎原之勢!算啦,不等啦。我總能等到下一次。
這種事一旦開了頭就沒個完。
督辦嚥下一口白米飯。新疆大米好吃呀,油質大,比東北大米好吃,甚至超過日本大米。
機會又來了。又是他媽的嘎斯車,斯大林支援新疆的都是這種嘎斯車,卡車、小轎車都是這牌子。年輕人以開車為榮。開小嘎斯的小陳就更牛皮啦。小陳開車去哈薩克大草原,牧民們嚇壞了,問小陳:“這什麼東西呀,眼睛這麼大,又不吃草,放屁這麼臭!”小陳把這個笑話帶回迪化,邱毓芳笑得肚子疼。女人肚子疼準沒好事。督辦估計就是那個笑話把司機小陳跟夫人連在了一起。該死的嘎斯車,司機小陳總是把搖把甩幾下,塞進去,弓著身子使勁搖啊,狠狠幾下,小汽車就吼起來啦,車屁股噴出一股黑煙,看見是煙,邱毓芳就笑,捂著肚子笑。
“小陳,小陳,你這壞蛋!”
壞蛋小陳聽不見。邱毓芳就跑到陽臺上。
“小陳,小陳,你把車開過來,開過來呀。”
小陳就把車開過來。
“你把車滅了。”
小陳就把車滅了。
“你開啟呀。”
小陳就把車開啟。小陳發動車的姿勢很好看,弓著身,馬步,挺腰,長臂一擺,車子就歡叫起來。這回邱毓芳沒笑,邱毓芳咬著嘴脣,直直地看下邊……,不能再笑啦。
督辦蹲在窗戶下邊都沒有聽到夫人的笑話,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絕望和疼痛,一種少女似的軟弱的亢奮。
督辦眼睛溼濛濛的,跟大漠很不協調,在中亞腹地,要麼冰雪,要麼烈日熊熊,長風怒號,溼濛濛的景象極為罕見。
督辦總是熱血沸騰,怒髮衝冠,提上馬刀奔向後花園,他把方案想好了,一個鐵血軍人辦這事不需要別人幫忙,一把刀足夠了。他勁很足,柵欄一越而過,跟一頭雪豹一樣,他喜歡把自己想象成一頭雪豹。等抵達窗戶底下時,雪豹變成小兔子,馬刀跟柺杖似的拉在手裡。督辦的耳朵不爭氣,聽見那種聲音就沉醉在裡邊難以自拔。後來他用棉花塞耳朵,刀也不要了,提上手槍,頂上火。這才是一次真正的偷襲,偷襲從來都是這樣,口銜枚,足纏棉,悄無聲息,跟天兵似的從天而降。耳朵不再沉醉,可他的直覺把一切都毀了,在離窗戶一公尺的地方,他身上的毛細血管一下子清澈起來,每個細胞都顯得十分飽滿圓潤,生命如此輝煌,一種看不見的光芒從心中升起。督辦從手槍裡退出一粒一粒子彈,跟娃娃的小雞雞一樣明亮的子彈,誰能相信它會爆炸,會去毀滅一對男女的生命。
督辦扒開耳朵裡的棉球,耳朵跟鳥兒一樣開始歡叫。準確的說法是夫人和司機小陳。小陳太了不起啦。督辦沒有嫉恨,胸中只有欽佩。夫人好久沒有這麼快樂過了。夫人一直有偏頭疼的毛病。十九世紀的歐洲貴婦人都得這種富貴病,南京的民國要員夫人也得這種病。督辦執掌新疆不久,邱毓芳理所當然頭也疼起來啦。迪化的俄國醫生,英國醫生,以及後來紅色蘇聯的高階大夫都治不好邱夫人的偏頭疼。
督辦感到慚愧。督辦竟然拿槍去對付夫人。督辦把槍收起來。
夫人好像知道督辦要說什麼,夫人趕到他身邊。
“親愛的,告訴你一個天大的喜訊,醫生給我找到了靈丹妙藥。”
“有藥就好,有藥就好。”
督辦多聰明,督辦更欽佩夫人的智慧,把**稱之為藥。他怎麼就想不到這一點呢?迪化有的是俊男壯男,有身份有地位。夫人跟司機搞,司機什麼角色,還不是僕人嗎?督辦有一顆博學的大腦,據說土耳其帝國的後宮裡,貴夫人**從來不避男僕,僕人是奴隸。督辦從執政那天起就已經跟芸芸眾生拉開了距離,這種地位的懸殊,女人更**。夫人一直微笑著看著他,他拉起夫人的手,輕輕拍著。“哪個國家的醫術都比不上中醫啊,中醫跟我們的飲食文化一樣,無所不能無所不包,天上飛的地上爬的水裡遊的都能入藥。”
邱毓芳又回到督辦的懷抱,已經步人中年的邱毓芳跟妙齡少女一樣讓督辦亢奮。一月之中,小陳客串幾次,邱夫人容光煥發,如沐春風。
督辦看小陳咋看都像一棵大人参,長白山老山參。督辦哈哈大笑,小陳也笑,小陳不知道自己笑什麼。小陳心裡發虛。督辦絕對不會害他。他心虛什麼呢?邱夫人比小陳更瞭解小陳,邱夫人說:“小陳,你做點生意吧。”小陳一下子就有了思想,邱夫人真是偉大,輕輕一點,司機小陳就開了竅。小陳兼職經營部隊的被服廠,銀子嘩嘩流過來,小陳腰板硬了,心裡踏實,事辦得有板有眼,邱夫人嘴刁著呢。
有一次去重慶開會,蔣委員長已經不把盛世才當外人了,經常在家裡宴請盛世才夫婦。這次去做客,蔣氏夫婦落落寡歡。
新疆駐重慶辦事處的人已經給盛世才提供了最新情報。蔣夫人美齡跟美國參議員詹姆斯有了緋聞。蔣夫人為神聖的抗戰赴美演講,其風采傾倒整個美利堅,其中包括參議員詹姆斯。詹姆斯總是找機會到重慶來,如此三番五次,蔣夫人難以招架,就在一家醫院築起愛情的小巢。委員長多精明一個人!老感覺不對勁,夫人的生命遼闊了許多許多。這種事戴笠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委員長氣急敗壞手持湯姆式衝鋒槍奔到醫院,一對情人剛剛撤離戰場,委員長娘希匹,突突突掃射,把那張可惡的床打散了架。全重慶都知道了。兩口子誰也不理誰,僵持著。日寇正在瘋狂地進攻,委員長沒心思上班,大家急呀!可誰都沒膽量去勸。
督辦和邱毓芳恰好從西域趕來,陳誠陳布雷刻意安排這個宴會。大家都替盛世才夫婦捏把汗。
督辦一見面就三言兩語說到中醫的好處,邱毓芳極力應和,委員長兩口子對他們的偏方有了興趣,督辦輕輕一句長白山老山參就暗示了一切,委員長茅塞頓開。
“娘希匹,不就是一根西洋參嗎?”
兩個夫人一齊抗議男人的無恥,嘻笑著到內屋去說女人的悄悄話。
委員長感慨萬千:“新疆這些年你收穫很大呀。治國如烹小鮮,你這個‘人参理論’很重要,對搞政治的人來說太重要了,對戰後國家重建有很好的指導意義。要跟歐美打交道,中國的老傳統遠遠不夠,我們的幹部思想僵化,跟不上時代潮流,我很著急呀。”
“卑職不才,只能談有一點點跟蘇聯打交道的經驗。”
“你太謙虛啦,我們的幹部都像你這樣,中國的事情就好辦了。”雨過天晴,委員長兩口子恩愛如初,委員長情不自禁地喊起來:“大令,你太迷人了。”
“我不年輕了,我這年齡的女人靠的不是青春,而是保養。”
“對對,要保養好,要一流的保養。”
隔二見三,夫人就去跟詹姆斯保養上一回。當初把幽會的地點選在醫院完全是無意的呀,還是邱毓芳說得好,“身體會自己選擇的,相信身體吧。”
國民政府的大員們再也不敢小看盛督辦了,遙遠的新疆不但為內地輸送援華物資,而且送來了治國之道和養生術。當然,這個祕密僅限於少數高層人士。這已經夠了,督辦很滿足了。想想當年在南京坐冷板凳,恍如隔世。
心滿意足的日子非常短暫。邱毓芳眼皮老跳。她把這個凶兆告訴督辦,督辦開始不當回事,女人總是神經質,疑神疑鬼,無中生有。可夫人的英明有目共睹,多少突如其來的險境是在夫人的點撥下化險為夷的。督辦的眼皮也跳起來啦。
督辦坐在辦公室,整整一個上午沒有一個人來找他。再堅持一會兒,樓道響起腳步聲,督辦一下子來了精神。按照不成文的規定,任何人進督辦辦公室都要敲三次門,進門後後退著走幾步再轉身,彙報完畢,也是後退著出門,至門外才能轉身。督辦的抽屜裡有一把手槍,子彈上膛,督辦聽下屬彙報時,一隻手捏在槍柄上。高大的辦公桌擋住半拉身子,下屬是不知道這些玄機的。
督辦的手剛抓住槍柄,那人就推門而人。是妹妹盛世同,迪化城最漂亮的姑娘,也是督辦從小就喜歡的嬌妹。督辦差點扣動扳機。
“不好好上學,跑督辦公署幹什麼?”
“我都二十歲了,還上高中呀。”
“那就上新疆學院吧。”
“哥,你故意裝糊塗呀,新疆學院的課我去年就自修完了。”
“那就去蘇聯留學。”
大哥把小妹當掌上明珠,那隻握槍的手也鬆開了,非常寬厚地笑著,露出白亮的牙齒。小妹毫不忌諱,腦袋湊到大哥耳邊不說話臉先紅起來,熱烘烘的像木炭一樣。
“蘇聯不就是中山學院嗎,有什麼好老師。哥,我告訴你呀,反帝救國會的王先生是個才子,聽他講課簡直是一種藝術享受,杜院長都比不上他。”
“杜重遠是漢奸,是汪精衛的奸細,能跟王先生比嗎?王先生是聯共的理論家,又不是專職教師。”
“就不能請他到咱們家講課嗎?”
“給你當家庭教師?”
“你也可以聽呀,大嫂,弟弟,克勤克儉兩小侄都聽呀,這麼好的老師,別人爭取不到呢。”
少女盛世同就像團熊熊烈火,大哥無法招架,“你這個妹子呀,全新疆誰敢給我這樣。”
“我是追求進步,不可以嗎?”
“請到家裡就不好了,在王先生工作不緊張的時候,你抽空去請教請教,時間也不能太長。”
“你答應啦?”
“我堂堂督辦我是小孩子嗎?”
大哥撥通王先生辦公室電話,說了兩句,盛世同這才滿意了。
眼皮不跳了。督辦大惑不解,明明是凶兆嘛。督辦做夢也想不到凶兆會落到妹妹頭上。邱毓芳問得很詳細,越問眼皮跳得越厲害。
“小妹愛上王先生了吧?”女人總是從感情出發考慮世界上的一切。
“王先生快四十歲了,才華橫溢,一表人才,典型的江南才子,經歷又那麼複雜,恐怕孩子都一大群了吧?”
“你不懂女人,女人喜歡上一個人,是不會在乎這些的。”
“王先生是聯共,聯共也好,**也好,都是一些特殊的人,他們只為革命和信仰,根本就沒有私人感情的空間。”
“我說不過你,我的眼皮跳得這麼厲害究竟為什麼?”
“我怎麼不跳呢,我跳了一整天,小妹一鬧,一下子就安靜了,沒事了。”
“你別大意,你們盛家人都是一根筋,老四不是個例子嗎?去一趟蘇聯,就成了鐵桿*。”“世同是個姑娘,姑娘總是浪漫一些,碰一鼻子灰,哭幾把就沒事了。”
聯共黨員王壽成,真實姓名俞秀松,**最早的領袖之一。曾留學日本,後到蘇聯中山學院,王明嶄露頭角以前,俞秀松就直言不諱揭露其投機的本質,王明懷恨在心。連王明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年紀輕輕,剛來中山學院,在班上第一次發言,就讓俞秀松洞察得清清楚楚,我真有那麼壞嗎?隨著權力的增長,王明越發覺得俞秀松的可怕。老資歷的聯共中堅分子俞秀松被髮配蘇聯遠東地區,由於出色的才華和業績,俞秀松又重新崛起,出席遠東地區黨的代表大會。王明又下狠手,把俞秀松投入監獄!借大清洗之機滅口。俞秀松嚴謹而雄辯的申訴連克格勃也不得不承認,此人是一個堅定的革命者。盛世才執掌新疆,聯俄聯共,俞秀松化名王壽成到新疆主持反帝救國會的工作。
儒雅的江南才子,堅毅的革命者,在偏遠的迪化城顯得格外醒目。在此之前,迪化人已經領略過內地大都市的文化名人,如杜重遠、茅盾、薩空了、趙丹等等,其風采全讓俞秀松、林基路這些革命者比下去了。俞秀松在反帝救國會第一次講演,四個小時,觀眾忘記了歡呼忘記了鼓掌,很久很久,散場了,走到大街上,才一下子進入興奮狀態。少女盛世同就是在那一天,瞪大了雙眼,又慢慢眯起來,瞳光變得犀利無比,又柔弱得可怕。成長在冰雪大漠的北國少女率真而執著。不管她任何時候到王先生辦公室,王先生總是抽出時間給她講課,從社會發展史,黑格爾哲學,馬思列斯,聯共布黨史,世界史,中國史,蘇俄文學,中國新文學,甚至連音樂繪畫,自然科學,最新的化學物理蠶絲工業都講到了。
“蠶絲,你連蠶絲也懂啊。”
“我是浙江人,我們老家是魚米之鄉絲綢之鄉,我在日本學的就是蠶絲專業。
日本明治維新以後,蠶絲工業超過了中國,新疆是絲綢古道,左宗棠徵西把江南的蠶桑帶到新疆,可惜產量不高。維吾爾人很聰明,和田喀什的絲綢質量非常好,比江南的產品還好,蠶絲業在新疆很有發展前途。”
王先生拿出江南的絲綢和新疆的相比較。
“你用手摸,手感是不一樣的,新疆絲綢光滑中有韌性,有毛織品的厚重,江南絲綢就顯得過於華麗,不夠莊重。”
“你來新疆才幾年呀,老新疆幾輩子都不懂這些。”
“這是一個神奇的地方,我在莫斯科動身之前還有顧慮,中國的文人從古代就把西域描繪得很荒涼很可怕,中國的文人都是厭世的,都是弱女心態。梁啟超說中國自古女兒情長多,風雲男兒少,西域大漠需要的就是風雲男兒,熱血男兒。”
“你骨子裡是個北方漢子。”
更讓盛世同吃驚的是王先生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拿督辦的老岳父邱宗瑞開刀。邱宗瑞是迪化警備司令,在迪化城最繁華的地段強佔民宅,大興土木,修建私人林苑,儼然封建皇帝。俞秀松在《新疆日報》予以揭露,並挾輿論之威,查辦了邱宗瑞,全疆轟動。
“王先生你太了不起了,我大哥都不敢惹他這位老岳父,我大嫂都氣瘋了。”
“你恨我嗎?邱司令是你家的親人。”
“革命者要大義滅親,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那你就不應該什麼了不起呀了不起,革命者秉公辦事,職責而已,否則就是失職,罪不容恕。六大政策是督辦親自制定的,是新疆發展的基本政策。”
原來是五大政策,反帝、親蘇、清廉、和平、建設,俞秀松來後加上“民平”,成為六大政策。
“民國趕走了皇帝,崛起的是四大家族,民眾所遭受的苦難遠遠超過滿清政府,新疆的未來絕不允許新的封建勢力。”
“我大哥就是這樣乾的,四一二革命,新疆的封建王公被消滅光了。”
俞秀松不能再說什麼了。這個單純的姑娘哪能看透她的督辦大哥,這個人的政治手腕之高明世所罕見,重慶、延安、莫斯科,督辦左右逢源遊刃有餘。多少有才華有思想的人都被督辦所矇蔽。以新的封建勢力代替舊的封建勢力,以革命做幌子,其利潤何以萬計!天下事無奇不有。狡詐的盛世才,竟有這麼單純善良而美麗的妹妹,還有他的四弟,一旦接受進步思想,就成為真正的革命者,這是督辦本人難以預料的。
督辦本人更沒有料到,他心愛的妹妹盛世同跟鐵桿*職業革命家俞秀松會產生千古罕見的愛情故事。一切出乎督辦的意料。俞秀松忙於革命,直到三十七歲這年才萌動男女之情。畢竟不是少年時光了,堅毅的革命者把**緊鎖在心中。
有一次,盛世同翻老師的書架,從一本珍貴的精裝本里發現一張照片,首先映人眼簾的是一行瀟灑的鋼筆字:我的摯愛,願在愁苦中與你永生姑娘緊張萬分,以千鈞之力在翻這張照片,好像瀕臨毀滅的邊緣,照片上的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少女盛世同。
這是斯大林所關注的婚姻,蘇聯駐迪化總領事作媒,親自找盛世才談話,盛督辦堅決反對。
“我妹妹年紀尚小。”
“斯大林都知道了,這是蘇新關係的新篇章,你要認真考慮啊。”
督辦不好再堅持了,何況妹妹是出自真情。督辦只能在**,對夫人邱毓芳談心裡話。
“小妹完了,她會恨死我的。”
邱毓芳冷笑,“都什麼年代了,還來《梁山伯與祝英臺》那一套。”
“小妹不懂政治啊。”
“二十歲大姑娘了,又不是小孩子。”
政治是很殘酷的,1937年,督辦出於自身的政治目的,開始大清洗,俞秀松首當其衝被捕入獄。他這種要犯,只能由莫斯科處理。俞秀松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他多次坐牢總能化險為夷,而這次不同。王明與康生途經迪化時與盛督辦做了政治交易,誣陷俞秀松是託派。臨上飛機前,俞秀松對送行的妻子說:“我們不能一起革命、生活一輩子,不知何時才能見面。你要記住,為革命獻身是光榮的。”
1939年俞秀松死於蘇聯克格勃總部盧比揚卡廣場。
盛世同聽不到這聲槍響。她痴情不改,等待著丈夫歸來。她恨自己的哥哥,兄妹從此恩斷義絕,她改隨母姓,取名安志潔。安志潔帶著母親離開迪化,到俞秀松的老家浙江諸暨居住,安志潔從此開始長達半個世紀的尋夫生涯。
小妹把督辦的心攪亂了。母親堅決跟妹妹走。督辦的親人越來越少,脾氣壞得可怕。岳丈的小老婆跟人私通,督辦以最罕見的酷刑處死這個**婦,據說是用馬鬃一根一根勒其**讓其活活疼死的。行刑時,邱毓芳津津有味地在旁邊看著,回來講給督辦聽。
“親愛的,我是不是有點像蘇妲己?”
“你真會給自己作比喻。”
“妲己有什麼不好,我發現那些看守就這麼看我。”
“他們活膩了。”
“他們這麼想又沒說出來。”“想也不能這麼想,想比做更可怕。”
督辦開始琢磨讓人不能胡思亂想的法子。可能有點走火入魔,有一天督辦拉肚子。督辦吃的水是老父親親自從水磨溝拉來的最潔淨的泉水。督辦親自審問,老父親反覆申辯:“我是你爸爸,我怎麼能害你?我連這個想法都沒有。”老頭還是捱了一頓鞭子。因為在監牢裡審,牆上掛滿了刑具,督辦又那麼激動,又是那麼一種氣氛,鬼使神差,督辦就毫不客氣抓起鞭子掄了一氣,打得老頭子哭爹喊娘滿地亂滾。
肚子拉了半個月,把很雄壯很威武的督辦拉成了麻稈。日他奶奶的,小妹亂其心,老父傷其肚,好漢不敵三泡屎,督辦那個氣呀。邱毓芳日夜守在床邊,督辦神志清醒後第一句話就是:“還是夫人待我好,媽拉巴子的,自己人都不是東西。”督辦算是把小妹徹底給忘了。邱毓芳流著淚,“我什麼都不想,我只要你早點康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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