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下)
地圖開啟,甘肅省最富庶的地方在隴東天水。“去天水,去天水。”韓旅長跟尕司令分道揚鑣,去天水當土匪。民國土匪多,不是我一個,韓旅長號令全軍:搶,搶光,搶他狗日的,窮人、富人一起搶。天水城變成了地獄。幾年後,陝軍楊虎城派兵西征,剿滅了這一支悍匪,富庶的天水大地變得跟月球一樣荒涼,大家還以為到了新疆大戈壁。
尕司令勒住馬韁問隊伍,“誰還想當土匪,趕快走,韓旅長沒走遠,我不攔你。”隊伍裡又少了一些人。隊伍還有八九千人。尕司令說:“爛人走開,走遠,我不稀罕那些爛髒人。”尕司令連問三遍,沒人走開。他以為隊伍這下子乾淨了,他就放下心。
隊伍開到了夏河。老遠望見群山環抱著拉不楞寺,這是安多藏區的中心,是嘉木祥五世與黃氏家族的地盤。寺廟的金頂閃閃發亮,河水穿城而過,市面繁華,跟天堂一般。尕司令有言在先,多少顆貪婪的心猛跳著,強忍著,嘴巴里乾澀澀的。老遠看見幾個回族長者走過來,長者是來乞求尕司令的,禪定寺毀於兵災,夏河人心惶惶。民國五年,馬麒曾縱兵虜掠夏河古城,五千和尚正在寺內誦經,大火沖天,和尚不動,有小彌沙逃出,被馬麒亂槍打死。夏河人對馬家軍的殘暴記憶猶新。黃正清兄弟執掌夏河政權以後,創辦夏河中小學校和技術學校,免費培養各族兒童,對漢回各族也一視同仁。生活在夏河的漢藏回各族和睦融洽確實是亂世的一片世外桃源。回族長者再三乞求尕司令不要帶兵進夏河縣城,“黃司令是菩薩司令,人家把兵撤到後山去了,城裡不設防,人家平時很善待咱回民,尕司令你千萬不要把隊伍開進去。”尕司令端起望遠鏡往城裡看,竟然看到一座清真寺。“嘉木祥活佛在尤拉草原避寧海軍哩,不敢回拉不楞寺,咱回民要修清真寺,人家黃司令沒擋,還特批了一塊風水寶地,靠著河邊。”
尕司令就派了一個團去給拉不楞寺站崗。“老阿爺惹下的亂子,咱補補心,好好站幾天崗,叫人家藏民看看,咱也是個人。”那一團騎兵整整齊齊開上去,河邊擔水的喇嘛嚇得亂竄,大兵順白牆圍一圈,戰馬放到河邊草地上,大兵背朝寺院,面朝群山,夏河人才知道這是些護兵,是護寺的。都長出一口氣。
尕司令一個人,誰都沒帶,連馬都沒騎,取下刀,取下槍,空著手,往後山走。後山響了幾槍,一槍從他耳朵邊擦過去,一槍從胳膊底下飛過去跟鳥兒一樣,衣服緊了一下,又一槍落在腳尖底下,像在地上釘鐵樁子。就響了這麼幾槍。從山後邊轉出一匹白馬,跟一朵白雲一樣,比銀子白比銀子亮,馬背上一個高大魁梧的少年,精精神神,尕司令不由得眨一下眼。那個少年軍人跳下馬,馬也不跟他,馬只管自己吃草。兩個少年軍人走近,扒下白手套。
“黃正清。”
“馬仲英。”
“蘭州有命令,讓我截擊叛軍,城裡不是打仗的地方,要打咱在野地裡打,最好挑個不毛之地打,你看咱這地方,到處是草木,傷不得草木,你說咱咋打呀?”
“不打不行嗎?”
“不行咱就喝酒。”
邊說邊走,走到後山坡上,藏兵佈滿好幾座山,真打起來輸贏難說。從那些藏兵的神態上可以看出黃正清是個啥人。
“咱是帶兵的,就在野地裡喝。”
“能成麼。”
端上來的竟然是紅葡萄酒,外國貨。
“咱辦了個技術學校,教師都是從內地大城市聘請的,還有留過洋的,我一心想在咱大西北辦個葡萄酒廠,東北通化就有葡萄酒廠。咱西北人太暴烈,喝西鳳酒,跟吃炸藥一樣,甜酒綿軟,開開洋葷。”
尕司令不住地點頭,呷一口酒含嘴裡,感覺就像噙一塊冰糖甜兮兮的。
“穆斯林不喝酒不吃煙,你沒事吧?”
“沒事,紅酒跟白酒不一樣,白酒打死我都不喝。”
上的是羊羔子肉,鮮嫩清爽,很合尕司令的口味。尕司令吃得很斯文。
黃司令就笑,“你的威名跟你本人反差太大了。”
“我又不是老虎又不是狼。”
“你確實跟馬家軍不一樣。”
“馬家軍是馬家軍,我是我,咋能一樣?”
“河州離夏河這麼近咱們竟然不認識。”
“現在不是認識了嗎!”
“我交了一個很好的朋友,你應該認識他一下,他是西北軍的大官,你正在打西北軍,我這麼說話你不介意吧。”
“我又不是娃娃。”
“他是國民黨裡的*,叫宣俠父,在日本俄國留過學,給我們安多藏區辦過許多好事情。”
尕司令頭一次聽說*,國民軍裡竟然有這樣的奇人。
黃正清說:“他確實是個奇人,馬麒殺我們多少人,我們到北京告狀都不頂用。國民軍開到蘭州,我們想碰碰運氣,給宣先生一說,宣先生二話不說,帶兩個衛兵到尤拉草原,呆了五十多天呀,安慰嘉木祥活佛,召開部落王公大會,要我們藏民自立自強,團結起來,辦教育,組織武裝力量,一百個馬麒都不敢欺負你。從古到今,中央哪個大官到過我的安多草原呀,黃河南岸一百個酋長給宣先生銀子,宣先生不收,黃河北岸一百個酋長給銀子,也不收。我們藏民的習慣,不收禮等於看不起我們。宣先生只好收一部分銀子,到蘭州後組織一個藏民文化促進會,把馬麒的罪狀告到國民政府,讓于右任院長直接給西寧鎮下命令。馬家軍欺壓我們好幾十年了,終於給趕走了。人們提起西軍馬家軍就跟深夜談鬼一樣,畏懼得颯颯顫抖。據說西軍所到之處,沿途村落,人民逃避一空,大地頓成荒漠啊。你跟西北軍開戰,馬麒馬麟心裡樂。”
“他們痴心妄想。”
“但願你能在征戰中改造出一支為民眾辦事的好隊伍,這麼流竄下去不是個辦法。”
“我要弄一塊地盤,為民眾辦好事。”
穆斯林是反對偶像崇拜的,尕司令把馬和刀槍交給衛兵,輕手輕腳去見大喇嘛。尕司令為韓進祿火燒禪定寺的行為道歉,大喇嘛說:“你斬了他的掌旗官跟他分手了,他的罪過不該你來承擔。”尕司令說:“當年西楚霸王人關中,火燒阿房宮,把到手的江山燒個一乾二淨,實在可惜呀。”大喇嘛問:“司令貴庚多少?”“十七歲。”“果然少年英雄,項羽二十四歲起兵,你比他年輕多了。”
尕司令說:“劉秀十二走南陽,比我更年輕啊。”大喇嘛不言劉秀只談項羽,“項王則夜起飲帳中,有美人名虞,常幸從,駿馬名騅,常騎之,於是項王乃悲歌慷慨,自為詩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尕司令兩頰發白,像豎在地上的戰刀,刀刃閃射白光。大喇嘛視而不見,吩咐小喇嘛將走馬錦緞送給尕司令。
大喇嘛說:“走馬渡苦海,錦緞御風寒,司令多保重。”
走出好遠尕司令還在自言自語:“難道我會步項羽的後塵?”
部下說:“項羽火燒阿房宮,坑殺降卒,司令沒燒拉卜楞寺,大喇嘛還送走馬錦緞哩。”
尕司令號令全軍,不許放火,不許殺降兵。
尕司令騎上大喇嘛送的黃驃馬,馬鞍上鋪著錦緞墊子,黃驃馬一揚蹄子好像把他帶進太空,馬直直立著,哪匹馬也立不了這麼久,這裡本來離天就很近,現在整個蒼穹跟一頂灰藍色的氈呢帽子一樣扣在他頭上。他心頭一驚,“戰爭就是大喇嘛說的苦海!”
蘭州,那座嚮往已久的古城在眼前一閃,一個大膽的設想成熟了。尕司令在馬背上釋出命令:“追趕韓進祿旅向天水方向移動,作出進攻陝西的樣子,聲東擊西,讓韓進祿作咱們的先鋒,咱虛晃一槍,取狄道①的糧草進軍蘭州,活捉劉鬱芬,讓吉鴻昌在蘭州城下哭鼻子吧!”大家還在發呆,尕司令大笑,“韓進祿這個土匪,就知道去搶劫天水,狄道也是個富庶地方,可我告訴你們咱是一支義軍,不是土匪,咱是去狄道徵糧草,誰搶東西我收拾誰。”
狄道:今甘肅臨潭縣。
吉鴻昌的部隊像跟屁蟲一樣被尕司令牽著鼻子滿山轉。官軍剿匪從來都是這樣子,甘南山區的各族百姓見過白狼當年怎樣鬥官軍,百姓就笑吉鴻昌,膽子大的把歌謠都編出來了,“吉鴻昌吉鴻昌,河州城裡當大王,甘南山裡捉迷藏。”
吉鴻昌不但不生氣,還大叫好,好,唱得好。山民們膽子更大了,故意逗吉鴻昌,“將軍,馬仲英跳崖了,你還追啥呢?他又沒往這裡跳。”
“白狼來過這裡,我找白狼哩。”
“白狼在這打敗過馮玉祥。”
山民們全都哈哈大笑,國民軍官兵都燥了,手都伸向脖子後邊的鬼頭刀了,吉鴻昌牛眼睛一瞪,大家把手縮回去,吉鴻昌大聲說:“當兵吃糧,應差事哩。”
誰也不知道這是當年破白狼的英雄。白狼在甘南耍盡了威風,竄入陝西秦嶺山區,剛要入關中稱王稱霸的時候,遭到吉鴻昌的突然襲擊。山民們不知道這些遠方的故事,他們只相信身邊發生的事情。
吉鴻昌在夏河卓尼駐上一支部隊,修橋補路,安置難民,對回民特別關照。
戰亂一起,民族仇殺的事情就避免不了,吉鴻昌的部隊一個地方挨著一個地方做安置工作。追隨尕司令的回民越來越少,回民們就說,馮玉祥瞎了眼,把劉鬱芬換成吉鴻昌,省得老百姓受罪遭難。
吉鴻昌的主力晝伏夜出,悄悄地埋伏在狄道口,狄道縣城只留當地保安團。
白狼大軍當年從這裡直撲蘭州。官軍以為白狼要攻蘭州,全都聚在蘭州,白狼在狄道兜了個圈子,掉頭東下,陝西告急,西安暴露在白狼跟前,舉國震驚。這回尕司令的意圖又被吉鴻昌識破。馬仲英如果佔領狄道,可以補充更多的兵力和糧草,進可攻蘭州,蘭州不下,可繞過蘭州,直撲寧夏,富饒的寧夏對馬仲英來講簡直是天堂。吉鴻昌第一次援甘時路過寧夏,知道寧夏的戰略意義。白狼當年是聲西擊東,馬仲英是聲東擊西。
“黑虎吸馮軍”開到狄道,城頭全是裝備極差的保安團,沒有正規軍防守。
尕司令把攻城任務交給副司令,“一個保安團,你去解決一下,破了城不許胡來。”
尕司令累了,尕司令去睡覺。
副司令帶上隊伍往城裡攻。這些保安團死硬,雖說沒重武器,都是些破步槍和幾挺機關槍,槍打得也不緊,弟兄們就是衝不上去,因為城上的射擊太準了,一槍一個,都是排子槍,響一下,都要倒一大片人。把副司令給打毛了,耍開二桿子了,扒下上衣,掄起一柄牧民鍘草的大鍘刀,帶上敢死隊,啊呀呀衝上去,城上的射擊一下子就緊了,步槍機關槍從不同角度往下打,織起一道火力網,把敢死隊打倒在城牆底下。副司令腿上捱了一槍,不撤,直直站著,城上又響一槍,大鍘刀就咣啷一聲落到地上,又是一槍,副司令“嗚哇”吐出一股子血水,直到把血吐完,“撲通”栽倒地上。大軍的土氣一下子落了幾丈。
尕司令一聽惡氣翻,“蔫頭黃瓜用不成,瘸三拐四的上不了城,吐血吐了幾升升,還折了我多少人。”尕司令立在坡上下命令,“城北有個土墩墩,它比城牆高十分,隊伍撤到城北頭,紮好軍營再攻城。弟兄們好好睡一覺,攢足精神破狄道,晌午端一定能成功,要打就打吉鴻昌,地方保安團咱不弄。”狄道城北的高坡上,“呼啦啦”躺下幾萬人,臥的臥,睡的睡,尕司令還真想念吉鴻昌,同樣都是國民軍,劉鬱芬躲在蘭州不離城,趙席聘縮在河州城裡耍威風,佟麟閣戴靖宇,敗了一陣又一陣,突然來了吉鴻昌,能打硬仗還能收買人心,尕司令越想氣越大,大聲問他手下的兵,“你們說,到底誰是黑虎星。”河州的回回哈哈笑,“你兩個都是黑虎星,閻王爺見了都躲哩。”尕司令坐在石頭上咬牙切齒,“有他沒我,有我沒他,這一回碰上,決不手軟。”弟弟馬仲傑說:“馬步芳欺負咱那麼多年,你都沒咬過牙嘛。”“馬步芳他不配,我跟英雄鬥,我不跟烏龜王八蛋鬥,馬步芳算個什麼東西。”馬仲傑就說:“給我一支人馬,我去破城。”尕司令就笑了,“兄弟呀,你可是尕司令的兄弟,一個保安團算個鳥,叫別人去弄,以後碰上硬仗,哥給你機會。”
日入中天,吹號起兵,看著雄壯的大軍往山下開拔,尕司令很傷感,“去打保安團,老虎吃糕點,算個啥事嘛。”尕司令一抖繩到了城底下,勒馬大叫:“吉鴻昌!吉鴻昌!你咋不來?”
城頭哈哈一陣大笑,真的出來一個吉鴻昌。城下的大軍噢一聲驚呆了,只有尕司令欣喜若狂,馬鞭子朝上一舉,擰過頭對大家大喊:“吉鴻昌在這搭,衝啊捉吉鴻昌。”城頭上的吉鴻昌微微一笑,那隻戴白手套的手往上一舉,槍炮齊鳴,城頭城外一齊開火,無數道火網撒出去。
尕司令精神抖擻,一下子從萎靡中擺脫出來。自從跳下高崖四處奔逃,就一直這麼軟不拉嘰,炮火一激尕司令又成了一條好漢,在埋伏圈裡左衝右殺,越來越歡,十面埋伏有八面埋伏被撕開口子,突圍出擊。尕司令還記著對弟弟的諾言,把隊伍交給十二歲的弟弟。這才是正兒八經的娃娃司令,一臉稚氣,挎著小馬槍,騎上高頭大馬,“弟兄們跟老子上!”一馬當先衝上去,隊伍跟鞭子一樣被這個十幾歲的小娃甩出去。
“兄弟,我的好兄弟,一聲老子哥就知道你能行。”
馬仲傑衝到關口跟前,子彈跟暴雨一樣。山坡上孤零零立著一棵青桐樹,又高又大跟天地間的柱子一樣,馬仲傑蹭蹭往樹上爬,一眨眼就變成一隻小松鼠竄上樹尖,那支小馬槍跟鳥兒一樣在樹頂上歡叫,叫了九下,山口上的機槍就被噎住了,山下的隊伍衝上去。很快就到最後一道防線。山上全是國民軍的大刀隊,這都是精通武術的中原大漢,鬼頭刀舞得呼呼生風。大軍再衝不過去了。
吉鴻昌縱馬而來,從背上取下鬼頭刀,“馬仲英看清楚了,這是老子當年斬白狼的大刀,十多年沒用過了,你娃娃好福氣呀。”尕司令兩眼放光,興致勃勃衝上去,刀刀相合,火星飛濺,十幾個回合,不管誰的戰刀都取不了對方的首級。
取不了算?!各回各營,重振旗鼓再戰。
這次慘敗,馬仲英幾乎全軍覆沒,衝出去數百人,往大山裡逃去。
吉鴻昌志在活捉馬仲英。一支精悍的大刀隊咬住尕司令不放,很快就把尕司令退到絕境。身後是雪山大河洮河,幾里外就寒氣逼人。尕司令騎的是大喇嘛送的黃驃馬,黃驃馬啊黃驃馬,冰河就是人間苦海吧?尕司令縱馬一躍,連人帶馬沉入河底。兩岸的國民軍和藏民都看見了,雄獅一樣的尕司令從山崖上跳人滔滔大河。藏民們不由自主誦經超度亡靈。滔滔冰河,不要說人,就是山中猛獸掉進河裡也會被凍僵淹死。人們很快找到了黃驃馬的屍體,在水流平緩的地方被沙灘擋住了,細心的人發現馬脖子被咬開一道口子,馬血被咂幹了。馬是通神靈的,尕司令喝了馬血昇天了。
國民軍不相信藏民神神道道的故事。馬仲英的部下被淹死了上千人,全被凍僵後嗆死。馬仲英的殘部從狄道往陽縣逃竄。吉鴻昌緊追不捨,從狄道到岷縣數百里之地,各族仇殺,村莊變成廢墟,吉鴻昌嚴令所部不許衝擊回民,連劉鬱芬分攤給各縣的雜稅都免去一半。部下勸吉鴻昌,“咱打仗不要管這些,劉司令會生氣的。”
“老百姓造反都是逼出來的,你們沒發現馬仲英隊伍裡回漢都有,漢民不愛鬧事也跟著鬧,回民剛烈,一有壓迫就造反,想治服馬仲英,就要安撫老百姓。”
在夏河縣,吉鴻昌與黃正清相遇。夏河境內,太平無事,馬仲英軍隊在這裡秋毫無犯。吉鴻昌就對部下說:“可見馬仲英是講道理的。”黃正清說:“我把兵撤了,縣城不設防,拉不楞寺在此,怎麼能打仗?蘭州的劉大人如果像宣俠父先生待我們藏民一樣待回民,就不會引起事變。”吉鴻昌認識宣俠父,一個帶兵的將官,一個搞政工的文官,交往不深。黃正清以為他們是好朋友,都是西北軍,都關心老百姓。黃正清口無遮攔,連宣俠父是*都抖出來了。西北軍搞清黨,早把*清出去了,蔣介石是殺,西北軍一律送走。吉鴻昌沒想到宣俠父在藏區這麼得人心,後悔沒交這個朋友。後來他們再次相逢,徹夜長談,宣俠父成為吉鴻昌的人黨介紹人。黃正清一直在夏河縣當紅色王爺,直到1949年與挺進西北的彭德懷大軍會合。這是後話。
1928年秋末,吉鴻昌在甘南大破馬仲英,凱旋而歸,入蘭州。他在各地的所作所為早就傳到劉鬱芬耳裡,西北軍許多高階將領也不滿吉鴻昌的做法。吉鴻昌渾然不覺。這員大將還有用場,劉鬱芬勸大家忍一忍。不久有訊息傳來,一匹神馬帶著馬仲英的殘部往青海流竄。劉鬱芬問吉鴻昌怎麼回事。吉鴻昌說:“馬仲英又活了。”
“他不是跳河了嗎?連馬都淹死了,他能活著,洮河是不是倒流?”
“這個人非同尋常,劉司令,趕快向青海發命令,讓各縣組織起來,防匪自衛。”
“這史無前例呀,你吉大膽膽子也太大了。”
“實話給你說吧,河州和甘南就用這辦法,馬仲英為什麼專撲青海呢,他在河州甘南站不住腳啊。”
劉鬱芬不再理吉鴻昌,給孫連仲安樹德這些西北軍老將下命令:“馬仲英已成強弩之末,一定要在青海徹底消滅他們。”
尕司令一直被河水衝到下游,河州無法立足,他沿途召集殘部鑽進南山。那匹神奇的大灰馬在主人上岸的時候就感應到什麼,從黃河上游孟達峽一路狂奔,一天一夜後終於找到主人。孟達峽谷地匯聚著好幾千人馬,尕司令抓住馬耳朵,往馬嘴裡塞一把豌豆,“馬呀馬,你的兵比我的還多呀,你就當副司令吧。”大灰馬興奮得刨蹄子。尕司令大聲說:“我不是開玩笑,它已經當兩回副司令了,你們以後要聽它指揮。”
大軍一直在荒山野嶺流竄,大家議論紛紛。尕司令的姐夫馬虎山能征慣戰,打起仗跟豹子一樣,那些綠林出身的騎手就給馬虎山點火,“這麼下去不行,尕司令想當唐僧,咱就一輩子跟他吃素?”“挨?的黃正清給他使了啥法術?把他給迷惑住了。”“咱得想個辦法。”馬虎山咳嗽一聲,“你們說的啥我可沒聽見。”
馬虎山騎上馬,踢?踢?走開。“他不會告咱去吧?”“他也是饞人,嘴上不說心裡咚咚哩,我聽見啦,心在胸腔裡跟馬蹄子一樣,夏河縣那麼多金子銀子,可惜了。”“尕司令遲早要改造咱,咱先改造改造他。”
1929年春天,大軍開到湟源,百姓死難三千,湟源變成瓦渣灘。
大軍開到永登,百姓死難三千,永登變成瓦渣灘。
大軍開到民勤,百姓死難四千,民勤變成瓦渣灘。
尕司令和他的執法隊槍斃好幾十人,大軍跟潮水決堤一樣攔不住,就跟國民軍硬拚,一拚就倒下去一大片,狗日的一夥土匪,爺爺叫你們喂子彈。尕司令眼睛都紅了。尕司令跑進塔爾寺,向大活佛請罪。大活佛說大地要淌血,誰也沒辦法,我知道你為何而來,光有恨沒有愛不是真正的伊斯蘭。
大灰馬在寺外嘶鳴,馬鞍上的戰刀在銅鞘裡發出沉悶的吼聲。
騎手進來報告,國民軍孫連仲的部隊開過來了。尕司令向活佛施禮,“在佛祖聖地大開殺戒,活佛不見怪吧?”活佛說:“苦海無邊,你去泅渡吧。”
尕司令出去時,騎手們跟國民軍接上火。那一仗,騎手們解決了國民軍一個團。
孫連仲從西寧親自帶大部隊來攻,騎手們消失在巴丹吉林沙漠裡,孫連仲望著拔地而起的黃塵發呆。參謀長說:“這小子就像一股風,來去無定,旋起旋僕。”
孫連仲說:“命令部隊堅守城池,不要進沙漠。通報上講馬仲英死了三次,一個人死三次你能相信他死了嗎?”參謀長說:“馬步芳對我講過,只要馬仲英不佔地盤,他就成不了氣候,他就會當一輩子流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