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退伍的流浪者
命令是早上八點宣佈的,大家都聽得很清楚,濱州市公安邊防支隊司令部正連職參謀、武警上尉于飛,因嚴重違反工作紀律,按照部隊相關規定,給予撤職被退出現役處理。
也就是說,他被安排作為戰士退伍了,而且是被處理回家的!
從外人的眼光看,兵員流動、進進出出實屬稀鬆平常的舉動,每年都有大批軍人以各種方式退出現役,從革命的大熔爐裡淬火出來,回到地方上去繼續參加轟轟烈烈的社會主義經濟建設。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能在部隊待上一輩子的畢竟是鳳毛麟角。
關鍵是他這次的退役方式讓人覺得太可惜,幹部當了五年,馬上就要提副營職的人了,如果按正常程式、正常身份作轉業安置,到地方上多少能套個副主任科員乾乾吧。
現在被作為戰士退伍,啥都沒落著,名聲還挺難聽。
戰友們普遍比較關注的是于飛被作出如此處理的原因。違反工作紀律,還嚴重違反,有多嚴重?
確實很嚴重!這事兒前幾天就有人在說了,只要一碰上,輕的可能降職,重的就是退伍甚至除名。很不幸,于飛碰上了,至於如何處理,大家更願意往輕的方面去設想,卻沒有料到支隊領導竟然會動真格的,將他往死裡整。
得到證實的處理原因是:在工作時間飲酒,並且酒後駕車。
于飛為人爽直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也因此而頗受人歡迎,平時結交的朋友多。但實在不應該的是,為了接待幾個從省城海城市來的朋友,他竟然不顧部隊“嚴禁在工作時間飲酒”的規定,上班時偷偷溜了出去,喝得一臉通紅的,還敢就穿著軍裝開著車,滿不在乎地帶朋友四處兜風!幾個朋友是爽得一個勁兒哇哇叫,于飛的麻煩卻跟來了。正在路面執勤的支隊警務督察現後,立即將此況向領導作了彙報。
這就叫撞槍口上了,按照部隊最新出臺的禁令規定,工作時間飲酒,違者予以紀律處分;酒後駕駛機動車,違者幹部予以撤職並退出現役,士兵予以除名。節嚴重的都可以直接開除軍籍,削為民。
于飛這次雖然沒出什麼大事兒,但在部隊內外造成了極壞影響,支隊領導一怒之下,立時決定將他作退伍處理,同時報批總隊同意。整個過程處理得非常快,總隊、支隊領導都沒有絲毫要挽留的意思。
全省邊防部隊正在組織開展旨在深入打擊沿海偷渡活動的“魚鷹行動”,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作為支隊的業務尖子,他怎麼能在這個時候犯這種低階錯誤,視自己的政治前途如兒戲呢?
不過這也符合他平時那副吊兒郎當的個性,只是可惜了一個好業務苗子,嘖嘖……不管聽的說的都是連聲惋惜。
九點多鐘,于飛一身便裝,大包小包地拖著行李從幹部公寓樓下來往大門口走去。一身的休閒裝束讓一米八三的于飛本來就修長挺拔的身材更顯得高瘦,瘦削的臉龐雖然談不上十分英俊,間或有些靦腆,卻顯得個性十足。鬍子是剛刮過的,下巴周圍青色的茬痕隱約可見。
大門口等著送行的只有夏晨、李一鳴兩個人,表都十分嚴肅。
五年前,他們三人從同一所政法大學刑偵專業畢業,一起入伍獻身邊防並被分配到了同一個支隊。雖然最初並不在同一個基層單位,有在邊防派出所的,也有在船艇大隊的,但兩年前,他們就因為業務突出,先後被調到支隊機關司令部當參謀了,夏晨和于飛在邊管科,李一鳴屬警訓科。
三人的關係一向同手足,能夠從同一所大學畢業再在一起共事,他們的欣喜之是可想而知的。但世事難料,相聚在一起才兩年左右的時間,于飛就要單獨離開,並且是永遠地離開部隊了。這讓夏晨和李一鳴兩人實在有些接受不了。
于飛卻堅持不讓夏晨和李一鳴送出大門外,只是在兩人的肩膀上拍了拍,說了聲“保重”,便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快到門口時,他的右手舉起來象徵性地向後揮了揮,仍然沒有回頭,就像只是去出一趟差。
大門口的哨兵輕輕地喊了聲:“於參謀,慢走。”然後敬了一個十分標準的持槍禮,于飛向他點頭笑了笑。
一個年輕的中尉女警官出現在機關辦公樓三樓的視窗,她神木然,默默地注視著于飛遠去的背影,兩行淚水不經意間滑落,從眼角滑過鼻翼,再滑進嘴裡,留下兩道溼溼的痕跡。
她叫任曉雯,一個對這種局面更加接受不了的女孩。她也是于飛的校友,只是晚兩年畢業的。在學校時,她跟于飛就是一對人人稱羨的才男靚女小戀人了。畢業後,她堅決拒絕了家裡為她聯絡好的法院工作,要死要活去追隨著于飛的步伐跑進了邊防,並且如願以償分到了濱州支隊工作,目前在檔案室。
說好在支隊機關勝利會師的,他來了。可來了才多長時間呀,他竟然就一個人跑了,遠遠地跑出了她的視線!
知道于飛出事後,任曉雯氣得接連幾天都睡不著覺,不知怎麼辦才好。能怎麼辦呢?她自己也是軍人,懂得軍令如山的基本道理。怪只能怪這個臭于飛實在太不爭氣了,啥事兒不能做?偏要選擇去堵槍眼,淨顯著他能了,該死的!
當天晚上,任曉雯還正在房間裡生悶氣,手機響了,拿起來一看,是于飛的電話。
她氣狠狠地將手機摔在**,不想理他。但電話一直在響,響得她心煩意亂,就在電話即將結束通話的那一刻,她按下了接聽鍵。
“喂。”是于飛的聲音,聽得出他的緒也不是很高。
任曉雯沒有說話,她有種想哭的感覺,並且終於哭出了聲來。
“哭什麼鼻子呀,我挺好的,沒事兒。”于飛儘量說得輕鬆些。
“你……在哪?海城?火車票買好了沒有?”任曉雯抽泣著說。
“買好了,明天上午的,到夜裡兩點多就可以到家了。”
“……”
“我在家裡可能呆幾天就回海城,到時在海城找個工作。……見你也方便些。”
任曉雯的哭聲一下子加大了。
“哎,你……你別哭呀,到時我們不是還可以經常見面嗎?”于飛有點急了。
“你……你住哪裡?”
“我租了個房子,下午已經住進來了,感覺還不錯,嘿嘿。”
“虧你還笑得出來,早點睡吧,明天還要趕火車,路上小心。以後的事等你回來再說。”
“好吧。”
電話無聲地結束通話了,一陣忙音。任曉雯拿著手機愣愣地了幾分鐘的呆,然後一下子撲倒在**,用毛毯包住頭一陣猛哭。
怨恨與牽掛,到底哪一個更揪心?
電話那頭,于飛同樣傻呼呼地坐在席子上**,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現在他身處的,是戰友幫他租的東風社群五樓上一個四十平米左右的小居室裡,整體環境還湊合。
這是一套有著十年房齡的老房子,裝修上還帶著九十年代的典型特色。進門就是木地板臺階,客廳不大,地板踩著有種咚咚的空曠的感覺。臥室門框上用水泥作了一個小平臺,可以用來放置雜物和換季的被褥。沙、電視、床、熱水器等雖然舊點,倒是一應俱全。廚房裡還有一套現成的餐具,日常生活是沒問題了,不需要再添置什麼。社群位置也還合適,旁邊就有個大型超市,小飯館、網咖也挺多,公交車方便,離火車站三站路兩個紅綠燈。
好容易才回過神,他跑去洗了個澡,然後將自己脫光了放倒在**,開啟電視隨意地瀏覽起來。但滿眼都是超白超乾淨洗衣粉,或者神奇補鈣一片抵五片的廣告轟炸,看著著實讓人心煩,他啪地關了電視,將遙控器一扔,拉過一條薄床單仰面躺下。
坐了近三個小時的車,實在有點累,但馬上睡覺肯定睡不著,自上大學以來,近十年了還從來沒有在晚上十一點前睡過覺。
五月的海城天氣已經有些熱,但因為海風大,空氣溼潤,晝夜溫差差不多十度,晚上相對還挺涼爽。于飛翻身坐起,從揹包中拿出海城市交通旅遊地圖,仔細地看起來,酒店、娛城、歌舞廳,他用鉛筆標註了好幾個地點。他又拿出幾張名片,核對著上面的單位名稱,在地圖上一一作了標註。
“叮鈴鈴,叮鈴鈴……”猛一陣電話鈴響起,于飛嚇了一跳,眼光四處查詢鈴聲來源,不是自己的手機,房間裡也沒有看到固定電話。于飛側著耳朵找了好一會,卻現鈴聲是從自己的包裡出來的,他趕緊從包裡掏出一個黑色小磚頭手機,忙不迭地接通。
支隊長肖震帶點鼻音的聲音立時傳了出來:“我已經給你家鄉民政局和武裝部的負責人都打過招呼,你就不用去報到了,他們那邊也不會更改你的任何檔案。不過明天你還是得回家一趟,待一個星期就回來,儘快進入角色。”
“是。”
“無論別人怎麼看你,你要頂得住壓力。”
“是。”
“這個電話只用於你跟我聯絡,平時關機放在穩妥的地方,通話後有關記錄立即刪除。”
“是。”
電話結束通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