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二天加藤由美沒有去醫院,她專門留下來陪三浦菱子,兩個人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
下午的時候,加藤帶三浦遊覽奉天的街市。其實奉天的街市也沒有什麼好遊覽的,其冷清蕭條和東京相差無幾。路上行人不多,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三浦頓生感慨,一個國家如果沒有了主權,最痛苦的不是當權人物,而是那些普通的黎民百姓。
她們去了熱鬧一些的商業區,這裡的店鋪多是日本人開的,街道上走動的也大都是日本女人和孩子。他們完全是一副新移民的樣子,看得出來過著比較舒適的日子,每個人都是無憂無慮的。也有一些中國人開的店鋪,老闆們都是陪了一臉的小心,臉上的笑容是機械的,經營的也大都是滿洲地區的土特產,貨物被日本女顧客們十分挑剔地扔來扔去,每一次成交都是把價格壓到最低。
加藤突然問起三浦在美國讀書的時候遇沒遇到過意中人?
問得如此突然,三浦一時愣住,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加藤,或者說,她不想在這種亂糟糟的街市上談論這個話題。
加藤卻不要答案,她說:“晚上我介紹你認識一個人,如果你喜歡,就悄悄告訴我。”
三浦被她說得不知所措,木訥了好一會才說:“你說的是什麼呀?”
加藤神祕兮兮地一笑:“我這是為你好啊,難道你不想有個人每天照顧你嗎?”
三浦拼命地搖了搖頭。
加藤咯咯地笑起來:“真是個傻丫頭啊,晚上我帶你去大和旅館,那是一個特別有意思的地方。”
三浦一副客隨主便的樣子,她在船上的時候聽軍官們說起過大和旅館,好象是個娛樂和聚會的地方。三浦天生性格內向,這種地方去不去對她來說無所謂,她沒有拒絕只是怕拂了加藤的好意,但他不希望加藤把什麼人介紹給她認識。
加藤卻笑道:“這個人你一定要認識,他是你日後的上司,剛剛擔任了戰俘營司令官,日後你們要天天在一起。而且,這個男人特別值得欣賞,相貌出眾,儀表非凡,又有很好的家庭背景,只是年齡大了一點,聽舅舅說,他已經三十六歲,但是在軍界,這樣的年齡是很有優勢的。”
三浦不置可否地一笑:“他叫什麼名字?”
加藤說:“高橋喜俊。”
三浦一愣:“這名字很熟啊,上中學的時候,東京的一位律師就叫這個名字。”
加藤說:“是啊,戰前他確實是一位律師,在東京的司法界很有些名聲呢。”
三浦說:“軍界真是吸收了很多英才啊。”
加藤說:“這是戰爭的需要啊,每一個人都應該服從於戰爭。”
她們逛了一個多小時的街,也沒有什麼東西好買。加藤最後看中了一雙棉手套,手套是黃色的棉布面,上面繡著大紅的牡丹,十分的豔麗,加藤一下子愛不釋手,買了兩副,她自己的一副是牡丹花,給三浦的一副是百合花,兩個人當時就戴在手上,加藤說:“中國女人的繡工也不比日本女人差。”
到了晚上,加藤很認真地修飾了一下自己,三浦幫她把頭髮盤起來,她自己選了一件紫色的呢子大衣,又找了相配的胸針,穿上以後,整個人顯得特別高貴。三浦自己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絨外套,她的面板白,被黑色的外套一襯,顯出了幾分冷豔,加藤不無誇張地說:“你會成為今晚最讓人矚目的女人呢。”
她們雙雙進入大和旅館宴會廳的時候,果然吸引了眾多的目光。但是那些熱情的目光多是衝著加藤來的。加藤是那種一眼就讓人感覺到美豔的女孩,而且她的身份特殊,很多人知道她是井上塬司令官的外甥女,所以投以特別的關注,一些人從座位上站起來向加藤打招呼,笑臉中可見巴結的成分。
而三浦是那種初看十分平常,看久了才會感覺到她五官的生動和可愛。她和加藤完全是兩種不同的氣質,就像加藤買的那兩副棉手套,一副是牡丹,一副是百合,不是同樣的花,也不是同樣的香型。
三浦完全沒有料到宴會廳竟是這樣的奢華。燈火通明映照得大廳金壁輝煌,屋頂中央懸掛的水晶吊燈耀眼得如同皇冠,水晶燈周圍環繞著小彩燈,四周牆壁上是古色古香的中國式壁雕,與腳下的波斯地毯相映成輝。而這裡的賓客又都光彩照人,他們囊括了在奉天的日本高層人士,再就是一些志得意滿的軍官,他們坐在那裡談笑風生,彷彿這個世界是太平無事的。
長長的餐檯上,擺著成箱成捆的酒、糕點、水果、肉製品、香菸和各式各樣的罐頭供賓客選用。藝妓們在表演歌舞,被厚厚脂粉遮住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表演是認真的。
這樣歌舞昇平的環境,真的與戰爭格格不入啊。
加藤應酬了好一陣子才回到三浦身邊。“真累,但又不能不應酬。”加藤有些無奈地說,順手剝了一個香蕉給三浦:“吃吧,這種地方用不著拘謹。”
這時候,一箇中等身材,著一身筆挺西裝的男子朝加藤和三浦走過來。男子戴一副金邊眼鏡,看上去斯文得體,相貌英俊,彬彬有禮地站在加藤面前說:“加藤小姐晚上好,多日不見,你比原來更漂亮了。”
加藤看著那男子笑而不語,一臉神祕地對三浦說:“我先不介紹,三浦,你猜他是誰?”
三浦一臉窘態地站起來說:“我沒猜錯的話,這就是齊敏正君吧?”
加藤大笑起來:“錯了,這位就是我向你提起的高橋喜俊司令官,你的上司。”然後轉過臉對高橋說:“我更喜歡你穿軍裝的樣子。”
高橋沒有笑,說道:“我不想把戰爭的氣氛帶到這裡來。”
加藤說:“你的日子過得如何?”
高橋道:“老樣子,日復一日,沒有什麼作為。”
加藤說:“是不是覺得寂寞?”
高橋道:“有一點吧,像機器一樣,今天重複昨天。”
加藤嚴肅了一張臉說:“你應該更比我懂得軍人的意義。戰爭就是一架機器,我們每個人都是這架機器的零件。包括我舅舅,他是個很重要的零件,你是個次要些的零件,零件依附於機器,服務於機器,你把這個道理想明白,感覺就不一樣了。”
高橋這次笑了,說:“多謝加藤小姐教誨。”
加藤豪爽地笑起來:“什麼時候學會了跟我來這一套?真是討厭死了。”
高橋陪上一笑,然後看著三浦說:“我想,這位就是三浦菱子小姐了?”
三浦馬上答應,聲音有些緊張:“是我,請多關照。”
加藤拉起三浦的一隻手說:“我和三浦,就差不是一個母親生的。以後她是你的下屬,如果出了什麼差錯,我不會輕饒了你。”
高橋道:“怎麼會呢,我會把她當成你的嫡親來關照。”
加藤這才說道:“去忙你的吧。”
高橋走了。
加藤馬上問道:“三浦,你覺得他怎麼樣?”
三浦猶豫片刻道:“太斯文了,一點不像軍人,到底是作律師的出身。”
加藤笑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問你喜不喜歡他?”
三浦紅了臉:“這是從何說起,我可不想在戰爭期間求什麼感情。”
加藤的眼睛突然一亮,隨即起身離座,迎向一個高大健壯的青年男子。這是一個劍眉星目頭髮烏黑年紀在三十歲左右的男子,懸直的鼻樑,嘴脣略有些厚,顯得剛毅,雖然是第一次看見,卻給人一種熟悉的感覺,在三浦眼裡,這是一個接近於完美的男人,他的目光裡有一種若隱若現的熱情,見到加藤臉上頓時綻出笑容,加藤更是熱情得有些過分,挽了男子的胳膊便往餐桌這邊走,三浦已經意識到這男子就是加藤的中國未婚夫齊敏正。
齊敏正和加藤離餐桌還有兩步遠的時候三浦就已經站了起來,微笑道:“我想這位就是齊敏正君了。”
齊敏正用非常標準的日式禮節向三浦打招呼,笑道:“我想這位就是三浦菱子小姐了。”
加藤高興得有些不知所措,說:“你們兩個都猜對了。敏正君,快坐呀。”
齊敏正卻為加藤拉了椅子坐下,然後自己才側身坐下,從始至終臉上都掛著笑。三浦認真觀察了齊敏正的笑,覺得他的笑有些做作和勉強,完全是為了討好加藤而表演出來的。三浦想,加藤這麼一個聰明的女孩,不會看不出這些吧?
加藤好象真的看不出,剝了一個香蕉給齊敏正,一隻腳用力勾住了齊敏正的腿。
齊敏正卻把香蕉給了三浦,說:“不能冷落了客人。我是男人,剝香蕉這種事應該我來幹。”
加藤更加高興了,索性問三浦:“你說實話,敏正像不像你哥哥光樹?”
三浦覺得加藤這麼問太唐突了,正要說什麼,大廳內忽然一陣**,所有人的目光一齊投向門口,井上塬司令官邁著大步走了進來。
加藤一愣:“舅舅說了今晚不來,他怎麼又來了?”
所有的賓客全都起身恭立,藝妓們不用招呼便自動退了下去。井上塬司令官走到大廳中央站住,肥胖的臉上堆滿了笑。一名大佐含笑問道:“司令官,是不是給我們帶來了戰場上的好訊息?”
井上塬司令官揮手示意所有人坐下,笑道:“剛才,已經有人問起我亞洲戰場的局勢,我不想在這種讓人身心愉悅的場合談論戰局和戰事。我只是想和你們一起享受這個愉快的週末,如果各位關心戰局,可以從日本廣播電臺的東京玫瑰節目裡聽到來自前線的最新報道。”說完大步走向自己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