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不應戰三爺心不甘
大老黑趕了多年的大車了,到海邊兒的路經常走,也用不著打聽,按說很快就能到了。可是吳天龍擔心直接向海邊走不安全,就故意繞了一個大彎兒,先向南,走靜海,繞道陳官屯,然後折向東面路過小站、過葛沽、穿過北塘口,最後才來到了海邊兒上的黃花兒的家。
一路上這麼一繞道兒,就多走了不少的路程,雖然大騾子大馬的拉著車,連跑帶顛的不算慢,可是到了地方也已經是半夜時分了。
劉振武一家四口兒,再加上吳天龍和大老黑他們,全都下了車。劉振武心裡很不是個滋味:這麼多人,連吃帶住,這得給水生和黃花兒他們添多**煩呀!
吳天龍見劉振武自己在那兒嘀咕,就說:“三弟,別愣著了,大晚上的,天氣涼,先進屋,然後再想辦法吧。”
劉振武一想也只能這樣兒了,乾脆也別猶豫了,敲門去吧!劉振武站在黃花兒家門前輕輕敲了幾下。
別人沒聽見,黃花兒聽見了。她帶著小孩子,斷不了半夜起來給孩子喂喂奶、換換尿褯子什麼的,因此睡覺就輕。黃花兒趕緊推醒了水生。
水生側著耳朵聽了聽,輕輕的敲門聲之後,就是一聲輕輕地呼叫:“老四、老四......”
水生一愣:“呦!三哥呀?”門外劉振武答應了一聲。水生連鞋都沒穿,趕緊下了地。他知道,一定是有什麼大事兒,要不然,三哥也不會在深更半夜的來到海邊兒呀!
水生開了門,當時就吃了一驚。他看到不僅三哥家的人都來了,而且連吳天龍和大老黑也都來了,心裡就更加明白,一定是出事兒了!
水生來不及問,趕緊就把一夥兒人讓進了屋。
屋子雖然是新翻蓋的,一連著三間,可是屋子都不大,來的這些人往外間屋裡一站,也顯得滿滿當當的。
這時,西屋裡的老姐倆——黃花兒媽和黃花兒的乾媽吳老太太也聽到了動靜,也都穿好衣裳迎了出來。她們知道劉三爺可不是外人,就趕緊把三爺的家眷往裡屋讓......
吳老太太一眼看到自己的兒子吳天龍被老黑架著,心裡就什麼都明白了,她的眼圈兒紅紅的,卻用一種十分鎮定的語氣問:“天龍啊!受傷啦?怎麼不小心呢......”
看到母親的那種表情、聽到母親的聲音,吳天龍知道,此時此刻,母親內心裡那種心疼兒子的痛苦已經是很重了,他不想讓母親為自己擔憂,就故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推開老黑,嘴裡說著“沒事兒......”用手捶打傷處,想讓母親相信自己的傷沒什麼大礙,可是,那傷處經拳頭一打,一股鑽心的疼當時就讓他閉住氣了,想再說一聲“傷不重”卻沒能說出口來!
吳老太太的眼淚流出了眼窩。她抓住兒子的手,唯恐兒子再敲打自己一次。她強忍著內心的憂慮,語氣依舊是那樣的鎮定:“行啦......兒子疼不疼,當媽的知道......進屋去吧......”人們聽了吳老太太的話,知道老太太想的是什麼,心裡都不是個滋味兒,連性格剛毅的大老黑心裡都覺得酸慼慼的......
此時天還沒亮,大家簡單寒暄了一會兒,就都將就著,先各自找地方睡一會兒吧。其實,說是睡一會兒,那只是說給孩子們聽的,大人們心裡七上八下的光剩下不踏實了,哪還有心思睡覺哇......
看到孩子們都躺下了,劉振武讓車把式把車趕回去。那兩個把式都是劉振武跤場裡的人,平時就都兄弟相稱,劉振武放心,不用囑咐也知道,那兩人會給他們保密。劉振武只是告訴那二人,回去後,儘量先不要在跤場附近露面,省得跟著吃瓜落兒。
那二人明白劉三爺的好意,答應著就要走。劉三爺又叫上老虎,說是一起送送那兩個弟兄。
老虎愣了愣神兒,心想:三哥今兒是怎麼了,這兩個把式又不是外人,自己弟兄走就走唄,怎麼今兒還客氣上啦?這不是三哥的一貫作風啊!正納著悶兒呢,劉三爺給他使了個眼色。
老虎頓時明白了:三哥真有事兒!趕緊起身,跟著劉三爺就出了屋。
劉振武和老虎跟著那兩個車把式走到外面,四個人一邊說著話,一邊向院子外的大車走。他們根本就沒有注意到,小柱子也尾隨著他們,偷偷地跟在了後面......
小柱子雖然年齡不大,可是經的事兒卻不少。窮苦孩子,從小沒爹沒媽的,性格又倔強,小小的年紀沒少遭罪。經的多了也就長了見識,因此上聰明伶俐、挺有心眼兒,比同年齡的孩子,那可是強得不是一星半點兒!自從他到了劉三爺家,就把劉家當成了自己的家。雖然平時裡一口一個師父地叫著,心裡早就想把劉振武當成自己的親爹了,只是礙著麵皮,沒好意思叫出口來就是了。
如今,劉家舉家遷到海邊兒,一路上,劉振武的兩個女兒都偷偷地抹眼淚兒,別說孩子了,就是大人,都覺得眼睛裡一陣陣總是潮乎乎的。可是,唯獨小柱子不哭,並不都因為他原先不是這個家裡的成員,對謙德莊的那個宅院沒有感情,其實,小柱子有過自己苦難的經歷,好容易有了個落腳的地方,又趕上劉振武這麼一個跟親爹也差不了多少的師父,還有著一個既能讓他遠離寂寞、又能讓他長能耐的摔跤場,小柱子比誰都不願意離開謙德莊!可是,小柱子知道,師父為了對付日本人,不光是贏得了摔跤的勝利,而且還幹了另外幾件事兒。那幾件事兒都是讓鬼子們吃不踏實、睡不踏實的大事兒!因此,鬼子們要是知道了底細,一定會找師父的麻煩。所以,離開謙德莊就對了,鬼子再找師父,就暫時找不著了……
小柱子一路上想著,越想越覺得自己從心眼兒裡更加崇敬自己的師父,不止一次地暗暗下決心,一定要好好向師父學著點兒,要不然,守著這麼一個了不起的師父,自己不就白白浪費機會了嗎……
剛才,劉振武向老虎說要送送車把式的時候,小柱子聽見了。他也在琢磨:師父幹嘛要去送車把式呀,這屋裡還亂哄哄的沒安頓好呢。再說,我師父平時跟那些車把式熟的跟一家人似的,用得著還費那事兒親自去送嗎?小柱子想著就睜眼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劉振武向老虎使眼色。頓時,小柱子心裡就打了一個楞:不對勁兒!師父準是有事兒!因此,當劉振武和老虎出了屋子之後,小柱子就悄悄地趕緊跟著尾隨了過去......
劉振武和老虎二人把兩個車把式送走了。等那兩輛大車離開了小漁村的時候,沒等劉三爺開口,老虎就問上了:“有事兒說吧,三哥!”
劉振武轉身下意識地向四外看了看。不遠處的小柱子趕緊往下一蹲,藏身在一堆土坯後面........
劉振武聲音不大,小柱子卻聽得清楚。就聽劉振武說:“老虎,你說......”劉三爺嘬了一下牙花子:“我這心裡......”
“三哥,是那摔跤的事兒吧?”老虎見劉振武吭哧著不往下說了,乾脆就替三哥說出來了。
劉振武一聽,趕緊說:“嗬!要不說是自己的兄弟呢,我怎麼想的,你馬上就能知道......哎,老虎,咱合計合計!吳大哥不讓咱跟鬼子比劃了,那是怕咱們吃虧,連累家屬們。現在咱們把家屬們接出來了,她們安全了,咱還有嘛可怕的!你說呢?”
老虎聽劉三爺這麼一說,也跟著說:“對呀,三哥,我知道你是嘛意思!其實,我也不服呀!他媽的小日本兒也太猖狂了!我就不信!平常老百姓讓他們欺負,也就算了,眼睜著就鬥不過他們。咱不一樣啊!咱代表的是中國摔跤哇!他們下了戰書,咱要是不露面兒,日本人準得說咱們是被嚇跑了,這不讓日本人說山嗎!別人也得說咱們認慫了,對吧!那以後可就怎麼也說不清楚啦!”
劉振武鼻子裡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老虎緊著說:“三哥,你是不是想......還得跟他們較個高低?”
劉振武點點頭,還是沒說話。老虎又接著說:“這好辦啊!三哥,你在這兒,把嫂子他們孃兒幾個安頓好了,到時候咱們還回去,接著比劃不就完了嗎!”
劉振武開口了:“可是......老虎啊,吳大哥說的對。咱們要是去了,無論輸贏有可能咱們就回不來了。吳老二有可能已經把咱們截藥品的事兒都跟日本人說了。說不定現在鬼子已經佈置好了,就等著咱們呢......”
老虎馬上說:“那就這樣兒,我自個去,跟他們比劃三跤,三跤兩勝。到時候管他死活不死活的,咱不能在跤場上輸給他、給中國人丟臉吶!”
劉振武說:“不行!”
老虎又說:“三哥,幾年前要不是你在河壩上發現了我、把我救了,我身上的血早就流乾了,我哪還有今天!這些年,我可都是賺下的,早就值了!你別覺得過意不去,咱就這樣兒定了,後天一早,我準時在跤場裡候著他們,絕不能讓他們把咱中國人看扁了......”
“老虎!”劉振武聲色嚴厲地說:“你先別說了!這事兒得聽我的!”
“那......三哥,你說怎麼辦?”
劉振武想了想說:“老虎,我覺得吳大哥分析得對,截藥品的事兒已經暴露了。吳老二跟日本人可能已經做好了抓我們的準備。我們去,一定就是自投羅網......”
“抓就抓吧!我盯著!反正不能丟咱中國人的臉!我也是一個人兒,也沒有牽掛,死了都沒關係!再過二十年,又一條好漢!”老虎可不是個怕死的主兒!
劉振武語氣沉重地說:“老虎兄弟......咱們兄弟一場,當哥哥的嘛也沒能給了你......”老虎搶著說:“哎?三哥!怎麼啦?這是從哪兒說起呀?我的命都是三哥給的,你還要給我嘛呀!得啦!三哥,嘛都別說了,行嗎?”
“也好!這樣吧!”劉振武湊近老虎,說:“既然是自己兄弟,我就不藏著掖著了,實話跟你說吧。我原打算誰也不告訴,到時候自己去會會日本人。可是......我又想,我這一走,肯定就回不來了,到時候,家裡人恐怕連個屍首都沒處找去,所以,我只告訴你一個人,等我走了,你替我照顧一下家眷,告訴她們一個準信兒......”
“嗐!三哥,用得著你去嗎!我去就行了。日本人的套路我看出門道來了,你就放心吧!你拉家帶口的,要是著了日本人的道兒,嫂子、侄女他們孃兒幾個可就沒法兒過啦!”
“不行!我是跤場主事兒的。到時候我可以跟他們講條件:我代表跤場,就出一個人,讓他們日本一方也出一人,就比三跤,三跤兩勝!他要比,就派一人出場,不比就算認輸!”
老虎還在爭:“我去也一樣啊!我也跟他們那麼講不就得啦!”
“不行!你算幹嘛的?”劉振武故意給老虎潑冷水兒:“小日本能認你嗎?你去也白去,根本就沒你說話的份兒!”
老虎啞了口,稍微想了想又說:“沒錯兒!我確實算不了棵蔥,那沒關係,你去我不反對,不過我得跟著!”
“不行!”劉振武火了:“我說老虎,你不聽我的了,是嗎?”
老虎也有些急了:“三哥,我從來都沒想過不聽你的,可今天這事兒,只要你去我就得跟著!誰、說下大天來,我也不改主意!要不然,你走之後我就撞死在這兒!”
劉振武知道老虎的脾氣,心裡真是七上八下的——不帶他去吧,老虎是說到做到的主兒,帶他去吧,看八成那是有去無回呀!心裡思量了一會兒,一咬牙說:“行啦!兄弟!我沒交錯人吶!這樣吧,咱哥倆一塊去!到時候贏他兩局也省的他們不服!只是......兄弟,明知道凶多吉少啊!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我對不住你呀!”
“嗐!三哥,說那幹嘛!”老虎冷笑著說:“你拋家舍業都在所不惜,我一個人就更別提啦!咱為的嘛?咱是為中國人爭氣!不能讓小鬼子拿咱們說山!”
劉振武一手搭在老虎的肩上,說:“好吧,兄弟,就這麼定了,咱倆就走一趟!到時候眼神兒活著點兒,先把跤贏下來,然後別等著他們動手,能跑就跑,懂嗎?”
老虎答應著:“行!三哥!我提前把咱們跤場的後門兒開開,找幾個人接應一下,到時候咱就從後門出去,如果運氣好,咱說不定還真能化險為夷!”
劉振武小聲說:“但願吧!一會兒回去千萬別讓任何人知道,不然的話,咱的計劃就落空了......”
“三哥放心,落空不了!這夜深人靜的,沒人知道!”老虎說著,四外看了看。
劉振武一揮手:“走!回去!”
二人向黃花兒家門口走過去。還沒推門,就聽小柱子的那隻小狗在屋裡衝著門嗚嗚地小聲叫喚。劉三爺推開門,那隻小狗撒歡兒地跑出去了。
劉三爺覺得奇怪,在屋裡看了看,對老虎說:“小柱子呢?”
老虎也沒見到小柱子,心裡頓時警覺起來。正在這時,就見小柱子提著褲子,驚慌失措地跑進屋,對劉振武和老虎說:“哎呦!嚇死我了,我剛蹲那兒,還沒拉呢,一隻黃鼠狼子衝著我跑過來,要不是我躲得快,就鑽我褲子裡去了......”
劉振武仔細看看小柱子,小柱子裝得挺像。劉三爺半信半疑之間,就見那隻跟著他跑進來的小狗對著外面叫了幾聲。小柱子心眼兒快,趕緊對著小狗兒說了聲:“小狗兒,別出去!黃鼠狼放屁可臭了!”說著把褲腰帶繫好,抱起小狗兒。
劉振武見狀,看了看老虎。老虎明白劉振武的意思,看著小柱子搖了搖頭,那意思是說:“沒事兒,小柱子沒發現咱們的祕密。”
劉振武立刻對小柱子說:“你還拉去嗎?不去就找地方睡會兒......”小柱子沒等劉振武說完,就搶著說:“先不去了,等天亮了再說吧,怪害怕的!”
小柱子說著進了裡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