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媒婆子真是太損了
?自打見過黃花兒之後,腫眼泡兒可就坐不住了,心想,這要似找個有錢的人家,我就狠巴巴兒地要個價兒,怎麼說,訛他的錢也得夠買個金戒指吧!
腫眼泡兒等丈夫大老黑回來後,趕緊和大老黑商量。
大老黑聽了腫眼泡兒的話,根本就沒往心裡去:不就似一個長得好看點兒的閨女嗎,還能長成嘛樣兒呀!再說,你說媒也沒我嘛事兒,我管你們老孃兒們的事兒幹嘛!大老黑平時見慣了自己老婆的把戲,這次依舊是嗯嗯啊啊地應付著。
腫眼泡兒不甘心,對著大老黑說:“老黑,我說你嘛好呢!給你送錢來哎,你都不懂要!就那閨女,我告你說!我要似不用她賺個金戒指,我都虧得慌!好傢伙!長得就跟天仙賽的!上哪兒找去、上哪兒找去!你可著全天津衛踅摸,要似能找出第二個來哎,老黑,你聽著!我明兒就跳海河去!”
大老黑聽老婆這麼一說,才多少有點兒信了。轉過身,右手裡託著的兩個保定買來的大鐵球也不轉了,也用一口濃重的天津話說:“看介意思,還似真的!”
腫眼泡兒瞥了大老黑一眼,鼻子裡哼了一聲:“瞧你那鬊德行!連我的話都不信啦,要不似真的,我幹嘛那麼上心!哼!我介跟你說呀,你就瞧好兒吧,我介回非得找個有錢的主兒!管他長成嘛樣兒呢!只要有錢,我怎麼也能撈上一把!”
大老黑聽了腫眼泡兒的話,把手裡的兩個鐵球往炕上一扔,說:“你可別瞎鬼!介可似你親妹子託付的事兒,要似辦得太邪乎了,那可說不過去!”
腫眼泡兒連想都沒想就說:“沒事兒、沒事兒,我把事兒做嚴實點兒。實在不行就找個替身兒,等她生米做熟了飯哎,她再找都沒處找去!”
大老黑哼了一聲:“太缺德啦!要不說你不能生養呢!也似,淨幹介缺德事兒,能生養嗎!哼!也不錯!不生不生吧,省得生了孩子沒屁眼子!”
“去你奶奶的!大老黑啊!我可告訴你,你別老拿不生孩子敲打我,咱倆還不知道誰的事兒吶!瞧你那德興!看著五大三粗的,說不定就似個沒後的命!我不說你就得啦!你還蹬著鼻子上臉爬腦門兒!”腫眼泡兒一口氣就把大老黑的道興打下去一半,然後又說:“你在外面跑呲一天能掙幾個子兒?今兒咱把話擱介兒,我介回要似不掙個金戒指回來,就算我栽!”
大老黑見老婆怒了,心想:算啦!幹嘛讓她不高興,不就說個媒嗎,好這個癖兒,就讓她折騰去吧!我又管不了,她愛怎麼弄就怎麼弄去吧!於是邊說邊往炕上一躺:“行啦!我知道你能耐!你就說去吧.”
腫眼泡兒打斷大老黑的話,說:“我就說去?我說嘛去?我上哪兒說去!這方前左右哪還有趁錢的主兒呀!我一個老孃兒們兒,整天東家串、西家鑽的容易嗎?啊?容易嗎!你幫我嘛啦?”
大老黑笑笑,說:“我可沒讓你東家、西家的到處跑哇,你不自個樂意當媒婆子嗎!我也幫不了你,我這一攤兒也不容易!”
腫眼泡兒大聲說:“誰說你幫不了我!你根本就沒打算幫!我一出去半天半天的,家裡那麼多大車,你給我用過幾回呀!”
“哎呦”大老黑聽腫眼泡兒這麼一說,心想也是!可他又不想當面承認,於是傻笑一下說:“你,你一直不都似近道兒嗎?又沒有多遠,還沒用套車的工夫,你就到了!再說,你自個兒的事兒都不當回事兒,我就更想不到啦……要不介樣兒,從今兒起,您啦往哪兒去咱都馬車伺候!哎?怎麼樣?”
腫眼泡樂了,心想:介回我可得大折騰一把了,甭管他多遠,只要聽說有錢的家主兒咱就去趟!放著那麼多車馬,我還怕它道兒遠幹嘛!
腫眼泡兒立刻四下裡打聽誰家有娶媳婦的打算。
他尋找的目標不是誰家小夥兒長得好,而是誰家更有錢!打聽來打聽去,一共打聽到四、五家,其中最有錢的一家是天津城裡一戶姓吳的人家。
腫眼泡兒打聽清楚了,那吳家的老太太人性不錯,就是有個抽大煙的兒子不成器,病得快不行了,找了個算命瞎子給看了看,說是還有救兒,但是必須得儘快給他說個媳婦,趕緊成親,沖沖喜。
其實腫眼泡兒知道,這有錢的人家兒也是瞎鬼——你想,你兒子都病成那德行了,連看病的先生見了都繞著走,他一個瞎子,瞎摸閤眼的嘛也看不見,你說你讓他看個嘛勁兒!他說的話你也能信?再說了,人都快死了,要似結個婚、沖沖喜的能管事兒,那還要醫院幹嘛呢!
腫眼泡兒心裡好笑歸好笑,可她一下子就把這個吳家當成搖錢樹了。
這天,腫眼泡兒來到了吳家。
吳家正急著找媳婦,看到來了一個媒婆子,自然遠接高迎地請入了堂屋。
腫眼泡兒幹這事兒也算是老手了,也不客氣,開門見山先介紹了一下自己,然後假裝瘋魔地詢問吳家給誰說媳婦。
吳老太太哪知道腫眼泡兒的底細呀,便告訴說,是給她的兒子。腫眼泡兒就又裝作一概不知的樣子問了問吳老太太的兒子多大年齡、排行老幾,幹什麼差事,體格怎麼樣.其實她心裡明鏡似地,早就打聽好了!她在這裡明知故問,一方面是沒話找話說,另一方面也好讓吳家的人把她這個媒婆子當回事兒。
吳老太太一一作了回答。當腫眼泡兒聽說老太太要給她的大煙鬼兒子提親時,故意驚訝地說是要讓吳家人帶她去看看那個大煙鬼。
腫眼泡來到大煙鬼的病床前,還伸出手假裝著給大煙鬼號了號脈,連連點頭說:“不輕、不輕!你看看、你看看!病得可似不輕、不輕啊!介似怎麼說的!”然後又重新回到堂屋的太師椅上,這才入了正題兒。
腫眼泡兒故弄玄虛地說:“老太太,我說句話,您啦也別不愛聽.”吳老太太點頭稱是,向前走了一步,也好把腫眼泡兒的話聽得更清楚一些。
腫眼泡故意搖了搖腦袋,嘆口氣說:“介病哎,要似到了介種程度,單靠藥怕似不行了。
再好的藥,它也似藥哇!藥能治病介不假,可您老別忘了,治病跟救命那可也不都似一碼事兒呀!藥再好,它也不一定保得了命啊!唉.要想保命還得想個保命的法子呀!”
吳家的人都瞪著眼兒聽著。
腫眼泡兒接著說:“咱趕快想個法子沖沖喜吧!”
“沖喜?”吳老太太一聽,這媒婆子怎麼和算命瞎子說得一樣啊!心裡一沉,張了張嘴,沒再說出話來。
腫眼泡兒早就看在眼裡了,故意說:“老太太,您啦可別把我說的話當成瞎話兒聽,可別尋思我似在嚇唬您啦!介可似人命關天的緊要關頭,說不定有嘛事兒在後頭等著呢!您啦要似不相信,我介就走,別以為我介似打著旗號說媒、說著瞎話兒騙錢財.”
吳老太太趕緊說:“沒有、沒有!我們哪能那麼想呢!請你來就是要聽你的,聽你的。”
腫眼泡兒接著說:“那好!既然介樣兒,咱就儘快給少爺說個媳婦,趕快沖沖喜!”
吳家老太太一聽這媒婆子說的跟真事兒似的,能不信嗎?要不說“沾事者迷”呢!
吳老太太連忙答應:“是呀,說媳婦、沖喜!麻煩媒人,你給張羅一個吧。”
這媒婆子比算命先生可損多了!腫眼泡兒一看火候還沒到,就把話儘量往大處說,說什麼以前她怎麼幫別人家說媒沖喜,那家人家沖喜後不但病人的病好了,而且還得了一對兒雙胞胎。說得有名有姓、有根有據的,那些聽著的人都不出聲了。腫眼泡兒一看到時候了,就把話頭一轉,又回到了那大煙鬼身上。
腫眼泡兒說:“剛才我仔細看了,你家這病人原本可似富貴之身!別看他現在病得不像樣兒了,可那種富貴之氣還在!只要那股氣在,咱就有救兒.剛才咱不說沖喜嗎,可介沖喜也得分怎麼個衝法,瞎衝不行!瞎衝?衝不好病人保不住,連好人保不準都得給沖壞嘍!介方面的例子有哇.”
腫眼泡兒故意停了一下,咳嗽了一聲接著說:“鹹水沽內(那)一家,不聽我的,瞎衝,結果怎麼樣,成親第三天,屋子塌啦!好麼!內(那)兩口子都沒啦!甭提內(那)個慘啦!你說說,好好兒的屋子說塌就塌了!老太太,您啦說說,他內喜,衝不衝的吃嘛勁.”腫眼泡兒一口氣兒說了老半天,還真把救子心切的吳老太太給鎮唬住了。
腫眼泡兒喘了幾口大氣,又說:“咱還回過頭來說啊……咱家介病人,可似富貴之身。富貴之身可就不似一般的人,既然不似一般的人,內要似沖喜也不能找一般的人.結婚、成家都得講究個門當戶對;介沖喜的話,就更得講究個.”腫眼泡兒說到這裡想不出詞兒了,一著急接著說:“講究個、講究個差不來離兒.”說完,心裡在罵自己:“唉!我介恁(怎)麼暈啦!差不來離兒是嘛話呢!”趕緊看了一眼吳老太太。吳老太太此時已經讓腫眼泡兒給說蒙了,幹茬茬地聽著。
腫眼泡兒心裡有了底,故意神祕地說:“老太太,咱家介少爺可似大富大貴之體,別看現在瘦,他介似讓病拿的。所以,咱要找也得找個富貴女子。一般的人命賤,降不住哇!必須得相貌出眾、還得似乾乾淨淨的大閨女……哎,介樣兒的大閨女可不好找哇!”
吳老太太臉色一沉,心裡直撲騰。腫眼泡兒早就看在眼裡,心想:行啦,上鉤啦!從懷裡掏出手絹擦了擦嘴角兒上的白沫,慢條斯理地接著說:“也該著他命不該絕,我手底下倒似有一個能管用的大閨女,人啊,長得跟天仙賽的,八字兒也好,我總覺著她就似天女下凡,要不,哪能長那麼俊呀!說不定介就似老天爺派她下來挽救你家這個少爺的….”
吳老太太一聽,心裡跳得更厲害了,往前湊了湊,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腫眼泡兒一下就猜到那老太太心裡去了,故意像是很為難的樣子接著茬口兒往下說:“不過,介事兒我也為難,你想啊,內閨女跟天仙賽的,也不似仨瓜倆棗兒就能打發的,再說,介人一漂亮啊,盯著的人就多,我要似把她給您啦弄介兒來,還不得得罪多少人呢!往後,我還出得去門兒呀!”
吳老太太聽出了弦外之音,趕緊說:“這樣兒吧,你多受累,錢的事兒你別為難,只要你開個價兒……”
腫眼泡兒立刻打斷老太太的話:“別、別、別,您啦可別想偏了,我可不似圖錢,我家比不上您啦家裡闊,可也似不愁吃、不愁穿的。我就似想把事兒給人家辦地道了。介錢不錢的,那也不似給我的,人家閨女出閣,能不要點兒彩禮嗎?”
吳老太太連連點頭:“是、是,人家是人家的,你跟著受這麼大的累,說嘛我也不能讓你白忙活呀!”於是,一扭頭對下人說:“快,拿來!”下人從裡屋用紅布托出四根兒金條來。
腫眼泡兒一眼看見下人手裡的金條,心裡一激靈,沒控制住,屁股離了一下椅子,趕緊又坐下了。
吳老太太把一根兒金條親自塞到腫眼泡兒的懷裡,另外三根兒仔細包好,交給腫眼泡兒,千叮嚀萬囑咐地懇求腫眼泡兒無論如何要把這三根兒金條送到那個姑娘家,快點兒把這件事兒給撮合成了。並答應,如果事情成了,還有更大的賞頭……
腫眼泡兒滿口答應了,收下金條樂顛顛兒地往回走。她心裡明白,別說是沖喜,就是神仙來了也救不了那大煙鬼的命了:以後的賞頭兒我也別指望了,先把眼前的吃了再說吧!於是,出門兒不遠,看看跟前兒沒人,趕緊把懷裡的那根兒金條掏出來包好充當彩禮,把吳老太太給黃花兒家的那三根沉甸甸的金條揣進懷裡,私吞了!
媒婆子能吃香的喝辣的,靠的就是嘴和腿兒,下午,腫眼泡兒就趕到了黃花兒家。
腫眼泡兒把吳家送給黃花兒媽當做彩禮的那三根兒金條早就留在自己家了,把吳家送給她自己的那一根兒當做跑腿錢的金條放在了黃花兒家的炕上充當彩禮,嘴上翻著唾沫星子,把那吳家說得甭提多麼好了。可是,儘管她能把死人說得翻了個兒,卻打動不了黃花兒的心。腫眼泡兒口乾舌燥地說了老半天,嘴角兒上都掛著白沫兒了,黃花兒始終就是那兩個字兒——不行!
黃花兒媽心裡這個急呀:你說你個丫頭片子怎麼就這麼擰呢?就看人家剛提親就送來一根金條,那人家肯定錯不了,你以後還愁沒有好日子過呀!再說,人家說媒的不是已經說了嗎?那男的人不但長得好,還知書達理的,這樣的好事兒哪兒找去!心裡想著,不由得就說了黃花兒幾句。
黃花兒心裡正煩著呢,當然聽不下去,一賭氣走了。
黃花兒媽臉上掛不住了,氣也不打一處來,心想:你不就老想著水生嗎,水生能讓你過上好日子?我就不信了!你是我的閨女,我這當媽的說嘛也不能眼看著有好日子不過,讓你去遭罪呀!是!水生救過你,可救了你你就非得嫁給他呀!你嫁到天津衛,以後你過上好日子,再多接濟接濟水生不也是報答嗎?怎麼就非得一棵樹吊死呢?不行!這事兒可不能聽她的,我得給她做主!
黃花兒媽也太相信媒婆子了,她要命也想不到這媒婆子不但扣下了原本應該是屬於她的兩根金條,而且還要把她的閨女送給一個快要死的大煙鬼沖喜去!
黃花兒媽只想到剛才閨女這一走,說不定又去找水生去了,心裡就犯急,害怕閨女和水生再做出點兒什麼事兒來,那可就麻煩大了!於是,也想不了那麼多了,立刻就答應了和吳家的這門親事,甚至連媒婆子提出的兩天後就來接人的條件都一口應承下來!
這下,可就苦了黃花兒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