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卡子口忙了整一宿
幾輛大車一口氣跑出了十來裡地。
大老黑心裡這個樂呀,對自己的弟兄們說:“都說戲子能演戲,咱不似戲子,咱介齣兒演得也不錯呀!你看,文昭關伍子胥出個城,急得頭髮都白了,值當的嗎!好傢伙,介要似讓他像咱似的趕幾輛大車出關,還不得急成斑禿兒!”
大夥兒一聽,這是哪對哪兒呀?意思不一樣、年頭兒也不對、事兒也不是一個事兒,根本就沒個可比性!於是,光剩下樂了......
其實要說起來,大老黑這一齣兒確實演得也挺漂亮,他也是動了腦筋了——他一共用了十輛大車,也就是開大車店的,要不然,光這大車就沒處踅摸去!前兩輛車都是幌子,頭一車,一車水果裝得滿滿的,專門是讓鬼子檢查用的。別看大老黑外表上粗魯,其實,腦子裡有玩意兒。他知道小日本兒丟了那麼多藥品和醫療器械,肯定得加強防範,嚴格檢查。這麼一來,想輕而易舉地把東西弄出城去那是不可能的。因此他特意弄一車鮮貨,滿滿的、裝得沒法再裝了,專門兒讓卡子口兒上檢查。他知道,這一車鮮貨從車上倒騰到地上,然後再從地上折騰到車上,基本上也就把那些守卡子口兒的鬼子漢奸們累得差不離了。然後,再讓第二輛大車把一車大糞往卡子口兒上一停,用不了多大會兒,卡子口兒就得放行......這樣一來,整個計劃的鋪墊就算成功了,鬼子們已經放走了兩輛大車,注意力自然也就有所下降,弦兒也就不會繃得那麼緊了......
等到第二撥大車出現,也就到了關鍵時刻!前頭兩輛、後頭兩輛,車上外面一層都是鮮貨和蔬菜,裡面藏著的都是藥品和醫療器械。大老黑、劉振武,還有幾個會武功的弟兄,都跟著第二撥,由大老黑出頭跟崗哨上的人周旋,其他的人都注意著身邊的鬼子和漢奸。
大老黑跟崗哨對付的同時,故意把車上的箱子弄下來一部分,一來是為了麻痺敵人,二來也是為了讓最後一撥過來的那幾個化裝成車把式的弟兄能夠匯合到一起。這樣一來,第二撥和第三撥的弟兄們加在一起,就是十來個人了,又都是會兩下子的練家子!卡子口兒放行便罷,大車出城、嘛事兒沒有;要是一旦出現情況,哼!弟兄們幹嘛來的?早就準備好了!各自都瞄著自己的對手呢!只要是一聲令下,別看你鬼子漢奸的都帶著槍,還沒等把槍端穩,弟兄們早就上去了!這些弟兄平時練的就是赤手空拳,一般對付個倆仨的問題都不大。再加上夜幕掩護,基本上也就是取勝一條道兒了。只要是一得手,按計劃,裝著藥品的大車一直向東直奔海邊兒,後面拉著蘆葦和麻包的大車便負責掩護,向別的岔道上一拐,一邊跑一邊往下扔點兒東西,等到增援的鬼子們再過來,也就直接把敵人引到別的地方去了......
大老黑算計得夠地道!因此吳老二當時也沒能看出破綻,守卡子口兒的鬼子也沒有這方面兒的經驗,因此放行了。沒費多少力氣,藥品平安過了卡子口兒。
水生和幾個人提前在外面等著呢,幾路人馬匯合在一起,還是由前面的兩輛車打前哨,跟後面這四輛大車拉開距離,相互照應著,向海邊兒奔去......
再說吳老二,他把最後面的那四輛車攔下,越想越覺得可疑,便一車一車地檢查。這回,光靠幾個漢奸是不行了,連鬼子都得跟著賣力氣!
頭兩輛車拉的都是蘆葦。鬼子漢奸一捆一捆地挨個搬下來,放在地上,橫著踩了踩、又豎著頓了頓,都沒發現有可疑的東西,只好又都扔上車,也裝不了原先的那個樣子,亂七八糟的,好歹捆了捆,放行了。
後面的兩輛車可麻煩了,兩車麻包,每個麻包都得有個百八十斤,一個人搬著費勁,兩個人抬著也不輕省!吳老二一看這可壞了!這要是挨個倒騰一遍非他媽累得吐血不可!心裡實在是怵了。可是,事關重大,又不敢說不查了,只好跟日本小頭頭商量。
日本小頭頭正擦汗呢,他也累呀!恨不得省點兒事兒就算了。可是,他哪敢做這個主呀!搖搖頭說:“嗯?你地專門派過來地,你地負責......我地,中國大車的不懂......”
吳老二一聽心裡這個恨呀,心想:“好你媽日本鬼子!要不跟你們叫鬼子呢!真你媽滑頭!平時你們耀武揚威的,我們都他媽聽你們的。今兒倒好!你媽關鍵時刻都推我身上了!還你媽‘中國大車地不懂’!你懂個蛋呀!行!你不介揍性的嗎,咱接著幹!我累,**也累!”心裡氣壞了,一揮手:“檢查!挨個仔細檢查!”
所有人都無精打采、慢慢悠悠地搬著,老半天,兩車麻包也沒卸淨,吳老二急了,踢了一個車把式一腳:“媽的!快呀!你們磨洋工啊!”
車把式直起腰說:“爺!你還嫌我們慢呀!我們比你們快多了......介麻包實在太重了。昨兒晚上,為了趕落介趟活兒,我們哥兒倆都沒吃飯......早知介樣兒,您啦就不應該把剛才那幾個趕車的放走,多一個人咱們不就少乾點兒嗎......”吳老二一聽也是,心裡直後悔,對車把式說:“你媽,不早說呢!現在上哪兒找他們去!人家都快到軍糧城了!”
兩個車把式偷著樂,心想:“早說?早說不就壞事兒了嗎!我們專門兒就唱的這一出!不騙你們騙誰呀!”倆人一邊偷著樂,一邊使勁地往地上卸麻包,故意多給鬼子漢奸們找點兒活幹。
兩大車麻包好不容易都卸下來,也檢查完了,沒有問題。
卸好卸呀,從車上弄到地下,可以連推帶扔的往下骨碌,雖說是費點兒勁,可到底還是都卸下來了。可是裝就裝不上了!人的體力有限,百十斤的麻包,折騰了多半宿了,累得兩腿都發飄、胳膊亂抖,兩人抬一包扔到車上都費勁!那麼一大片麻包擺在地上,看著都眼暈!
正在這時,兩輛鬼子的巡邏摩托車開來了。吳老二趕緊向摩托車招手,兩輛車上下來六個鬼子,一個挎戰刀的鬼子官兒跟吳老二說了幾句互相都聽不太明白的話,又跟卡子口兒上日本鬼子的小頭頭哇哩哇啦地說了幾句,然後就幫著一起把地上的麻包都往車上裝。
這下好了,甭管怎麼說,總算是把道兒騰出來了。也沒發現情況,日本巡邏的一走,那兩輛裝麻包的大車也終於放行了......
這時,天也矇矇亮了,換崗的也來了。吳老二他們這幫人也就都撤了......
吳老二急急忙忙地往回走,半路上突然想到了大老黑給他的那張毛片兒上的大白腿,急忙掏出煙盒來,只見那煙盒連裡面的菸捲兒早就擠壓得變了形,而且已經被汗水洇透了,那張毛片兒也褶褶巴巴地不成樣子了......吳老二心裡這個堵呀可就別提了!
吳老二用兩手把那張毛片兒壓了又壓,弄平了,小心翼翼地放在口袋中。就在這時,他突然想到:那個黑大個幹嘛要給我這個東西?素不相識的,別再是有什麼目的吧?
吳老二仔細回憶當時的經過,沒想出什麼特別的地方。再往前後一想,不由得心裡開始發毛了。他覺得,黑燈瞎火的,早不來晚不來,一下子來了十來輛大車,別再真的是有詐?
吳老二越想越沒根,畢竟有四輛拉鮮貨的大車沒徹底檢查呀!如果那些藥品藏在裡面......吳老二不敢往下想了,趕緊叫來一個兄弟,倆人一嘀咕,心裡都沒底了......
吳老二特意給那個弟兄一個任務,讓他到軍糧城打聽一下,是不是真像車把式們說的來了不少皇軍;那幾車鮮貨、蔬菜是不是都給皇軍拉過去了。要真是都送到了軍糧城,有皇軍接著,那就沒有問題了。
那人領了任務快去快回,用了不到半天的時間,就打了個來回兒。當他向吳老二彙報了情況以後,吳老二當時就傻了——軍糧城這幾天根本就沒有新來的皇軍!那幾車鮮貨、蔬菜的也根本就沒運到軍糧城!
吳老二知道受騙了,那批緊要的軍用物資一定就在那幾輛馬車上,而且正是在自己把守的卡子口兒上大大方方地運出了城外!吳老二心裡這個恨吶,真就恨不得把那幾個車把式抓住親自宰了他們!
吳老二當天就召集跟著他的那些人,千叮嚀萬囑咐,千萬不要把頭天晚上有四輛大車沒檢查就放出去的事情說出去。他告訴手下人說:“弟兄們,你們可聽明白嘍!我介可不似說著玩兒啊,只要似那件事兒讓皇軍知道了,我介腦袋肯定搬家,你們的腦袋也得挪窩兒!知道嗎?介事兒一點商量都沒有,死罪!懂嗎?”
一幫人都嚇壞了,誰願意讓腦袋換地界呀!大夥都不敢言語,瞪著眼睛等著聽吳老二的下茬兒。
吳老二板著臉問:“有沒有誰已經把介事兒給說出去了?”大夥兒都搖頭。吳老二接著說:“唉!介就對啦!以後就得介樣兒!咱似幹嘛的?幹特工的,都似大事兒,嘴就得嚴點兒!不能逮嘛都往外瞎噗嚓,懂嗎?”大夥兒又都點頭兒。
吳老二眯著眼睛想了想又說:“只要咱們不說就大概沒事兒,以後咱都長點兒經驗......”
一個手下打斷了吳老二的話,說:“哎,二哥!你說......咱不說,那幾個鬼子會不會說?”
吳老二一把推了那人一個趔趄:“你媽的豬腦子!我說你多少遍了,還你媽二哥、二哥的!叫隊長知道嗎!咱介似隊伍,懂嗎?還你媽鬼子、鬼子的......叫皇軍!記得住嗎!等哪天當著日本人你叫他鬼子,他們聽見非你媽打劈了你不可!長點兒記性知道嗎?”
那個人捱了一陣狗血噴頭,老實了。吐了吐舌頭,站一邊兒去了。
又有一個弟兄湊過來說:“隊長,他雖然是豬腦子,可是他說的話不是豬話。你還別說,有道理。”
吳老二歪著腦袋、扭著頭問:“有嘛道理?”
“你想啊!那幾個皇軍跟咱一塊兒站崗,他們能像咱們似的守口如瓶?”
“行行行!還你媽守口如瓶啦!你腦子也似不夠用的!你想啊!小日本兒也有軍紀......不、不,皇軍......以後咱都記住嘍,叫皇軍,知道嗎,皇軍......”吳老二接著說:“其實他們幾個比咱們害怕!那要似一露餡兒,他們責任大啦!那......軍事法庭似幹嘛的!專門兒治他們失職的呀!所以呀,放心,他們才不敢說呢!除非想死!”
幾個人一聽,覺得好像有點兒道理,這才放下心來。
吳老二又說:“不過……弟兄們,也別大意,都警醒著點兒,誰要似聽到嘛訊息都趕快互相通個氣兒,提前有個準備,小心無大錯知道嗎?”
幾個人又都點頭,心想:“幹他媽介一行也不容易!沒人拿著當人不說,整天讓人家漢奸、漢奸地罵著,還不知嘛時候就把腦袋混沒了!介你媽圖個嘛呀!唉!老天爺保佑吧!但願那幾個一塊兒站崗的日本人比我們更害怕、千萬別往外說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