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東征
春風吹盡大漠最後一絲睡意,終於又回到了萬物復甦的季節。
褪去了華貴的白色外衣,大漠將自己最真實的面目暴露在陽光之下,縱然只是一片乾燥單調的枯黃。
葉子又爬上胡楊和柳樹的枝條,用充滿生機的嫩綠色招惹著過路生靈的眼睛。狼和狐狸從去年秋天就開始乾癟的肚皮漸漸地也鼓了起來,它們趁那些小動物還未從冬眠中醒來時發起襲擊,著實飽餐了好一陣。
伴隨著春天來臨的是一場巨大的沙暴,狂風捲起還帶著溼意的塵沙,砸向地面上來不及防備的一切。柳樹新發的嫩葉緊緊地抓住枝條,彷彿一不小心就會被捲走,結束它們短暫的一生。胡楊鐵鑄般的軀體也在風沙中垂死掙扎,搖搖欲墜更顯殘缺不全,破裂的樹皮上,那些縱橫的溝壑被沙土填滿,再也讀不出風雨滄桑。狼的凶殘在這狂暴的神怒之下顯得那麼的蒼白無力,以往的嗜血魔王只能在迴旋的風沙裡哀嚎。
樓蘭城在這片風沙之中若隱若現,彷彿真實,又彷彿虛無,灰色的城牆又多了幾絲刻痕,更加單調陳舊,整座城如一座廢墟,死,靜。
當塵埃落定,風沙瞬間隱匿,彷彿不曾出現過,天空變得晴朗起來,消失了一片昏黃,投下溫暖的光線。
樓蘭城東,天開地闊,高大的沙丘被風沙削平了腦袋,平坦的沙地一直鋪向天地相接的地方,昏黃與蔚藍交界的黑色地平線,而那的盡頭,則是太陽昇起的地方。
軍隊又從四面八方向國都集結,整齊地駐紮在城外,盔甲和兵器上的血腥味似乎還未完全消退,而現在,它們又開始蠢蠢欲動,將隱含的殺機,含蓄地釋放到空氣中,那是對鮮血和殺戮永不停歇的渴望。
朝中大臣各個正色而立,不敢有絲毫的輕慢,縱然王座上空空如也,壓抑的氣氛卻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眾人的呼吸。
黑色的玉尺招搖而出,大臣們的頭又低下了一些。龍焰緩步踏上朝堂,穩穩地坐在王座上,輕輕叩擊這王座扶手上的金翅大鵬雕像,示意眾臣放鬆,朝堂上的眾人這才都鬆了一口氣。
水修明上前一步,對眾人道:“據我們安插在中原的探子報,蜀國丞相諸葛孔明盡發蜀國之兵,北上伐魏,魏國皇帝急令張郃迎敵,而皇帝則親自帶兵,鎮守長安,朝中空虛,正是我們出兵之時,不知道各位大人有何見解。”
一名大臣擔憂道:“魏國朝中的猛將可不止張郃一名,還有一個司馬懿,也是個會打仗的人物,不知道他現在何處。”
水修明道:“司馬懿這個人,也在對抗蜀國的魏國軍中。”
龍焰眉毛一挑,輕咳一聲,待眾人都噤了聲,這才悠然道:“這個司馬懿可不是個普通人物,從魏文帝開始他就野心勃勃,所以才會被冷落一旁,怕的就是他有朝一日執掌大權,皇帝就駕馭不了他,這一點曹叡不會不清楚。這次他冒險任用司馬懿,足見其心中恐慌。大宛之戰,曹叡本可以拍張郃出征,但是他礙於面子不肯去求張郃,所以最後大敗而歸,但是現在,他卻把張郃搬了出來。最不能用的和最不願意用的,現在曹叡都不得不用,只能說明一點,現在的魏國朝廷,無將無相,曹叡獨木難支,此刻若不發兵,更待何時?”
眾臣心中一驚,紛紛肅立,不敢有絲毫言語。
龍焰起身,道:“是時候了,發使者五百至大宛,聯兵東進,盡發國中之兵,不日東征!”
“大王萬歲!大王萬歲!”
眾臣的歡呼飄出城外,飄過樓蘭所有將士的耳朵,印入漫天霞光之中,龍焰的腦中閃過無數影像,龍苦心的背影,去而不復返的五百子民,滿目的戰火和鮮血……
眾人漸漸散去,龍焰就這樣斜臥在王座上,一臉淡定地望向殿外,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腳步聲傳來,龍焰的臉上有了表情,他輕輕扭過頭,閉上了眼睛,嘆道:“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你,恨我嗎?”
“不,我知道你說的有道理,即使你不動干戈,皇兄他也不會善罷甘休的,你們之間必有一戰,我不想去阻攔,也不想去拖延,只是沒想到這一戰來的這麼快。”東鄉的鎮定勝過了驚詫。
龍焰睜開眼,輕輕走下來,道:“我的父王教我,當你發現周圍的一切都是那麼殘酷時,你沒有後退的餘地,只能面對,東鄉,我們生在兩個對立的王族,王室之內,王族之間有很多東西都是無法理解的,我們不能逃避,只能面對。”
東鄉將頭靠在龍焰肩膀上,道:“我只有一個請求。”
龍焰輕輕撫弄東鄉的頭髮,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此次東征,我想隨軍出征。”
龍焰停住手,悠悠然道:“歷代樓蘭王從未有過帶王后出征的先例,但是如果你堅持的話,這個先例,我是可以開的。”
“我只想再看一看中原,無論你和皇兄誰勝誰負,我都要在你們的身邊。”東鄉的語氣顯得很堅決。
龍焰明白,他知道自己不用再說什麼了,只是點點頭,算作應允。
大群烏鴉從城西飛起,一路聒噪地飛過樓蘭城的上空,飛向茫茫東方,天空落下幾根黑色的羽毛,看似輕盈卻壓得地面喘不過氣來,那是死亡的氣息,濃重,卻不被察覺。
大漠中的草已顯露出青色,那點點生機映襯著周圍的昏黃,緩解了些許單調,可是從旁邊經過的戰馬可不理會這些,為了不影響行軍速度,它們被喂得半飢半飽,見到這難得的美味,自然不能輕易放棄,縱然有皮鞭驅使,但是生長於大漠的它們早已技藝嫻熟,四蹄不停,嘴卻也啃住嫩草,隨著腳步的走動,青草被連根拔起,留下一些略帶溼意的沙土和幾根剛從土中出頭來好奇地張望周圍世界的草根。
樓蘭大軍一路揮師,但是到了這個熟悉的地方,有很多人已經開始腿腳不穩了,因為現在它們行軍的地方,讓他們不得不記起那個恐怖的時刻,白骨堆的腸蟲在他們心中留下的陰影始終無法抹去,他們所走向的,正是白骨堆。
龍焰騎馬走在東鄉車旁,寸步不離地陪著她,東鄉則時不時地透過馬車上的窗看著龍焰,看著外面的一切。
東鄉搖搖頭,說:“這個地方我沒有來過,不是當初我來樓蘭時所走的路。”
龍焰解釋道:“我們出了樓蘭城的確是向東開進,但是卻朝北方稍微偏了一些,因為我們要和大宛會和,這條路你不認識也就不足為奇了。”
隊伍的前方,軍中傳令官飛奔而來,龍焰向東鄉囑咐一聲,騎馬迎上。
“啟稟大王,百餘騎從大宛方向而來,身份不明,是否截殺?”
龍焰道:“如果是魏國人,不可能派這百餘人前來送死,應該是大宛的人,不過還是要小心謹慎,以防有詐。”
塵土飛揚,龍焰馬鞭一舉,絕塵而去,樓蘭的軍隊停止了前進,這條黑色的長龍頓時止住,像是昏昏欲睡,也像是在積攢著憤怒與怨毒。
遠方的百餘騎越來越近,所帶起的煙塵也越來越濃,彷彿百騎之後更有千軍萬馬,等他們走近,龍焰才瞧出奧妙所在,每一匹馬的馬鞍子上都栓了兩根繩子,每根繩子的一頭又牽著一個大麻袋,那麼多袋子拖在地上,製造出來的聲勢,確實可以以假亂真了。
龍焰笑笑,他知道邇雅一定就在其中,且不說他性情乖癖,喜愛胡鬧,從那馬的腳力來看,正是正宗的汗血寶馬,天下間捨得如此折磨這些寶馬的人,除了財大氣粗的大宛王,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
邇雅一露面,龍焰便呼嘯一聲,迎了上去,邇雅見龍焰衝過來,亦猛揮馬鞭,龍焰持劍在手,邇雅則抓上一柄大大的斬馬刀,相交之時,便已鬥了幾招,兩馬相錯之時,龍焰橫劍直削邇雅腰身,邇雅躺在馬背上,手中的大刀也伸向了龍焰的腋下。
刀劍同時收回,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伴隨著爽朗的笑聲。
“幾月不見,大王的功夫長進不少啊!”龍焰的語氣中滿是調侃。
邇雅立馬還擊,道:“王上也是絲毫沒有懈怠嘛!”
兩人又是一陣大笑,但是邇雅的笑容卻很快僵住,眼神也靜止在龍焰臉上。
“大王這般看著我,可是我臉上長著花啊?”龍焰被邇雅盯得心中不自在,不禁發問。
邇雅道:“只這幾個月,你已經有白頭髮了。”
龍焰沒有說話,反手一抓,看著那灰白的髮梢,道:“過去的事情,我已經不想再提了,白了就讓它白了吧!”
邇雅點點頭道:“不想提起就不要提了吧,反正已經過去了,現在咱們應該考慮的,就是如何打仗。”
龍焰哈哈一笑道:“你就帶這麼些人嗎?”
“只帶這幾個人那還叫打仗嗎?那叫送死,這些只是我的近衛,大軍還在大宛國境內。”邇雅依舊打著哈哈。
龍焰道:“這樣也好,兩軍離得太近,難免會有摩擦的。既然如此,不如到我軍中商議吧!”
邇雅嘴上沒有說話,馬卻猛躍幾步,將龍焰的馬甩在後面,本來腳力就不如汗血馬,現在又失了先機,更加沒有追上的可能了,更加出乎意料的是邇雅馬後的兩隻大麻袋,它們可不是認人的主兒,依舊狠狠地在地上滑過,帶起一人多高的煙塵,將龍焰緊緊籠罩在中間。龍焰身處窘境,冷暖自知,但是邇雅卻依舊快馬加鞭,不一會兒,威武的樓蘭王,便成了泥俑一般。
龍焰想要說些什麼,但是嘴還沒有張開,便有大股煙塵撲面而來,逼得他不得不用衣袖掩住口鼻,待煙塵散盡,邇雅已經奔出好遠,龍焰這才敢放開嗓門,大聲叫住邇雅。
邇雅慢慢停下來,滿目狐疑地看著追上來的龍焰,問道:“你不會是改變主意了想撤軍吧?”
龍焰扯住韁繩,道:“那倒不是,只是你好歹心疼一下馬啊,拖著這麼大兩個麻袋,不嫌累啊?”
邇雅“嘿嘿”笑道:“大宛有幾個精擅鐵器的工匠,製造了一批好玩意兒出來,那些笨重的傢伙到時候再給你,這些能帶上的就先帶過來給你開開眼。等你打了勝仗,再心疼這些馬兒不遲嘛!”
龍焰正欲再問,邇雅抬手扔過來一個物件,龍焰忙用手去接,剛一到手,一陣刺痛便從手指上傳來。龍焰展平手掌,看見一個鐵製的刺球,每根尖利的刺都極為囂張地指向外面,散著讓人不敢靠近的鐵藍色光芒。這個東西龍焰在《九州志》中看到過,名叫鐵蒺藜。
揚起的煙塵終收歸平靜,變換一個位置之後又融進一片昏黃,只有那深深的馬蹄印在地上,直到被風沙掩埋的前一刻還在透露著什麼,記憶,或者寓言。
大漠中的篝火燃紅了半邊天空,軍帳和兵器的輪廓在明暗交界中顯得分外明顯,一隊隊士兵來回交錯地穿行,時時刻刻保持著高度的警惕,那些臉孔不斷變換,唯一不變的是他們手中長槍反射出來的寒光。
邇雅端起面前的銀碗,一大碗馬奶子酒狂飲而下,放下酒碗之後,他的眼睛又回到龍焰右首的東鄉身上。
龍焰看看邇雅,對著東鄉耳語了幾句,東鄉點點頭,起身走出軍帳,縱然如此,邇雅的眼睛依然不依不饒,直到那背影遠去也不肯移回。
“你這樣看著她,有點不好吧!”龍焰輕啜一口酒,問道。
邇雅淡笑一下,道:“她長的漂亮,我就不能多看兩眼嗎?你可真會享受,行軍打仗還有美女相伴,不過不知道她跟那個雪蓮,哪個更蝕骨銷魂一些啊?”
龍焰心中一痛,端著碗的手不覺一抖,臉色也猛然間陰沉下來。周圍頓時靜了下來,只聽得到外面巡邏士兵身上盔甲的撞擊聲,還有呼嘯而過的風。
沉默了片刻之後,龍焰道:“雪蓮,她已經死了,剛才那個是我的王后,魏國公主。”
邇雅不解:“魏國公主?曹叡的女兒?”
龍焰露出一絲笑容道:“曹叡的妹妹。”
邇雅嬉笑道:“曹叡的老爹可真不是個好東西,曹叡也不是個好東西。”
龍焰心中有所疑惑,問道:“跟他們兩個有什麼關係呢?”
邇雅解釋道:“這曹叡的老爹也不多生幾個女兒,不然的話,這樣貌美的王后,說不定也就有我大宛的份兒了,而這個曹叡也太麻煩了點,想要我的汗血馬還用搶嗎?直接嫁個妹妹給我,我還不乖乖就給交出來了啊。”
眾人聽聞此言,無不哈哈大笑,對這大宛王的好感又增進了不少。
邇雅停止了說笑,他環顧四周,總覺得少了點什麼,細看之下,才明白缺的是什麼,便問道:“水修明將軍不在營中嗎?”
龍焰嚥下烤熟的羊肉,答道:“他去準備禮物去了。”
正說話間,一名斥候進入帳中,道:“啟稟兩位大王,大將軍回報,魏國軍隊此刻正馬不停蹄地趕往西域,左路軍由蕭秦率領,四萬軍馬,右路軍由蘇建率領,兩萬軍馬,我們是不是該準備一下?”
龍焰道:“開戰還早著呢,不必太著急,傳令眾軍,好好休整。”
斥候退下,邇雅卻坐不住了,道:“魏國軍隊這麼快就集結而來,看來並不像我們想的那樣國中無人,東征的事情,是不是再考慮一下?”
“中原地大物博,人員自然眾多,召集這麼點兵馬算不了什麼,他們人多不見的就能勝,這帳一定要打!”
邇雅點點頭,不再說什麼,因為他也知道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一旦成功,他們便是中原的主宰,不必稱臣納貢,不必委曲求全,千年國恥,一朝雪盡。
夜更深了,夜幕下的生靈都安然入睡,發出靜謐的呼吸聲,唯一活躍的是值夜計程車兵和他們手中的兵器,月光也被風吹軟了身子,不再直直墜向地面,而是像煙霧一樣飄散,將沙子染成金黃。沙丘後的黑暗與偏偏金黃交織,呼應著天上月亮斑斕的光輝。
戰爭的氣息似乎還沒有蔓延到這裡來,士兵們東倒西歪地睡在地上,一個個酒罈子張大著嘴冷笑著,不遠處的主帳裡,笙歌大作,間隔著還有女子的嬉笑聲,軍營不像是軍營,更像青樓。
一群黑影出現在軍營外,身襲黑衣,腰佩短刀。領頭的一人四處張望著,終於下定決心,手一揮,眾人便忙碌起來,將一隻只大木箱子往營中送,不多時,這夥人又從營中出來,手中抬著的仍是一隻只大木箱,他們小心翼翼地走出很遠,確信無人跟蹤之後,狂奔而走,沒有留下任何線索。
一隻眼睛孤獨地掛在天上,它看清楚了這一切,但只是輕輕地哂笑一下便不了了之,它沒有閒心情理會這世俗之事。大漠深處,一群烏鴉不知為何喧鬧起來,淒厲的叫聲,響徹夜空。
天還沒有大亮,龍焰帳中已經亮著燈,水修明不知何時回到軍中,此時正站在龍焰身後。已有兩日,魏國軍隊已經快要和他們遭遇了,真正的角逐即將開始。
龍焰執筆在獸皮上畫著,一隻獵鷹突然飛進帳內,水修明抬起手臂,那獵鷹便穩穩當當地落在他手臂上,神色極為溫馴。
水修明取下獵鷹腿上的字條,丟給獵鷹一塊生肉,將字條遞到龍焰手上。
“蘇建在問,下一步要往何處走了。”龍焰看看字條,面帶笑意。
邇雅突然衝進大帳,問道:“要開戰了嗎?”
龍焰笑道:“大王來的正好啊,咱們的第一仗馬上就要開始了,還望大王能趕緊做準備啊。你馬上回大宛營內,率軍繞過樓蘭境內一個名叫‘白骨堆’的地方,此地凶險無比,切記不可貿然入內,我會派人引導你們的,你們繞過白骨堆之後,找個地方駐紮,別的什麼都不做,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儘量暴露自己,讓魏國人知道你們的存在。”
邇雅不解,道:“你想讓我當餌?”
“大王放心,這魚餌裡面可是有魚鉤的。”水修明笑道。
邇雅點點頭,轉身離帳。
龍焰立馬提筆在獸皮上勾畫出一道紅線,穿過白骨堆,延伸到東部,指著那條線,道:“修明,這條路,我要你親自前去,遍灑鐵蒺藜,不得有誤,另外,全軍回撤。”
水修明點點頭,算作答應。
龍焰走到帳中的一角,輕輕揭開那裡的大木箱子,抓起一隻獵鷹,將獸皮折起,綁在獵鷹腿上,道:“看現在的天氣,明天應該是陰天吧。魏國軍隊得到這張地圖之後,一定會長途奔襲的,但是他們中原又講究養精蓄銳,所以也一定會在青草四布的白骨堆駐紮,等到晚上再行動,可惜,白骨堆裡的腸蟲,不會容許他們活著走出去的。”
一道黑影劃破泛紅的天空,迎著初升的太陽,飛向東方,承載著帝王的夢想和希望。
天依舊那麼灰濛濛的,起起伏伏的沙丘如猛獸奇鬼,在這片詭異的大漠中,一座安靜的小木屋靜靜地躺在那裡。
一隊軍馬飛奔而來,馬蹄在鬆軟的沙子上踩不出一絲聲音,但是,這安靜卻掩飾不住其中濃重的殺機。
馬蹄止住,眾軍士一字排開,手中燃起點點火光,直直射入天空,宛如流星,火把全數落在木屋之上,木屋很快就被肆虐的火龍圍住,兩個滿身是火的身影從木屋中衝出來,他們努力掙扎,卻敵不住火的熾熱,不多時,便倒在沙地上,沒了動靜。
軍馬絕塵而去,留下縷縷青煙。
午後,溫暖的太陽竟偷偷探出了頭,天地萬物都慵懶疲憊,那些在寒冬前便已枯萎的草也滿是睡意,恨不得能馬上倒在地上。
睡夢中的龍焰依然警覺,一件冰冷的物件擱在他臉旁,他的手便下意識地抓住了身旁的劍,待他睜開眼,看到一柄形制特異的劍,一道凹槽由劍尖滑至劍格,將劍身分為兩片。
水修明紅著眼,道:“你把我支開,就是為了殺他們嗎?”
龍焰動了動身子,準備起身,水修明猛一用力,將龍焰壓住,怒吼道:“我問你為什麼要殺他們!”
風突然吹進來,帳篷有些搖晃,也吹散了龍焰的睡意。
龍焰輕聲一笑,用手指勾住水修明的劍,輕輕移向一邊,起身理好衣服,道:“沒想到你知道的這麼快。”
水修明冷冷道:“現在我只要知道你為什麼要殺他們。”
“你先告訴我你為什麼要發這麼大的火。”龍焰顯然要鎮定的多。
水修明吼道:“他們是無辜的!”
龍焰語氣依舊平淡,道:“那你說說,在戰爭中,有誰不是無辜的。”
水修明無言。
“只有他們知道對付腸蟲的辦法,一旦魏國人找到他們,那我所經營的一切都會落空,到時候,死的人會更多。”
“但是你可以用別的辦法讓他們保守這個祕密。”水修明近乎崩潰了。
龍焰大怒道:“讓一個保守祕密的最好方法就是讓他永遠閉嘴!可是有一點我不明白,修明,他們只是隔世之人,而我是你應該效忠的王,可是為什麼,要為他們,來對付你的王呢?”
水修明冷冷道:“我也知道解蟲之法,不知道大王準備如何處置我。”
“不要意氣用事!這是戰爭,由不得你胡來,我不想自己的幾萬大軍埋骨黃沙,所以,你應該幫助我,而不是扯我的後腿。”龍焰的語氣極為嚴厲。
水修明拖劍而出,龍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中不由得一陣難過,作為一個王,他不可以心慈手軟,現在他只想戰爭早日結束,因為現在他唯一可以用來證明自己的東西,只有勝利。
“總有一天,你會發現,我是對的。”
樓蘭大軍開始整治行裝,雖然早上莫名其妙地撤了回來,現在又要馬不停蹄地趕回去,但是無人埋怨,因為所有人都相信他們的王,他們將走出萬里東征的第一步,開疆拓土的第一步,爭奪榮耀的第一步。
大漠開始發紅,置身其間如泛舟血海,夕陽燒紅的枯草,如血浪翻騰,殺意不知何時濃了起來,死亡的氣息帶著恐懼,吹進人的毛孔了,鑽進心靈的最深處。
不知道該如何給夕陽定位,燃盡生命的老者,或是嶄新光輝的前兆,白天釋放無盡的光和熱,遲暮之時仍然用最後一把火燒紅整片天地,雖然很快便沉入混沌,但是在一夜的蟄伏之後,又重新煥發了生機,而在大漠,夕陽同樣是寒冷深淵出現的預言。
大漠的天氣變幻莫測,像是個喜怒無常的君王,午後還是暖融融的,傍晚時分,天編陰沉了下來,那是比夜晚更加深沉的黑暗,大塊黑色的雲團漫布天空,不知是何朝何代的畫師潑下的濃墨。
步兵走在最前面,進入這片沙地之後,突然有很多人感覺到腳底刺痛,但是眾人皆以為是長途跋涉所致,便無人在意,步兵走過,緊隨其後的就是騎兵了。
蘇建騎在高頭大馬上,未行幾步,座下戰馬突然狂嘶亂跳,踢倒周圍不少人,與此同時,其他的戰馬也都如發瘋般亂跳亂蹦。蘇建緊扯韁繩,夾緊馬肚,盡力穩住身子,但是馬的狂性被激發,蘇建只覺得雙腿一鬆,被顛下馬背,就在他的臉撞到沙地的瞬間,他覺得有一枚釘子打進了自己的肉裡,痛得他急忙用手去抓,但那東西好像嵌進肉裡一樣,手上也是陣陣刺痛,費了好大的勁,才把那東西從臉上弄下來,滿手的鮮血,不知是哪裡的。
副將忙上前用素紗幫蘇建按住傷口,他看看蘇建手中的鐵蒺藜,問道:“將軍,這條路上滿是鐵蒺藜,還要繼續走下去嗎?”
自從接到那幅地圖,蘇建的心一直是揪著的,他知道,如果此戰一舉破敵,那必成朝廷的大功臣,封侯拜相,甚至割據為王都不是不可能的,但是對手是極為勇悍的西域軍隊,稍有不慎,就會身敗名裂。最終他還是下定了決心,決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蘇建自己按下傷口,恨恨道:“他們防備這裡,我們就一定要打這裡,命令士兵棄掉戰馬,徒步行軍,稍事休整,今日子夜劫營。”
夕陽滿是驚恐地退到地下,夜幕降臨之後,周圍變得詭異起來,不時有幾隻烏鴉怪叫,黑暗中無數幻影忽隱忽現,滿是妖異,連吹過的風,都被染成了黑色。
黑風,狂沙,鮮血,屍骸,魅影,惡夢。
太陽被囚禁了一個晚上之後,終於要回了自由,重新回到天上,一陣陣煙氣從白骨堆內飄出,似乎是昨夜未熄的煙火,卻帶著奇異的血腥味。
龍焰帶著五千兵馬,來到白骨堆的上風處,點燃一堆堆乾草,陣陣濃煙騰起,飄向白骨堆,片刻之後,濃煙散盡,眾人小心翼翼地再次踏上這片曾經讓他們膽破魂驚的土地。
縱然只是早春,這裡的草已經長成油綠色,不可名狀的詭異。一個個隆起的沙堆依舊像墳墓一樣站立著,看著這群不速之客。
行至白骨堆深處,周圍的一切就變得凌亂起來,地上滿是殘缺不全的盔甲和胡亂丟棄在一旁的兵器,地上滿是大片的血跡,有些顯出深紅色,也有些則泛著黑色,凌亂之中,或見一些殘肢斷體,帶著還未完全死去的鮮紅,搭起的帳篷有的還立著,更多的則是東倒西歪,可惜他們不能說話,不能告訴眾人這裡所發生的一切。
龍焰一腳踢開一個破碎的頭盔,問道:“修明,你猜一下蘇建帶了多少人前來?”
水修明看看帳篷,又看看壘砌的鍋灶,道:“大概是一萬五千人。”
龍焰一笑,道:“死的可真乾淨,要是當初我們在這裡紮營,估計不會比他們好到哪裡去。”
正說話間,邇雅策馬而至,他看看周圍,道:“這是你們昨天晚上乾的?不會全部用鐵匠鋪裡的錘子砸的吧?”
龍焰笑道:“那倒不是,我們神兵自有天助,他們被天罰,能剩下這麼點零碎,已經很不錯了。”
水修明道:“糧草輜重,他們都沒有帶過來,蘇建的這一路軍馬可足足有兩萬人,死掉的這些不算,剩下的那點已經不足為懼了,不如我們就此殺過去,留下蕭秦一支,也好對付一些。”
邇雅道:“我可以帶兵過去劫營。”
一隻獵鷹呼嘯而至,在眾人頭頂盤旋,水修明一招手,獵鷹便落在他臂膀上,他取下獵鷹腿上的字條,輕輕遞給龍焰,抬手又將獵鷹放出去。
龍焰拆開字條,看了一眼,道:“不用我們親自過去了,他們在問蘇將軍戰況如何了。即刻修書,就告訴他們,蘇將軍大獲全勝,活捉大宛王,讓他們帶著糧草輜重起寨拔營,到大宛國境上的峽谷駐紮,本路軍直取大宛,樓蘭國,交由蕭將軍。”
邇雅不悅道:“我像是那種每次都被活捉的人嗎?”
眾人大笑幾聲,之後便開始分頭行動,準備下一場仗。
太陽漸漸爬高,強烈的陽光灑向這北去的隊伍,在閃亮的盔甲上撞出幾根銀針,戰馬不停地眨著眼睛,噴著響鼻,發洩著對太陽的不滿。長眠於此的人們從此就不再被人提起,因為,他們是敗者。
峽谷。
黑暗可以隱藏很多東西,可以隱藏危機,也可以在危機來臨時隱藏恐懼,不過,黑暗能瞞過眼睛卻凍結不了氣味,正如此刻峽谷下飄來的陣陣血腥。
望著這堆成小山一樣的糧食輜重,龍焰竟然有些不知所措,這些東西他是用不上的,但是就這麼丟了卻不免可惜,龍焰犯了難,他用手輕輕拍了拍裝著糧食的大麻袋,突然覺得手上沾到些什麼,血腥味也迎面而來,龍焰甩甩手,抓起一把沙土,使勁地搓了幾下。
邇雅走上前,道:“很為難吧。”
龍焰回過頭,一笑,道:“僅僅兩萬軍馬就有這麼多東西,要是打下整個中原……”
不等龍焰設想下去,水修明面色凝重地來到龍焰身前,看看邇雅,道:“我們駐紮在南面守衛糧草的營寨被蕭秦劫了。”
龍焰臉色一變,許久才怒道:“那個地方,蕭秦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知道的,但是他現在卻知道了,軍中定然有細作,這下不用為難了,這些糧草算是派上用場了。我們今夜在此駐紮一晚,明日馬上回到樓蘭境內,嚴查軍中細作,不然,我們是過不了蕭秦這一關的。”
峽谷之下傳來陣陣咬噬聲,聽得人汗毛倒豎,月光下隱約可見一個灰色的影子和一雙幽綠色的眼,那影子狂奔一路,衝上峽谷對面的一個高岡之上,蹲坐於地,仰起脖子,朝著皓月嚎叫,飲恨之聲,響徹大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