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壓驚宴
非常時期，從來宴無好宴。
這場以安撫鄴城日籍僑民為目的的壓驚宴，舉辦之地，被設在日滿商貿株式會社鄴城分社的大院內。
這是一座很有些年頭的豪門宅院。
在從前時，乃是位前滿清王爺的府邸。前些年日本人進鄴城，這位有些不服日本人約束的落魄王爺，被日本特務隨便尋了個藉口整死，這片院落，從此便落入了背景深厚的日滿商貿株式會社手中。
肖朗和美津美智子如約赴宴，到來後進了院裡。
這大院裡到處張燈結綵，燈火輝煌，僕伕丫鬟來來往往，將這冬日裡的寒夜，都弄出一片紅紅火火氣象。
若非院落四周，站崗放哨的日本兵林立，這等氣象，還真要讓人心中生出無限歡悅和喜慶。
進院門不幾步，有隊日人孩童，皆約十一二歲年紀，組成了一個小方陣，正在用那充滿天真的童聲合唱日本歌謠。
偏巧那歌謠，肖朗有聽美津美智子哼唱過，知道歌詞大意是在敘說祝福與祈禱。
當初聽到美津美智子哼唱，肖朗聽後不由就落了淚。
此刻乍然聽到這些孩童集體合唱，自然又是另外一番滋味。
肖朗覺著好聽，心中卻沒有當初的感動。扭頭瞧見美津美智子心情有些悵然，知道對方是觸景生情，多半又在思念家鄉母親，心裡不由得嘆了口氣。
進了院落後，不時便會遇到許多與他們一般的日本夫妻，間或也有冷麵殺神般的浪人武士在人叢中游蕩。
不管熟悉還是陌生，反正彼此見面之後，都免不了又是一陣日本人那慣有的虛偽熱情，你鞠躬喊一聲請多關照，他鞠躬喊一聲多謝捧場。
大家都在熱情攀談，都說著各自的鄉音，當發現有同樣地方的鄉音出現時，自然更是動容。
美津美智子是大阪一帶的日人。
肖朗所學日語，自然而然也就帶上了大阪的鄉音特色。
這樣一來，不大會兒工夫，倒是有數位同鄉人聚攏在了身邊，不時攀談，好不熱鬧。
肖朗與美女老師相處這三五日，為了學好鬼子話，真可謂是形影不離，幾乎就差兩人晚上沒睡在一起。
這等大量突擊式教學，已經讓他對日人說話行事，即便是不聽對方語音，僅憑肢體神態，便能將意思猜測大差不差的程度。
再者肖朗在語言模仿上面的天賦，還有數次歷經生死，危難崩於面而不亂的那種沉穩氣度，倒也讓他如今即便是沒有美津美智子在旁相幫，也能和‘同胞’們開懷暢談，不出任何紕漏。
以至於在很多時候，美津美智子壓根就忽略了肖朗的身份，會不由自主就將其當成一個完全的日本人看待。
鄴城並非東三省的戰略要地，也不是什麼富饒之鄉，若非有鐵路線透過，這裡的軍事政治地位將更加微不足道。
也因此，在此地生活居住的日籍僑民，也不過區區數百之數。
今晚前來參加宴會的，肖朗大致估算了下，勉強有上百人，且都是如他這等中年人居多。
轉了一圈下來，肖朗有個驚人發現。
今晚被請來赴宴的賓客之中，居然多半數都是像他和美津美智子這樣，趁著風雪天晴，進城來採買過節物品的屯墾點農民。
真正常年居住城內的，只有很少一部分。
只不過像他們這些前來採買東西的，有相當一部分人，進城的時間要更晚一些，沒有遇到上午時城外雪場舉辦運動會的熱鬧。
好多人在聽到那場別開生面蹴鞠賽後，都抱怨運氣不佳，沒有目睹精彩場面。
而在聽到其後的狼犬撕人大賽，因為出了亂子而中斷取消，又都紛紛破口大罵，賭咒說一定是狡詐的支那人在暗地搞鬼。
議論間，順便就有人將話題引向了這些時日裡，帝國士兵在鄴城吃過的幾次暗虧。
言外之意，居然是幾乎所有日人都已經知道，鄴城潛入了一支神祕支那特工，正是這些精通役獸之道的支那特工隊伍，一直在暗中做出種種卑劣破壞行動。
好嘛！
破天荒第一次在日本農民們的口中，聽到了自己當初的杜撰故事，居然演變成如今這真假莫辨版本。
若非是始作俑者，肖朗也一定會相信了傳言所說，南邊的國民政府，為了某種特殊使命，暗派了一支擁有百變之能的特工小分隊，潛入了鄴城之內。
不知有心還是無意，肖朗留心觀察過幾個人，覺著這幾人舉止之間，刻意痕跡太重，總是刻意引導一些話題。
其中有那麼一位，更是在眾人笑談之際，突然神神祕祕掏出一張報紙。
那報紙上面，全是曲裡拐彎的外國字。
肖朗這個漢字都認不多少的文盲，壓根看不懂那報紙之上內容，然而報紙中的一幅照片，卻讓他的心猛然咚咚大跳起來。
因為那照片的畫面，他或許記一輩子也不會忘掉。
大樹，樹幹上捆綁的死人，死人面前，成半扇形一字兒擺開的三十具肚腹被撕咬豁開的鬼子兵屍體……
那正是當初逃出鄴城，為替老邢三人復仇，殺死秋田和全部追兵後，狼群弄出來的傑作。
但是這一幕畫面，聽剛才那人所言，已經被記者曝光發表在了海外媒體上，成為一則讓人歎為觀止的奇聞詭事？
報紙新聞的出現，立刻便成為赴宴賓客們的聲討重點。
這些因帝國武功而倍感驕傲的日本農民們，豈能容忍這樣羞辱國體的事件發生後，但是更讓他們吃驚的是，鄴城的帝國駐軍，居然沒有實施復仇行動，而他們這些僑民，居然現在才知道了事情真相。
壓驚宴，尚未開始，已經演變成了有心人煽動日本僑民，甚至有意躥挫日本僑民生事的聲討集結宴。
有那幾個狂熱退役軍人為首的屯墾點農民、浪人武士，當即開始商討，該要用怎樣的行動，向鄴城駐守官小野浩二施壓，替慘死日軍士兵討還公道。
順帶著，今日上午運動會上，狼犬撕人環節慘死的幾位日軍士兵，也不能白白屈死，需要支那人用鮮血殉葬。
面對這些人的狂躁叫囂，這次沒等肖朗做什麼舉動，美津美智子先忍不住了，憤怒向這些人發出相悖聲音。
可這等場合下，美津美智子的辨理，卻等同火上澆油，頓時招來這些人的聲討。
美津美智子和肖朗，立刻成了眾人群起圍攻的靶子，汙言穢語，一股腦兒湧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