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爛眼吳
爛眼吳站在人堆裡，兩條腿早就篩糠般抖了起來。
他便是那個拎著雞鴨，揹著白麵，悄悄離營，準備將難得分派下來的物資，弄一份揹回家給瞎眼老母改善生活，不料想半路上倒黴催被小野浩二給當場活捉那位。
爛眼吳和多數的烏合之眾們一樣，當初混在龍江自衛隊給趙家兄弟扛槍當差，所圖就是能有一份飽飯，順帶還興許能領到些許糧餉，給家中瞎眼的老母買點吃喝什麼的，半死不活就這麼湊合著活著。
趙家五兄弟被肖大當家連窩端掉那日，爛眼吳因為積極配合大當家整編營盤，被提拔當了個排級小頭目，手下領有一票雜七雜八湊混起來的弟兄，也算是雞犬升天，意外發達了。
並且在那天，他一個人就因有‘特殊貢獻’，得到了二十塊現大洋的驚人獎賞。
從那一刻起，爛眼吳就在心中發誓，從今往後，無論風裡火裡，但凡肖大當家一聲號令，提腦袋掛褲腰帶上也要往前衝。
然而爛眼吳開心還沒過完一天，大當家的兩位左膀右臂，哪模樣嚇人的毛熊哥倆，便忽然找上門來，收回了二十塊大洋賞金不說，說這就是當家的借他做做樣子，他一沒立功二沒貢獻憑什麼敢拿二十塊大洋賞金，打了他幾個巴掌，臨走還威脅說他要敢將內情說出去，非但自己活不了，家中瞎眼老母也要被活埋。
空歡喜一場的爛眼吳，那幾日是又驚又怕，幾時受過這樣的奚落和羞辱，明著將你捧起來，暗地裡卻又狠狠再將你踩下去，這什麼野路子的當家人？簡直一沒人性畜生。
爛眼吳自己受到委屈羞辱到也罷了！
反正在他這樣的人眼裡，世上有錢有權的人，十個裡有九個九都這德性，人窮志短嘛！也沒什麼好在意和報怨！
畢竟換了東家的龍江自衛隊，自那位肖大當家入主，大傢伙生活水平的確是提高了，他的賞金雖然被無情剝奪，但趙家兄弟時代拖欠下的糧餉，卻也都給補發到手，這份收入，卻是實打實落入了自己口袋。
若沒毛熊哥倆兒揍了他又拿他瞎眼老母來威脅的話，依著爛眼吳的秉性，這屈辱，忍一忍，心裡面發狠罵幾句也就那樣了。
可千不該萬不該，他那晚回家時，瞎眼老母就一直驚慌地問他在外面是不是幹了什麼缺德事，為什麼有人跑家裡問東問西……
爛眼吳哪還不懂，這是別人打聽清楚了他家所在，給他警告來了！
有道是小胳膊擰不過粗大腿，爛眼吳充其量也就風一吹就能飄走街邊小乞丐那麻桿樣小細胳膊，別說跟人擰粗大腿，別人一根手指頭或許都戳斷他的小細胳膊，面對這樣的赤果果威脅，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夾住尾巴戰戰兢兢地活。
報復？
別想了！
這事兒和主動跳懸崖找死真沒啥兩樣！
那幾日裡，爛眼吳甚至覺著總有人在背後盯著自己，一舉一動都受到監控，他要被逼瘋了！
偶然的機會，爛眼吳和盯梢他的人碰了面，爛眼吳頗有點口舌本領，腦子也算是比較機靈活泛的主，不然當初也不會恰逢其會，因為率先投降肖大當家有功，被肖大當家當場親手獎勵二十塊現大洋，又提了排長當。
爛眼吳用他的三寸不爛之舌，和盯梢他的人‘交心’攀談，果然確定，上頭對他這種輕易便背信棄義的人，防範多過重用，現在就等著他犯下過錯，然後有機會清除掉他。
爛眼吳能有多大本事，聽到這樣的訊息之後，只覺天都要坍塌下來。
擔驚受怕，唯恐那天自己才閉上眼睡著，便會引來末日，再也沒機會睜開眼睛，再也照顧不了家中瞎眼老母。
人在受到恐懼威脅時，往往心理會產生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幻覺。
爛眼吳不是什麼心智堅定之人，憑白受了這樣的威脅，表面上不敢有什麼忤逆行為，可在生命受到威脅環境下本能產生的自救意識，卻讓他開始留意許多從來沒在意過的事。
爛眼吳不知用了什麼方法，居然很短時間裡就發覺好幾個同病相憐者。
那幾位同病相憐者，和他的遭遇大致相同，皆是當初龍江自衛隊變換主人時，率先站出來響應肖大當家那些‘立功受獎’的幸運兒。
時過境遷後，他們卻都因為幾乎相同的理由，輕易背主求榮，被肖大當家忌憚，如今要卸磨殺驢，將他們這些不夠忠誠的傢伙們，想法子處理了！
相同的境遇，讓他們密謀聯合在了一起。
他們完美潛伏起來，努力不讓自己留下把柄，默默積攢著力量準備在危險降臨時反戈一擊。
他們幾乎差點就要成功了！
事情的變化，就是這麼的出人意料。
他們根本就不知道，只所以他們這些人會被肖大當家‘忌憚’、準備卸磨殺驢，這一切背後，悲催的肖大當家壓根就不知情，一切都是那毛熊哥倆，為了謀權篡位，暗中搗鬼搞出來的陰謀詭計。
反而肖大當家，從始至終，就幾乎沒留意過他們的存在。
這不得不說，實在是個諷刺！
在肖大當家眼裡，他們的確是可有可無，螻蟻般沒什麼存在價值，又怎麼可能專門為了對付他們，耗費那麼多精力。
然而烏合之眾們根本不知道這些。
也因此，當違逆的情緒積攢到一定程度時，就比如說這次長白山下，忽然有日本兵大批人馬氣勢洶洶殺來。
就即便沒有爛眼吳被小野浩二活捉一幕，就即便沒有爛眼吳被活捉後，當即主動配合交待，道破了這支所謂二十九軍獨立營隊伍的真面目，沒有爛眼吳為了保命果斷投降，然後轉身做了帶路黨高呼“皇軍來了”，給烏合之眾裡的內應們發出訊號，以至於八百烏合之眾一槍未發集體繳械投降。
世事難料。
就即便沒有這些變化，八百烏合之眾裡不剔除掉如爛眼吳這種芥包膿瘡，早晚也是要因為其他原因，在其他的內外因誘導下，牆倒眾人推，爛泥扶不上牆，就因為這泥巴里摻雜的渣滓太多。
爛眼吳們幾乎就要成為笑到最後的勝利者。
只可惜了！
他們實在瞎眼的厲害，實在沒腦子到了極點。
毫不猶豫就帶頭向‘皇軍大爺’們投降，就再爛的混混街痞流氓無賴，怕也知道這一步走出，和從前的給根肉骨頭就跟著走的投降，有著天差地別的不同。
奔肉骨頭去可以說為了活命，三姓家奴也無所謂。
可投降了皇軍大爺，這是連祖宗徹底都賣了的行為……
尤其這次，皇軍大爺還出人意料被拍死在當場，這背叛，可就越發不值當，越發賠本了！
爛眼吳縱然知道十多里外還有一票鬼子大爺，但是肖大當家和二十九軍警衛排的人這麼凶殘，卻也更超出他的意料，指望鬼子大爺，似乎不是什麼好主意啊！
“二！”
肖大當家已經喊到第二聲，是光棍地站出來，還是被人當喪家犬一樣集體踹出來？
爛眼吳明顯感覺到，肖大當家在大石頭上咆哮的那番話，已經讓很多曾經同伴們起了情緒變化。
尤其那句‘帶把爺們兒’，更加像是讓這些混蛋打了雞血般，全他媽不知道自己姓什麼，能吃幾斤幾兩米了！
“就死，老子也要再噁心你一把！假仁假義的偽君子，批上人皮你也是人面獸心的狼……”
“三！”
爛眼吳在‘三’字音落時，一步跨出佇列，挺直腰桿，揚起下巴，一臉不屑冷視向肖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