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在波卡十六歲這一年冬季發生了一件足以改變他人生的事。彼時,他還沒有波卡這個名字,同事和朋友皆稱他為Lin。
就在那年聖誕節來臨的時候,潘多拉鎮又到了旅遊旺季。來這裡看極光的人大多是浪漫的情侶,為了看到那斑斕的天空不惜萬里前來這個冰天雪地的國家。這樣的事通常是年輕人喜愛做的。
傑克是潘多拉研究所的所長。每到這個季節他都要召開幾個會議佈置各種安全措施以及提醒研究員們提高警惕,防範以遊客身份前來刺探科研情報的間諜。
由於潘多拉研究所涉及到的領域屬於國家高等機密範疇,所裡的所有工作人員不僅要有超越常人的智力,也需要矯健的身手。為此,研究所早在十年前就開始實行少年研究員培養計劃,從十幾歲起就全方面培育適合各種研究的孩子。
當然,研究所的招生計劃制定得相當嚴格,且篩選和訓練又極其繁瑣而艱苦,基本上一千個人選裡面挑出一個,已經是相當不錯的成績了。更甚者,有連續幾年一個人都留不下來的。
Lin、卡爾和妃是碩果僅存的少年研究員。這三個人被留下的原因很複雜,不僅因為他們符合了智力條件,而且有利於研究所日後的發展。這三人從一開始就被分配成為一個小組,在各種訓練中培養了很深的默契,感情也比較深厚。雖然妃由於心臟原因幾乎要被剔除名單,但他們的波卡研究涉及到了她本身,因而使她成了體能測試中的一個異數。
所謂的波卡,乃是Z國一個古老的傳說。這種動物類似童話故事裡的精靈,喜愛調皮搗蛋,一旦出現就是吉祥的徵兆。在20世紀初,Z國的科學家們意外發現了這種罕見的動物,因而馬上投入大量人力物力進行研究。
傑克常覺得自己研究了波卡大半生,已經開始由一個嚴謹的學者朝浪漫主義者發展。在生物學中,所謂的迷戀這種情感的產生不過是一種生物體機能異常分泌的類似病態的表現。可他們在研究波卡時不得不使用愛、傾慕、鍾情這些字眼。誰能解釋一個物種總會產生對其他物種繁衍後代慾望的現象?
所長都如此了,研究員們怎能不受感染?其中,以妃成為波卡生物的迷戀物件為契機,所裡的人都開始想法設法地讓那隻動物“移情別戀”,然後讓它跟自己的同類繁衍後代。可是,這樣的想法從來沒人能夠實現過。
人們研究它的身體器官、生物機能、自然習性,從來都得不出可靠的結論解釋波卡為何能這麼執著鍾情的物件,從而放棄了大自然中最重要的繁衍後代的任務,甚至放棄自己的生命。
如此種種氣氛下,傑克有了一種擔心。那種研究者被研究物所感染的後果,即便這不是傳染疾病,有時候也是極其危險的。
聖誕節再過一個多禮拜就到了,研究所也進入了警戒時期。各種破壞分子趁著旅遊旺季總是特別猖狂。任何空隙都有可能致命。
但那一天,正是研究所日常物資運輸日。偏偏運輸車拋錨停在潘多拉鎮附近的路段上,急需人手前來幫助。傑克準備派Lin和卡爾兩個年輕人去解決。他們兩個體能測試都超過研究所記錄的最高水平,而且機械維修技術也不在話下,完成這項任務絕對沒有問題。
可到最後,妃卻坐到了車的駕駛座上飛馳著向山下而去。她並不適合開車,也不適合進行危險任務。可她總是有辦法讓Lin和卡爾聽從她。
在那輛越野車上,副駕駛座上的Lin一直不說話。他不是個會隨意反抗命令的人,即使不得已違反了,也不會有那種刺激興奮且後怕的情緒。
妃判斷他的表情,說:“不過是一個來回,什麼事都不會有的。”
他不回答,只是勉強地微笑。稚嫩而美麗的臉此時看來還有了一絲莫名的恐懼。當人生即將在下一個轉角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時,那種彷彿是提前預知的恐懼感油然而生。
果然,剛離開了最後一個崗亭不久,開始有狙擊槍向他們射擊。越野車的玻璃並不是反彈材質,子彈險險打進了駕駛座的座椅上。妃的心臟承受不了這突如其來的刺激,一個急剎車頓時讓車偏離了山路的軌道,“轟”地一聲跌了下來。
他們這時都太過年輕,年輕到連世界是什麼模樣都一無所知。就在車禍發生的那刻,死亡的念頭一瞬間幾乎沖垮了他們的意志。
Lin從汽油和血腥味中再次清醒的時候,那個人生的契機便到了他的面前。他知道自己不過十六歲,對**一無所知,像剛出雞蛋裡孵出的雛鳥。可那種情愫萌芽的剎那,卻讓他清楚地感到了疼痛。
彼時,他是懵懂的,即使有了某種模糊的好感,也沒有過多的好奇。他感覺到有一雙手在拍自己的臉,然後有個女人焦急地說:“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Lin很多年後一直在回想這個畫面。周喬第一次闖入他的生命的時候是顛倒的。他的身體被卡在了半空,整個人倒掛在了車內,於是,他的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嘴,然後是眼睛和頭髮。顛倒的世界裡,她似乎有一種神奇的美麗。她的身體柔軟纖細,體溫和香味也恰到好處,而嗓音更是無與倫比。
如果他們像普通人那樣見面,也許沒有這樣震撼且迷離的效果。但他們便是生死一刻的剎那遇上了,註定往後那些帶著血和淚的記憶。
這個突然把他從死亡邊緣拉回來的女人無疑給了他一次重生,以至於Lin在而後的歲月裡對周喬都有一種母親的錯覺。所以,那種想要被疼愛,害怕被拋棄,那種小心翼翼,呵護備至,那種傾其所有,不求回報,並不都是沒有理由的。
周喬救了他,卻被關進了研究所的禁閉室。這種房間是專門懲罰違反所裡規定的成員的,進去以後與坐牢無異。
深夜的時候,他從監視器裡看到她不安的睡姿。冷靜的頭腦第一次開始了失控。即便這樣深夜的造訪很不合適宜,但他還是做了。他好奇而節制地觀察她的容貌和身體,下意識地想要引起她的好感。
但是,周喬充滿了怨氣和怒氣,對他的親近甚至有了厭惡。她是聰明的,很快就發現了他故意的討好。那個時候,如困獸般的周喬只有一個願望,就是儘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不知怎地,她突然說:“波卡,你叫波卡是嗎?如果你感到抱歉,請儘快還我自由。除此之外,我不需要你的任何回報!”
Lin不知道她為什麼會以為他的名字是波卡。但他意外地喜歡她這樣呼喚自己,像是一種獨一無二的暱稱。從此以後,波卡這個名字就印在了他的生命裡。他由男孩變成男人的那種陣痛幾乎全由周喬賜予。也許周喬不知不覺地主宰了他的生命,就從給了他新的名字開始。
周喬被囚禁的八天裡,研究所裡的特殊人員都在對她可能存在的催眠、洗腦或是高階偽裝狀態進行鑑定。她從小到大的所有資料都被蒐集出來分析。
波卡也不知用了什麼辦法將周喬的資料複製了一份,然後仔仔細細地研讀了兩天。理論知識已經齊備,他需要展開實踐了。
那幾天的休息時間,卡爾總找不到他。他本來是懶得管的,只是妃總是問起,讓他很是為難。一打聽,他才知道波卡總是往那個被關押的女人那裡跑,美其名曰是進行刺探,其實真正的原因不言而喻。
卡爾比任何人都清楚什麼事在慢慢發生。他是如此瞭解波卡和妃,甚至都超過了對自己的瞭解。當時他就很清楚,妃的戀情是沒有結果的,於是從來不對她提有周喬這個人的存在,更不許其他人提起。
周喬八天以後就被送走了。這讓卡爾鬆了口氣。怎麼說這兩個人都是兩個世界的人類,即使交匯了也會彼此錯開。
可誰又能知道,三年以後他們又在洛杉磯相遇了。那些積蓄了多時的感情只要有噴發的一天都會變得不可遏制。波卡開始在每個可能申請到的假期和外出工作時跑去尋找周喬。
卡爾看到波卡從美國Y市執行完任務回來的時候就感覺到事情發生了質的改變。他找了個機會問他:“你愛上那個女人了?她叫什麼來著,週週?”
“周喬,她叫周喬。”波卡認真地矯正他,幾乎也是默認了他的第一個提問。
卡爾什麼也沒說,出手就和他幹了一架。但更加瘋狂的事情還在後頭,誰能預料到迷戀這樣的事會讓人失去理智到這種地步。波卡能夠為周喬放棄的東西他幾乎都願意放棄,工作、朋友、親人和生命。也許那個叫周喬的女人真的有什麼蠱惑人心的巫術。卡爾聽她的唱片,看她的MV,每一個音符,每一幀畫面地研究,怎麼也沒個頭緒。彼時,他可是比周喬的鐵桿粉絲更加瘋狂地沉浸在周喬的身影裡,以至於後來自己都變得混亂了許多。
世上能有多少的戀情讓兩個世界的戀人得到圓滿的結局?卡爾有時候想起波卡那段苦戀就覺得自己很慶幸。他娶了一個家裡給他介紹的物件。對方各方面都跟自己很貼近,婚後生活也很和諧。但他有時候也覺得羨慕周喬,就像妃那樣的羨慕。
直到全世界都在報道周喬結婚訊息的時候,他獨自到了妃的墓前說:“看吧,那兩個人還是在一起了。你要是還在,我們一起詛咒他們離婚好不好?不,你不會那樣。齷齪的事還是留給我吧,你在天堂看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