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封信 鏡中的橄欖綠
親愛的詩琳：
你好呵。給你寫這封信的時候，已經是8月的最後一天了。從明天開始，我就將接受為期一個月的集中軍訓。聽李珊然說，軍訓很苦很累，我心裡一直在打鼓哪。當然，可不是退堂鼓。
時間過得真快，與你的分別彷彿就在上一秒鐘，但偏偏時間已經走了整整一個星期。我真的很想你。
我們通了電話，你說你拿到了錄取通知書，湛江市衛生學校高等護理專業，是第三志願，也只是個專科。你說並不失望太多，高考成績下來，你就感覺沒考好，已有了心理準備。而這間學校對於一個女的來說，馬馬虎虎還過得去，反正不愁畢業後沒飯碗。呵，你還需要像那些大學生一樣去尋找飯碗麼？
你說別再繼續為著那個男人和這間學院煩惱了，你鼓勵我不要鬱悶，也不要怨天尤人，說既然已是既成事實，那就包容與接受這個命運，說不定柳暗花明又一村。你說兩個囚犯自牢房的牢籠向外面看去，一個人看到的是汙濁的泥土，另一個人看到的是滿天的星光。
道理我都明白。而實際上的是，也不需我自己刻意調節心態，隨著軍校生活的展開，我已經沒有過多的時間鬱悶和煩惱了。
柯克也打了電話來，他考到了故鄉佛山市的商學院。以他那市儈式的頭腦和斤斤計較的小肚雞腸，加上耳濡目染的柯氏門風，這也算心願得償吧。
說實話我這個內向的孩子，以往的初中高中生活中，沒交上幾個朋友，你、柯克和我，我們家住在同一片別墅區，小學初中和高中，都在同一個班級。十幾年的交情早已不能用好友這個詞來形容，我的感覺，我友誼的天空中，你們兩人，就是全部。當然，詩琳，你我之間還有著更超出友誼的東西。呵。
我們這個新學員隊被編為學院的學員二隊，佔了整整一層宿舍樓。我報到的時候，新學員們已經來了一多半。我宿舍的已經到齊了，一共六個人，分三個上下鋪睡。他們特地給我留了一個下鋪，因為下鋪比上鋪活動方便。為此我挺感激的。不過最後還是換了個上鋪，因為我比較喜歡清靜，在上鋪受別人的影響要少。呵，詩琳，我知道聽到這個你又會怪我了，你會撇撇嘴說，毛病。
沒辦法，這算性格缺陷。
他們這些先到的，已經互相非常熟絡了，彼此都在以暱稱相稱。我們六個中體型最壯的一個被稱為胖子；一個剛來到就發下巨集願未來要成為將軍的被稱為大將；一個打籃球特好的，來到第一件事不是先熟悉環境而是先跑去球場打了一下午球，結果捱了學員隊隊長一頓狠批，被稱為籃球高手，簡稱高手；一個跑步時特別有意思手臂甩動幅度特別大，感覺身體像總在歪著一樣的被我們稱為歪子；還有一個沒什麼鮮明特色比我還低調安靜的，大家暫找不出什麼特點的瘦小個被按名字稱為小敏。而我亦是如此待遇，暫被他們稱作小江。
胖子最先到的，忙前忙後為我們另外五個人領了床褥軍被臉盆洗漱用品儲物箱等各類用品，立下了汗馬功勞，所以被我們推為寢室長。胖子不想當，說同志們一時的發揚風格不代表永久的發揚風格嘛我看大將這個同志就很好他一心想當將軍那就先從最小的官幹起吧讓他來當這個寢室長好了。胖子的的大名叫做張濤，北京人，說話比較逗。他一開口我們都忍俊不禁。
大將大名叫做劉武全，是山東人，濃眉大眼的，體格很壯，身形只比胖子小一號。他也愛開玩笑，聽著這話就說哎呀我說張濤同志你這可就不對啦人民群眾推舉你來當寢室長這是信任你我們是人民子弟兵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可不能推卸責任人民群眾會失望的。
這兩人的父親都在部隊工作，都具有一定的級別，兩個自小就接觸各類軍事方面的東西，也愛看很多軍事題材的影視書籍作品，因此雖然也是剛入伍參軍但一點也不露怯。胖子比較愛幫別人的忙，但不喜歡受管制和受約束，也怕當了寢室長之後雜事多佔用他的時間和精力，所以不想當。大將也是這樣的心思，怕胖子不當，事就落自己頭上，所以極力慫恿胖子當。高手整天就琢磨著怎麼把軍事訓練期間的私人籃球運動合法化別的事根本不管。歪子看樣子想當，但我們嫌他形象不好，那步子跑起來跟趕下河的鴨子沒什麼區別。我跟小敏嘛，沉默安靜，貌似沒有任何外交能力與手腕，對部隊事務半懂不懂，學起來也慢，更不在考慮之內。
下午，我們排著隊，去領了我們的軍裝，夏常服，冬常服，作訓服，大簷帽，軍用皮鞋，各類領章徽章，等等。作為學員的我們，的確是不能戴上黃牌的肩章的，只能是一塊紅彤彤的學員肩章。在整收好了之後，我們便來到寬廣的落地式試衣鏡前，看著鏡中的我們，一個個竟然激動不已。
嶄新的大簷帽上，軍徽星光閃動。
鏡中的那些人，完全不一樣了。雖然說我們還很稚嫩，還不成形，還不具備一名合格軍人應有的英武之氣。但我們，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在那橄欖綠的襯托下，我們這些之前還穿著五花八門各式各色衣類的人，現在都有著統一筆挺的標識。
一件綠軍裝，竟能把人完全變為另外一個樣子。那種氣度與風采，那種全新的感覺，如同什麼東西在敲擊著我的心，久久的，久久的。
那種感覺，可以用神聖來形容。穿上了這身橄欖綠，我們未來的奮鬥將不屬於個人，而是與國家安全國家利益息息相關。家國天下的責任在肩，也使人在興奮之餘，多著一些責任與思考。
收拾好東西，我們大家在區隊長的指點下，去做每個軍人入伍後必須去做的頭等大事，不是軍事訓練，是疊被子。
親愛的詩琳，聽到這裡，你肯定是一頭霧水，會疑惑疊被子這樣簡單的事為什麼還需要人指點，你心目中的阿城雖然憊懶但也沒到四體不勤五穀不分連疊被子都需要人指點的地步嘛。詩琳，這是不一樣的。這些回頭我再跟你細說，因為就在這個時候有人來找我。
來的人竟然是李珊然，她穿著火車上穿過的那套軍裝，英姿勃發，不同的是把中尉肩章換回了學員的。我們在走廊過道里稍微聊著，她用那明慧的眼光打量我，很是欣賞的樣子，說你現在穿上這身衣服可比之前帥了一百倍之前像個鄉下的土氣青年現在則堅毅多了很帥很帥。我說我倒寧願做個鄉下的土氣青年好了。她哈哈一樂，說還習慣麼。我說還行管理其實比我想像中要舒服也跟大家挺投緣。
這時大門有人喊她，一個高大俊朗的學員，抱著一卷被褥什麼的進來了，問她放哪。她說跟我來向我揮揮手就帶著她往女生寢室方向走去。
我挺疑惑。沒幾分鐘，李珊然又來找我。她說她經過努力的走後門與拉關係之後，終於能到我們學員隊參加新生訓練了。我問她不是自稱學姐已經大二了麼怎麼還參加新生訓練。她似是想起了往事，神色比較抑鬱。
她說去年這個時候她來學院報道沒兩天不知道怎麼的可能是水土不服吧得了急性的胃炎住院療養用了好幾個月的時間所以新生軍訓全耽誤了。當時她難過得哭了好幾天，直到現在也一直引以為憾。她說本來這事換成別人也就過去了躲開艱苦的軍訓對於很多人來說正是求之不得的。可是她想既然人在軍校就肯定要經歷一次像樣的軍訓這才能像個軍人這才對得起自己的選擇對得起自己的人生。尤其是，對於她那樣的學員來說一次像樣的軍訓尤其難得。
我問她哪樣的學員。
她說她是地方部的學員啊。我這才記了起來。她說對於軍訓和軍事素養的培養，地方部的學員遠不如真正軍人學員隊嚴格。所以她委託她的隊長與我們隊長溝通並經過上級批准因此她將與我們學員隊的新學員一起經歷這為期一個月的集中軍訓。她說她真的真的很想成為一名合格的軍人在這樣的集體中學習生活和鍛鍊她覺得那一件最最幸福的事了。
我很奇怪她這種思想，便說軍訓很苦很累挨風淋雨晒太陽的你不怕受苦還有整天的訓練極度疲憊還要挨訓捱罵多折磨人的事。她堅定地說她覺得在這裡吃再多的苦對於人生來說回味也是甘甜的她願意經歷那些苦與痛。
我真的無語了。
詩琳，世界上竟然有這樣的自找苦吃的人，竟然還是個女的。這些天L城的天氣酷熱，加上本來氣候乾燥，在這樣的陽光下，莫說軍事訓練了，即使是走一小段路，也被晒得不行。看見這樣的半分沒有詩意的日光，即使如我，也覺得前景不妙。這個女的，哼哼。
也許，這個世界總有一種人，不是憑自身的得失利益做事，而全憑了興趣愛好和正確評估事情的社會價值。她一路來，都是如此。
我知道，我做不成她這樣的人，而我的目標也絕不會向她看齊。
大將說他報考軍校的目的就是建功立業成為統帥部隊的將軍這是他畢生的夙願他希望有一天在他的指揮下能成就一場歷史上轟轟烈烈的戰役。胖子說軍校就是個鍍金和學習的地方人要混得好最終還是看畢業後在分配的部隊中如何待人處事如何發揮能力如何搞好人際關係這樣才能向上走得遠。高手說軍校的體能訓練很不錯軍事體育一直是國家體育不可或缺的方面報考軍校一面可以接受軍事教育一面可以鍛鍊體魄他尤其希望在短時間內能夠加入學院的籃球隊從而參加CBA大學生聯賽。歪子說讀軍校可以學到最好的東西鍛鍊最純淨的品質L城軍事學院的現代化圖書館有著全軍最豐厚的軍事藏書之一希望能從中嚐到豐富的知識。小敏說讀軍校可以為貧寒的家境減少一些負擔而且畢業後包分配工作到時不必像現在很多大學畢業生一樣憂憂碌碌地找工作這挺好。
可是詩琳，我，在這所軍校將要確立什麼樣的目標呢？對著試衣鏡中面目煥然一新的我，始終在想這個問題。命運已不能再走回頭路，既然不能回頭，那就只好把這條路好好的穩穩當當地走下去。我是要給自己確立一個目標的。
我需要給自己確立一個目標嗎？
詩琳，寫到這裡，準備熄燈的軍號響了。軍校的作息制度是要嚴格遵守的。就寫到這裡吧。
愛你
阿城
2001年8月31日
21時55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