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相持戰場(22)
孫渡告訴李懷英，山上的敵人已經得到山下的支援，戰鬥力進一步加強，連山炮都已拉了上來。現在天已經亮了，山下的敵人有一個旅團，昨天同五十八軍和一三三師夏炯打了一天，現正準備再次發起攻擊。如果不盡快消滅山上這股敵人，上下夾擊，形勢則將逆變。我影珠山若失守，則後果不堪設想！
孫渡濃烈的雲南口音更使李懷英感受到從中透出的焦急情緒和期待。李懷英忙表示：“孫軍長放心，我李懷英保證完成任務！”說完趕緊帶領幾個先到的連長和伍雲春觀察地形。
這裡地形特別不利於進攻，道路崎嶇，陡的地方不能衝鋒，緩的地方受到火力的封鎖。緊鄰山頂的山腹中的一處大型墓園，墓園周圍有厚實的矮牆。佔據墓園的日本鬼子在矮牆上挖了射擊孔，築成工事。墓園中有高大的古樹，便於隱藏，而且迫擊炮對它作用不大。鬼子以墓園為據點，從中以火力支援山頂的敵人，上下連成一體。
好像是為了映證孫渡說的話，這時山下響起了激烈的槍炮聲。幾架敵機飛臨上空，山上山下，來回轟炸掃射。
李懷英看了一陣，事不宜遲，決定全營的三個連同時使用，以第七連擔任正面突擊，以副營長羅建秋擔任指揮，首先奪取山頂。自己則建立起臨時營指揮所，掌握騎兵連為預備隊。
剛佈置完任務，李懷英回到指揮所，來回走了走，又覺得不踏實。回頭叫了一聲：“胡副官！”中尉副官胡憶初應聲回答：“到！”“你立即到騎兵連傳達命令：騎兵連全連立即投入戰鬥，受羅副營長指揮，與第七連左右齊頭並進，突擊當面之敵。務必在入暮前完成任務。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傳達命令一般是傳令兵，李懷英派了一個副官去騎兵連傳達命令，騎兵連與眾不同，這是顯示慎重和命令的分量！
胡副官跑步趕到騎兵連。這時騎兵連全體在一條通向山頂的大道上休息，士兵們都斜靠在一條土埂下，個個精神抖擻。因為是山地作戰，騎兵們都沒有帶馬。楊漢烈正拿著一副望遠鏡，朝山頂觀察。
胡副官傳達完任務，最後再次重複了營長的一句話：“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楊漢烈高聲回答：“請轉告營長，請放心，騎兵連一定完成任務！”回頭一揮手：“出發，跟我來！”全連冒著敵人的瘋狂掃射，向山頭去了。
胡憶初回到營指揮所，報告了騎兵連的情況。營長只點了一下頭，沒有吱聲，只在一塊不大的草地上來回走動。後來李懷英告訴胡憶初，當時他的心裡矛盾得很！指揮騎兵連作戰，真是塊燙手的山芋。把它派上火線吧，子彈不長眼睛，楊公子或傷或死，自己如何向總司令交待？如不讓它上火線吧，且不說戰場緊急，就說是循私情這一點，豈不壞了我半世英名！楊公子來了可以不上火線，下面士兵如何肯用命？這樣，少則影響本次作戰，多則鬆懈了本軍戰鬥力。想來想去，最後還是痛下決心，把騎兵連調上火線，出了天大的事，我來擔載！
不過，營長還是心情沉重，壓力大得很。前面槍聲一緊，就不斷地跑到一個小土坡上張望，不斷有陣亡官兵和重傷員被抬下來。李懷英心裡發緊，生怕抬下來的是楊漢烈。
騎兵連上了火線，配合第七連發動了幾次強攻，在敵人頑強的抵抗下，攻擊完全沒有湊效。三個小時過去了，部隊傷亡慘重，騎兵連一排長鄧楨銘在衝鋒中陣亡。在敵人密如飛蝗的彈雨下，部隊被壓制在幾個小山坡下。
偏偏這時山下的槍炮聲越打越急，這表明山下的戰鬥也進入白熱化狀態。敵機一會拉高到山頂，一會又俯衝下去。夏炯不斷打電話來詢問山上情況，多次嚴令：“這次是打老王推磨，形勢危急，關係到我軍的存亡問題，非拿下山頭不可！”
副營長羅建秋和楊漢烈幾個主要負責人被密集的機槍火網扣在一塊山岩下，炮彈不斷在周圍爆炸，機槍子彈帶著劃破空氣的尖叫聲從頭頂飛過。這時還暴露在火力下的官兵不斷有人栽倒下來。
楊漢烈和羅建秋急得眼淚直冒，誰都知道“夏馬刀”的利害。完不成任務他可不管是什麼人，即使不用刀鋒，就是拿馬刀背打一傢伙，也是輕則傷筋，重則斷骨！傳說當初楊森還是師長時，一個心愛的姨太太紅杏出牆，楊森決意處以“家法”，就是派夏炯動的手。幾步之內，嬌娜紅顏，一縷香魂，被他抬手一槍就送上西天！
搜尋排長伍雲春趴在一塊石頭下面四處張望，終於被他看點名堂來了。他回過頭來，對著畏縮在巖坎下的羅建秋、楊漢烈說：“哭是哭不下山頭的！唯一的只有設法攻下敵人。”羅建秋聽出話中有話，忙在眼睛上抹了一把：“伍排長你有何良策，情講！”楊漢烈也擦了擦臉，眼睛直盯著伍雲春。伍雲春指著遠處一塊巖壁下面的火力死角：“你們看，那裡還有一堆五十八軍的散兵，起碼有一個連。攻擊的位置又好，關鍵是我們如何把他們組織起來往上發起攻擊，同我們一夾擊，事情可成。”羅建秋覺得事情難辦：“五十八軍的任務已經移交給我們，他們如何肯聽你的命令。”伍雲春在師、軍部裡混的時間多，見多識廣，心裡早就打好了主意：“我去冒充總部督戰隊，去把他們組織起來跟我們一起衝。敢有不聽招呼的，我便就地處決他一個！”
幾個人都說好。伍春去帶著人繞到那處巖壁下，對著那堆散兵大聲喝問：“哪一部分的？”
看著無人答應，又再喝一句：“你們是哪一部分的？”
這時有一個老兵油子的人站起來：“你管老子是哪一部分的，你是哪一部分的？”
“總部督戰隊！”
“……”
“通通起來，立即投入戰鬥，衝鋒！”
這時，老兵油子答話了：“衝鋒？你沒看見火力這麼猛，上去不是白送死？我們已經完成任務了，不去！”
散兵們附合著一起起鬨。伍雲春卜然大怒，大喝一聲：“劉大沖班長，把那個貪生怕死、臨陣脫逃的傢伙幹掉！”
劉大沖早有準備，一個箭步跨到那個老兵的跟前，二話沒說，衝鋒槍一舉，當胸就是“噹噹噹”的幾槍！可憐這個老兵，一絲驚愕的表情還沒有來得及從眼睛中散去，就隨著槍聲“咕咚”一聲仰面朝天栽倒。
這一下散兵聽話了。伍春雲把散兵們指揮起來，兩邊一起猛攻，終於合力衝上山頭。這時，殘敵還有一百多，掩蔽壕內還有一挺機槍在猛烈掃射，一串串子彈打倒我不少兄弟。伍雲春急了，向羅副營長大聲喊：“羅副營長，你帶人趕快消滅殘敵。我帶人三個兄弟去除掉機槍！”三個兄弟還沒有接近火力，就已經全部被打倒。敵人機槍打掉我三個兄弟後又調過頭來向羅副營長指揮計程車兵掃射。就在這一瞬間，伍春雲趁它一調轉槍口，幾個翻滾，迅速撲近掩蔽壕，接連甩出四顆手榴彈，機槍頓時啞了。羅副營長乘機指揮部隊掃蕩殘敵，把山頭佔領了。
現在山上還剩下鬼子佔據的墓園，敵人依據著墓園頑抗。
在營指揮所的李懷英營長不斷派人詢問，到下午五時左右，山頂傳來密集的槍炮聲和手榴彈的爆炸聲，一個多小時後，槍聲停了下來。墓園被我攻佔，全殲山上日軍，山崎大隊長和副大隊長均被打死。
山上的槍聲停了。奇怪的是，山下的槍聲也停了。天近黃昏，晚霞已經消失，大地寧靜下來。除了陣地上的硝煙還在隨風飄蕩以外，就好像沒有發生過戰爭一樣。
過了一會，參加作戰的各部都陸續撤回，七連回來了，八連回來了，九連也回來了，就是沒見騎兵連和楊漢烈。李懷英心中不免忐忑起來。
又過了好一會，一支隊伍從山坡後面轉出來。李懷英趕快拿起望遠鏡，這次是騎兵連也回來了。
李營長遠遠地望見楊漢烈：身上披了一件日本軍大衣，肩上扛著兩把日軍官指揮刀，腰裡彆著一把日本王八盒子槍，一副威風凜凜的樣子。騎兵在他身後排著整齊的隊伍，個個精神抖擻，不少士兵身上都披著日本軍大衣，扛著日本武器。更有意思的是，隊伍中還有幾個受了傷日本俘虜兵。
楊漢烈到了營部，簡單地向營長彙報了戰鬥經過，就迫及待地奔向電話機，抓起電話激動得語無倫次地向楊森報告戰果。待他在電話裡說完了話，這才眉飛色舞、神氣活現地向大家講起了戰鬥經過。
原來，我軍攻佔山頭之後，憑藉地形同墓園中的鬼子相對峙。因為山坡地形有拐點，在拐點後面前進則敵人不易發覺，而得以慢慢接近敵人。當對敵人形成半包圍之勢時，羅副營長抽出一個排，吩咐從敵人的後面隱蔽接近墓園。我正面包圍之兵力只經聽見墓園後面槍響，就從正面發起進攻，一起拿下鬼子據點。
騎兵連會同第七連只以少數兵力作牽制，其餘的等待墓園後面的槍聲。過了一會，鬼子後面槍聲驟然響起。趁鬼子的注意被吸引的那一瞬間，正面的官兵在火力的掩護下向下猛撲，迅速接近墓園，以矮牆作掩體，同鬼子隔牆相爭奪。騎兵連集中起全連的手榴彈和擲彈筒向矮牆後面連續攻擊。一陣手榴彈爆炸後，趁敵人重機槍被摧毀，煙霧還未散，我官兵在輕重機槍和衝鋒槍的掩護下縱身躍入墓園，吶喊著同鬼子展開近戰和肉搏。騎兵連的衝鋒槍充分發揮了作用，而且官兵刀闢的功夫又好，馬刀掄得呼呼作響，殺得鬼子難以招架。戰鬥激烈時，敵機低飛掃射助戰，但因雙方近在咫尺，飛機也起來多大的作用。沒多久，被包圍在墓園中的鬼子即被全殲。山崎大隊長，池田中隊長和三百多名敵人幾乎被全部打死，我繳獲輕重機槍十餘挺，步槍百餘支，戰刀十餘把。
在戰鬥中，伍雲春奪得山炮一門。
這時，山下傳來訊息，一三三師和五十八軍打退了敵人獨立旅團的進攻，影珠山被守住了，成了擋在從長沙撤退回來的鬼子面前一塊巨石。
日軍被擋在福臨鋪一帶，我軍四面包圍，痛殲了兩晝夜。殺得日軍屍橫遍野，被稱為汩羅江二期殲滅戰。
關於山崎大隊被殲，日軍自己是這樣說的，雖不乏誇張、倒也完整；
日本防衛研究所關於“山崎大隊襲擊影珠山全軍覆沒”中寫道——
八日夜，薄雲；視野約二十米......但一到山腰，發現有敵兵散立，由下向上看，如同浮現在天空一般，尖兵立即接近，將其刺殺後，仍繼續攀登。到了九日一時大隊到達山腰登山道路的七成附近時，尖兵發現有據守似為兵營房舍的敵警戒部隊，當即擊殺了幾名步兵，衝入營房、當場斃敵十多名，其他敵兵向東側山坡及山頂的廟宇方向撤退。山崎大隊不失時機地向山頂廟宇方向追趕上去，據守廟宇及其附近之敵，馬上陷入混亂，向南方及西方潰走。山崎大隊長竭力掌握部隊並從事近距離搜尋，才知道最高點五五九高地還在西南方几百米遠的地方，並判斷在這個高地附近以及其北側臺端附近，還有相當數量的敵部隊。因此，以一部警戒右側，沿著山脊向五五九高地挺進。
正在這時，遭到零星射擊，發生傷亡，但仍邊進邊停，積極努力前進並逐步轉入突入勢態。到了四時剛過，一齊衝入。高地上之敵及其後續部隊驚慌失措，混亂四散，到處展開了激烈的短兵相接的格鬥。我另一部，對退去之敵，給予猛烈的追擊射擊。......天明後，在山上雙方的混戰，極為激烈，官兵們不斷地負傷倒下。十時左右，我軍彈藥用盡，在到處的草叢中，可以聽到傷員的呻吟聲和自絕的手槍聲。山崎大隊長負傷，全身是血，但仍繼續指揮戰鬥。最後山崎隊長終於決心殉國。於是命本部陽齋藤軍曹突圍向上級報告關於夜襲及其戰況與決心殉國等情況......齋藤軍曹走後，山崎隊長等再度遭到迫擊炮彈的襲擊而死亡。接著，士兵們就用刺刀互相刺殺或者用手榴彈自爆而死。
第六師團的運氣最差。當它奉命跟著第三師團向青山市以北跟進的時候，卻不料正好遇上了追擊第三師團而來的九個師，很快就落入這九個師的包圍之中。
第六師團原想突破夾在影珠山和達摩山之間的險峻小道，師團長派出竹原部隊作先頭開路，師團隨後跟進。未曾想到師團正要由青山市出發時，空中一架飛機搖晃著機翼降底高度，丟下一紙命令，要師團另走一條道路。因為夜間奉命走入中央隘路的竹原部隊一進入影珠山地區，整個晚上都不斷受到襲擊。而且戰鬥越來越激烈，不得不從原路返回，還沒走到出發地，即數倍之兵力包圍。影珠山道路已經被截斷。
第六師團按照命令轉進，哪知這條道路也不好走，依然一路受到阻擊和追擊，走出不多遠，又遇上王陵基集團七十八軍從東面衝殺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