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相持戰場(13)
鳳凰樓被我完全收復後，陽臺尖的敵人還在繼續頑抗。
陽臺尖距通城較近，通城的敵炮可以直接打到陽臺尖。景嘉謨指揮的攻擊部隊不斷受到敵炮的轟擊，傷亡頻頻增加。陽臺尖的敵人退縮在主陣地堅守，與通城敵炮高度配合，只要我軍一發起攻擊，敵人的炮彈就在衝鋒的道路上開花。天已經亮了，雨也停了。夜襲的機會已經喪失，白天衝鋒又泥濘打滑，景嘉謨一時拿來不出辦法。
陳德邵眼見陽臺尖攻擊受挫，立即命令營長芶肇修率本部增援。該營是攻克鳳凰樓的主攻部隊，正是殺得性起、乘勝而為，從陽臺尖背面向敵人發起攻擊，兩下夾攻。守在陽臺尖的鬼子受到夾攻，心慌意亂，又看見鳳凰樓已失，堅守下去也無有意義，於是終於撤退，繞道退回通城。
至此，反掃蕩結束。日軍利用大霧向我偷襲，奪佔我駐守的陣地。我軍乘雨夜反擊，完全收復了被鬼子奪去的戰略要地，並將敵人趕回老巢。戰區司令長官薛嶽十分滿意，集團軍總司令楊森臉上有光彩。戰報迅速轉到重慶大本營，軍事委員會傳令嘉獎，並根據二十軍所報告的各有功人員頌發獎金獎章。同時，還有更大的殊榮！軍政部派出戰地攝影隊到三九九團拍攝鳳凰樓戰鬥的紀錄電影片，團長景嘉謨、副團長陳德邵和敢死隊長熊德全都上了電影。電影雖然是加上擺樣子補拍，但也哨煙瀰漫、大雨滂沱，讓人如身臨其境，國人大受鼓舞。
敵人龜縮回去後，楊森決定乘勢再克一地，拿下通城。自然，這個任務落到了一三三師夏炯頭上。
通城位於華中敵佔區的前沿，又是向我九戰區進攻的出發地和依託，守衛十分謹慎和森嚴，要想打下它絕非易事。夏炯思索再三，以為當前第一步還是要摸清城內敵人的守備情況。於是，找來搜尋排排長伍雲春。
這個川東石柱縣南賓鎮出來的伍雲春，在上海戰役重傷，又曾在安慶戰役中帶領敢死隊從一個洞中潛入巢縣城中，繼而開啟城門、炸燬敵炮群。其在戰鬥中表現出來的機智和勇敢受到長官們的讚賞，被升為師直屬搜尋排長。搜尋排長雖是排職，但待遇卻相當於副營級，有相當的發言權。由他組建起來的搜尋排也全是經過戰場考驗，敢打敢拼又是相當機靈的角色。
少傾，伍雲春到了。“報告！”，搜尋排長抬腿走進師部，看見參謀長也坐在師長旁邊。於是立正，敬禮，面對師長站好。“坐下！”伍雲春奉命直挺挺地坐下。夏炯在部隊中對部下尤為嚴厲，因此而得到了一個“夏馬刀”的綽號。就憑今天讓其坐下的高規格接待，伍雲春已感到接下來交待的任務不尋常。
“我要你到通城去給我抓一個活鬼子回來，有沒有這個本事？”師長兩眼把搜尋排盯著，說。
“報告師長，保證完成任務！”伍雲春蹭地跳起來立正，想也沒有想就回答。
“要保證是活的能開口說話的，偽軍不要。”參謀長補充一句，任務又升了一碼。
“時間我不規定你，但要儘快！”夏馬刀結束了談話。
伍雲春知道，完成這個任務並不容易。以前抓到俘虜，都是在戰場上，或是受傷的，或是被打掉武器、幾個人同時上前按住。稍有疏懈，有的鬼子情願自殺也不當俘虜。現在是要到鬼子窩裡去掏一個活的出來，就更不簡單了。城裡是不能的，因為即使是在城裡捉住一個活的，也沒沒法把他捆出城，只有在城外下手，不過硬來不行，還得想法智取。
城外沙平鎮有鬼子一個據點，這裡崗哨林立，鐵絲網圍了三圈。牽著大狼狗的日本兵日夜巡邏，大狼狗吐著長長的舌頭令人生畏。但據點距城有十多里地，是一個下手的好地方。
伍春雲帶了一個排，全部便衣，配帶長短槍，在沙平鎮和縣城之間的地帶，找了一個隱蔽的村子，放上崗哨，住了下來。
連續三天偵察，大致摸索清了情況。鬼子的據點在鎮外一里多的地方，據點裡有鬼子一箇中隊。大概是大戰後不久，鬼子仍然十分警惕，據點裡鬼子也不來鎮子。從鎮到縣城的大路上常有鬼子的摩托車和騎兵來回巡邏，風馳電摯一般，掀起陣陣塵土，威風得很。“越威風越好！”遠遠望見，伍雲春心裡說。
緊靠據點的外圍有一個兩間房的小院引起了伍春雲的注意。這是一個日本人開辦的軍人服務社，賣些貫頭、菸酒、牙刷牙膏類小日用品。去買東西的多是據點的鬼子兵，也看見偶爾有鎮子里人去光顧。這個服務社位於兩個炮樓之間，都在炮樓的火力範圍內，但小院的背面恰是射擊的死角。服務社裡賣東西的是一個日本兵，當沒有人來光顧的時候，伍春雲從望遠鏡中看見這個日本兵到屋子外面來晒太陽和擦拭手槍。
如果能進入服務社，就能逮到這個日本兵，這是完成任務唯一的機會。房東告訴伍春雲，中國人要去服務社買東西，一定得有良民證。而要得到良民證，要有維持會長周某擔保。因此，該會長也常進出於據點中。
這天，會長家裡大步流星似的逕直走進兩個年輕人。周某抬頭一看，雖是當地人打扮，卻面生。剛一開口：“兩位——”
“我們是一三三師的，我們長官請會長走一趟，就在鎮東頭。”一三三師的名號在這一帶十分響亮，老百姓都知道他是二十七集團軍楊森總司令的部隊。來人一邊說話，一邊把胸前的對襟一敞。周某把眼睛一斜，兩個人四把手槍，烏黑髮亮，別在腰上。
“嘿嘿，馬上就去，馬上就去。”說完，高聲對著裡屋叫“二桂花，把我那雙鞋拿來，我去辦點事就回來！”裡走出一個年輕的少婦。這個少婦臉蛋粉紅，一雙柳眉又細又長，頭上彆著帶花的髮夾，手上提了一雙亮晶晶的皮鞋。待會長換上，又把換下的一雙提了回去，肥厚的屁股隨著走路的腳步在矮衫裡面來回抖動，招人眼睛。
周某隨來人走到鎮東頭一間院裡，進門一看，一邊一個穿便衣腰裡鼓鼓的年輕人，知道是站崗的。再進屋，一桌酒席擺在裡面，一位長穿著便衣像是長官模樣的人坐在上坐。看見來了人，站起身來作了一個“請坐”的手勢，用帶著四川口音的當地話客客氣氣地說道：“週會長，敝人是一三三師派到這裡來的，請賞光！”
周某一揖手順從地坐下便開口說起來：“唉呀，兄弟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呀。鎮上一二百戶人家，日本人要派差派款，總得有個人出面應酬應酬呀。我這也是在為鄉親們作點事，我這是心在曹營心在漢呀。”周某連說帶比劃，伍雲春好不容易才插上話：“週會長用心良苦，我們早有耳聞。要不是這樣，我們也不會這樣來找週會長的麻煩了。”伍雲春為他斟上一杯酒“週會長請！”。
周某聽得出，這個“找”字說得意謂深長，腦門上不禁滲出了汗珠：“長官有什麼吩咐，兄弟我一定盡力，一定盡力。”
“鄙人想到鬼子據點的軍人服務社去買點東西，請週會長幫忙給辦張通行證！”伍雲春直截了當。通行證就是良民證，是要用腦袋來擔保的。周某聽到這裡，心裡不禁“格登”了一下，嘴張了張，臉拉下老長，半晌說不出話來。
“為難週會長了？”周某順著伍雲春的目光向旁邊偷偷看了看，兩個便衣正用手朝腰裡脹鼓鼓的地方摸了摸。
“兄弟照辦，兄弟照辦。”
過了兩天，周某拿來一張良民證，上面的照片模模糊糊的，對著伍雲春來看還算過得去。伍雲春哈哈一笑：“週會長夠朋友。”又調過頭喊了一聲“一班長，帶兩個人去請周太太和公子來，我要設宴感謝週會長一家子。”不一會那個年輕漂亮的少婦手裡抱著一個娃娃，一班長牽著一個娃娃一道來入席了。
看看吃得差不多了，伍雲春開口對如坐鍼氈的客人說：“週會長，幫人幫到底。我想去買點東西，請週會長帶個路。”又朝陪坐的一班長擼擼嘴：“一班長，照顧好周太太和少爺，我們去一會就回來。”
兩人一同來到據點前面的服務社，周某為伍雲春遞上良民證：“太君，我的表弟，要娶媳婦，東西的買。”隨手遞上一支香菸並劃上火柴。賣東西的鬼子嘴裡噴出一團煙霧，聽到娶媳婦，馬上就想到了洞房裡的美人胴體，眼裡溢位一道**邪的目光：“嘻嘻，花姑娘的，漂亮？”“漂亮，漂亮。”趁著他們兩個人說話和點菸的工夫，陪著笑臉的伍雲春已經看好了院內的情況：一間屋子堆著一些柴草和雜物，看來這個鬼子不會住在那裡。賣東西的屋子要大一些，除了各類小百貨外，裡面還有一張床，床頭掛著一支手槍。這裡是鬼子晚上住的地方。
在回來的路上，又裝著解小手，看好了崗樓、地形、道路和障礙物的位置。特別注意到服務社的院內有一條陰溝通到院子外面的一條河溝，河溝裡又可以躲過崗樓上的探照燈。在攻擊巢縣鑽地洞成功的經驗使伍雲春對地洞陰溝這類設施情有獨鍾，眼睛一掃已經勾畫出一幅貓著腰鑽入地洞的情景。
第二天，伍雲春又讓周某陪著去“買東西”兩趟。回來時，一個十拿九穩的方案已經形成。
晚上，伍雲春把搜尋排佈置在退路上準備接應，自己帶了三個身材瘦小、動作麻利士兵，周身捆紮利落，帶上武器準備行動。還特地帶了一個豬尿泡，灌上半泡水，拴在腰間。
半夜過後，四個人潛入小河，躲過崗樓上的探照燈光，找到陰溝的出口處。輕輕撥開洞口的雜草，一道惡臭迎面撲來。伍雲春知道，越是這種又髒又臭的地方，鬼子的防備越是鬆懈。另外，他估計得也正確，陰溝十分狹小，只能容小個子爬入。
四個人魚貫從陰溝裡鑽入院內，一切都靜悄悄的，看來鬼子已經熟睡。伍雲春摘下豬尿泡，把水輕輕地灌在門垛上，又用刺刀尖一點一點地撥開門栓，慢慢推開門板——
這時，屋內已經有了響動！伍雲春透過月光看見屋裡的鬼子已經驚醒，正坐起來拔槍。說時遲，那時快，四個人立刻就像猛虎撲羊一般迅速撲過去。這個鬼子還沒來得及叫一聲，就被卡住脖子、按住了手足。緊接著又被堵住了嘴，結結實實捆得像一條廣漢縣產的燒臘纏絲免，利用小院的射擊死角，竟然無聲無息地從鬼子眼皮下面把這隻“纏絲兔”抬回來了。
夏炯重獎搜尋排，親自審訊這條“纏絲兔”，知道通城日軍志氣低落，針對這種情況制定出一個攻擊通城的詳細計劃，上報總司令批准。
總攻開始，夏炯以一個團佈置在通城通往大沙坪據點的公路上阻止援軍，另以一個團和廣西軍歐震軍的一個團從東西兩面夾擊。結果，兩個團同時攻入城內，經過一夜的激烈巷戰，日軍傷亡慘重。第二天早晨，城內鬼子不敢再戰，在兩架飛機和城東大沙坪據點大炮的掩護下突圍逃竄。通城被收復了。
原三十集團軍的小排長、新任戰區長官部情報處第一情報組上尉組長鄧遂良進行的是另一條戰線的鬥爭。
他受命帶人潛入鄂南敵佔區開展工作。他全組總共有一百八十七人，帶著電臺一部，快慢機手槍一百八十枝，在敵人眼皮下面的咸寧、鄂州等武漢外圍地區分散開展工作。
他的任務是專門收集日寇的軍事情報，破壞敵人的通訊和交通，炸燬敵倉庫，襲擊敵小股部隊。情報組的成員都是經過訓練的能人，工作起來得心應手，鄧遂良命令情報組每人發展當地有文化、有志氣的愛國青年三人為情報組外圍成員小組，建立起一個覆蓋鄂南地區廣大面積的情報網。為了迷惑敵人，對外聲稱情報組有一千人，槍枝則各小組成員輪流使用，說是人人都有快慢機手槍。
情報組神出鬼沒地炸倉庫、切斷敵人通訊、破壞鐵路和橋樑、懲治敵特漢奸、襲擊敵散兵遊勇和孤立據點。一時間，鬼子被打得焦頭爛額，防不勝防，情報組震動了鄂南敵佔區。
敵人派出部隊對情報組進剿，可是情報組神通廣大，敵人的大部隊總是撲空。於是，敵人變換了一種方式，採用以情報組對付情報組的方法。日本人的情報組有極高的手段和效率，一段時間後，鄧遂良的行動被跟蹤了，進入了敵方的視野。
災難發生了！鄧遂良深深地記得，在一九四○年五月二十四日那一天，他由鄂州西過鐵路到咸寧視察各小組的活動情況。天黑之後宿在咸寧縣張公鄉東家坡油榨鋪一個堡壘戶楊應壽家。疲勞了一天，二十多歲的情報組長很快就進入夢鄉。酣睡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又輕微的敲門聲，鄧遂良被驚醒後，抬手一看手錶：十點正，迅速從枕頭下摸起手槍開啟機頭。又側耳細聽，一個似乎較熟悉的聲音在喊“鄧大哥、鄧大哥”，想來是自己人，於是別上手槍去開了門。
殊不知門一開啟，一隻手電筒的強光射得鄧遂良眼花繚亂，雙手頓時被四隻有力的大手有擒住，一支槍托猛地砸在頭上：幾個彪形大漢正站在面前！根本不由他分說，已經被五花大綁，堵住了嘴，當夜就送往橫溝橋日軍小田大尉據點，丟進一間黑咕嚨咚的屋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