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相持戰場(7)
在大洪山根據地,也有李先念的新四軍二支隊。二十九集團軍和新四軍兩支部隊在同一地區作戰,兩支軍隊既有摩擦,也有合作。摩擦更多是由王贊緒直接插手乾的,因為他對委員長的指示執行得十分堅決。而合作卻往往是下面同鬼子面對面交鋒的作戰部隊,這是抗日戰爭的實際需要,雙方都有情報交換,有時還有相互支援。
紙條上寫著:“日軍正在隨縣和應山集結,前者可能沿襄花路進攻老河口;後者可能從京山進襲大洪山。”
何葆恆立即將情報轉報集團軍總部,總部隨即指示:著一六一師死守青峰山隘口。
青峰山隘口控制著一條從京鍾公路向北直插大洪山核心洪山寺的捷徑,守住了這個隘口,就守住了這條大道。猴兒塞位於青峰山前側方,地勢高於青峰山,已經被敵人佔領。
何葆恆師長把死守這個陣地的任務交給了四八二團,同時另配了二個迫擊炮連歸該團指揮,以加強其防守力量。
此時,四八二團團長王奠宇因急病離職。團長一職由副團長蕭德宣代理。讀者都還記得,在一九三九年第一次隨棗會戰中曾經擔任掩護全軍撤退的中共地下黨員、湯恩伯部一一二師王子愚團的營長蕭德宣。現在,他已由湯部經過一番傳奇般的驚險歷程,輾轉來到二十九集團軍,擔任著這個副團長。
正當蕭德宣按照何葆恆的命令在青鋒山一帶緊張備戰時,集團軍總部轉來戰區的通知,隨縣、應山之敵已沿襄花公路向棗陽地區進犯,現正與我二十二集團軍各部激戰中。同時,新四軍又第二次送來情報。情報通知,日軍已在京山縣城西面的孫家橋一帶集中了約四千人的兵力,還附有炮兵部隊,看來對青峰山的進犯也即將展開。
看完情報,何葆恆知道大戰迫在眉睫,隨即帶上少數幕僚將師指揮所推進到蕭德宣團附近,深入一線檢查陣地、激勵士氣並適時相機處理戰場變化。
果然,五月五日拂曉,聚集在孫家橋之敵在飛機大炮的掩護下向青峰山發起猛烈攻擊。
一剎時,青峰山上爆炸聲震耳欲聾、山石橫飛、硝煙四起。蕭德宣早有準備,他對這一仗做了周密的計劃。日軍的炮擊剛一開始,就將山頭陣地上的兩營守軍撤到山前的一條幹溝中隱蔽起來。另外派出一個連,附重機槍兩挺,當炮擊一停止,即在山頭散開佔領陣地。
敵人開始向陣地靠近,肖德宣的兩挺重機槍立即遠距離開始掃射,向敵人進行壓制。受到火力壓制的敵人也是早有準備,迅速散開隊形,分散開來向我山頭進攻。雙方戰鬥約一個小時,我山頭守軍成分組掩護向山後預備陣地轉移。進攻的鬼子看見我軍撤退,以為大獲全勝,“哇、哇”怪叫著一齊擁上山頭。
蕭德宣等的就是這一時機!山頭和山坡上長著半人深的茅草和易燃的矮樹叢。當衝鋒的鬼子一進入這一地帶,蕭德宣在望遠鏡中看得真切,數百敵兵已完全沒入這片柴草堆中,一聲令下,早已作好準備的十二門迫擊炮立即開火!連續出膛的八百餘發硫磺燃燒彈鋪天蓋地砸向這片山頭和山坡,隨著一陣爆炸火光閃爍,茅草叢中立刻燃起沖天大火。經大風一刮,風助火勢,火星亂鑽,火舌飛舞,整個山頭和山坡完全被籠罩硝煙和烈火之中。在茅草叢中的鬼子兵猝不及防,完全被火焰包圍,被燒得渾身著火、焦頭爛額,哪裡還能顧得上搶佔山頭,紛紛狼奔豕突、下山逃命。這些逃出火焰山的鬼子又遭受到蕭德宣的火力打擊,被打死不少。
後續敵軍看見前鋒失利,立即以第二梯隊衝鋒增援。殊知這第二梯隊又衝入了蕭德宣埋伏在乾溝中兩個營的火力範圍,一陣猛烈的機步槍掃射和打擊,鬼子兵再次失利,除了被打死的,餘下的伏在地上不敢動彈一步。
鬼子兩次衝鋒失利,再次以炮火猛轟我山頭陣地。這時,蕭德宣早已將部隊撤入隱蔽地帶。
當鬼子步兵開始衝鋒,蕭德宣又命令官兵進入陣地,戰術十分靈活。如此反覆戰鬥兩天,鬼子未能前進一步。第三天上午,新四軍第三次送來情報。情報稱,兩天的戰鬥,鬼子運走死傷已在三百以上。而鬼子糧彈的補充仍在源源不斷地進行,似有堅持作戰的跡象。另外,情報中還通知,新四軍已派出有力一部襲擊敵之運輸線,與我協同保衛大洪山。
情報送達不久,我一線部隊已從望遠鏡中看見,我在前方山頂上炮兵觀察哨向後伸出四個指頭不斷地搖動。何葆恆知道,四個指頭表示新四軍。這就是說,觀察哨已經看見新四軍出動向敵後襲擊了。
情報轉報到集團軍總部,王贊緒立即命令一六二師派出有力一部向敵後東南後方迂迴包抄,以進行兩面夾擊。
這時在襄河中鬧“草船借箭”的旅長孫黼已經是一六二師師長了。這位一向愛以“奇”兵制勝的師長找來一位像他那樣的人、防守襄河有功的團長嶽冠軍,命令他率該團奪取青峰嶺側後的猴兒寨制高點,阻止日軍向我繼續進攻,並從後方夾擊敵人據點。
嶽冠軍帶領三個營長和副團長來到猴兒寨對面山頭仔細觀察敵兵陣地和研究作戰方案。
猴兒寨制高點是這一帶最高點,位於青峰山前方,海拔一千三百米。敵人陣地在山坡海拔一千米左右,有鬼子兵一箇中隊,大約相當於一個連的兵力。另有二門步兵炮和重機槍三挺。還兼有飛機空中助戰的優勢。倘若日間仰攻,在敵人優勢的火力下,我軍不僅傷亡重,而且會遭受到敵人的增援,很難有勝算。反覆斟酌後,幾位帶兵官一直認為應發揮我軍的特長,草鞋兵慣於夜走山路和奇襲,且我軍經過一年多來的戰鬥鍛鍊,士氣正在旺盛之中。若我軍採取夜間迂迴,在敵之後方出擊,懸崖攀上敵壘,必出敵預料之外。這樣算來,出奇制勝把握當有八九成,於是各部嚴守祕密按方案分頭準備。
第二天夜間,傾出全團所有糧食,煮了一頓麥粒乾飯。全軍飽餐後嶽冠軍集合全體官兵宣佈作戰命令:“青峰嶺正在激戰之中,青峰嶺不保,我大洪山即不保!現在,只有前進奪取猴兒寨制高點,才能穩定住青峰嶺的陣地,才有我軍的生路!猴兒寨中敵人屯集有糧秣,只有奪過敵人的糧秣,我們才有吃的、不得斷頓!今天我們決以夜間突襲敵人,不許鳴槍高吼,不許打手電筒,一律用手榴彈、輕機槍、馬刀等,短兵相接,以五倍之兵力決一死戰!”
夜十二時過後,正面佯攻的一營一連開始發起攻擊。隨著槍炮聲響起,二三營各派兩個連乘敵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正面之際,從東西兩側及後山的懸崖陡壁和密林荊棘叢中翻上山頂,幹掉了哨兵,居高臨下從山頂衝出,前後夾擊橫掃猛襲,打得鬼子落花流水。山上的敵人和山下的敵人做夢也沒有想到我軍竟有能力在大軍壓境時發動一場夜間攻擊!山上的敵人無從招架,後方的敵人沒法增援,三小時不到,猴兒寨制高點和猴兒寨戰鬥結束。嶽寇軍團全面解決戰鬥,幾乎全殲守軍,繳獲步兵炮兩門、輕機槍三挺、各類武器裝備二百五十餘件。我軍陣亡一百五十餘名,包括連長李元林和三名排長。
猴兒寨的勝利,大大地支援了青峰山的戰鬥並動搖了敵人的攻勢。嶽冠軍團作戰有功,正好總部運到一批大米,送來四百包作獎勵,大家興高采烈,說這比大洋和彈藥都更關火。
青峰山的戰鬥時打時停進行到十六日晨,敵再次向我發動猛烈的轟擊,飛機在陣地上空盤旋轟炸,地面日軍的攻勢猛烈程度大大高於以往。蕭德宣拿著望遠鏡仔細觀察,終於看出破綻,日軍火力雖異常猛烈,但地面進攻卻顯得遲緩,與炮火併不完全協同。“這是敵人在作佯攻以掩護退卻。”蕭德宣作出判斷,命令各部準備追擊。
正在這時,新四軍的第四次情報又送達師長何葆恆手中。情報說,敵主力已在撤退,新四軍正派部截擊。
判斷和情報不謀而合,何葆恆立即命令蕭德宣團追擊,同時又命令所部各派有力部隊協同追擊。一六二師之迂迴部隊也向敵掩護部隊發起攻擊。
青峰山一戰,日本鬼子被打死不少,還有七個士兵被蕭德宣團俘虜,敵人大敗虧輸。
戰鬥結束,何葆恆師長向新四軍表示感謝,又向新四軍贈送武器和藥品。
蕭德宣在這一仗中表現突出,顯示出超人的智勇雙全作戰能力,受到第五戰區長官部的通報獎勵。
沒想到這一獎勵卻險些為蕭德宣惹出一樁殺身大禍。
後來,蕭德宣在一篇發表在湖北老河口文史資料第二十四輯上的回憶文章《回憶李宗仁先生“捉放曹”》講述了這一經過。初讀這一文章讓人感受如同翻江倒海般的驚心動魄,細讀則又撕心裂肺,繼而又妙趣橫生、回味無窮。原來,此時的蕭德宣不叫“蕭德宣”,他的真名叫蕭仲勳,是中共的祕密臥底黨員。讀者從前面的章節中已經知道,蕭德宣在武漢會戰期間是獨立三十五旅的營長,後來獨立三十五旅被湯恩伯收編,蕭德宣隨湯部進入五戰區的桐柏山中。
一九三九年五月十日,蕭德宣在中共鄂豫邊區黨委和新四軍桐柏軍分割槽張體學的領導下,組織了湯恩伯部一九三師五六二旅一二二一團三千多武裝在河南內鄉起義。湯恩伯立即派八十五軍封鎖桐柏、鄧縣、老河口之線,截斷了這支起義軍與新四軍的聯絡;又派駐鄧縣吳紹周的一一○師圍剿。南陽地區的別廷芳別司令部也調動武裝,沿山寨隘口阻擊。此時,蕭德宣是一九三師第三營營長。在戰鬥中,蕭營第七連連長(中共黨員,四川梁山人陣亡;第八連連長鄧誠(中共黨員,四川大竹人)及鄂豫縱隊聯絡員吳良臣、肖楷均被俘,第九連連長萬志源(四川古藺人)重傷,被農民民藏起來了;其餘大部分軍官均被俘,押解到南陽,由湯恩伯親自監斬,暴屍示眾。
蕭德宣身負兩處輕傷,交通員李榮生(中共黨員,江西贛宜人)、交通員王明肅(湖北屯衛人)墜巖脫逃。三人一同向桐柏山外躲避,沿途均見通緝蕭德宣等人的佈告。後來花重金搭乘一隻滿載黃紙和草紙的船到老河口,後轉船去樊城。在一家洗澡堂裡停下來,入夜才渡河到襄陽美國醫院來求入治病,以求得到庇護。
第五天,病情好轉.蕭德宣派通訊員李榮生去大洪山八字門找組織,報告此次起義和現在的情況,並請示行動。李在茅茨遇上新四軍鄂豫邊區縱隊聯絡員譚柔剛(又名譚行健,四川梁山縣人)。譚柔剛名義上是湯恩伯三十一補訓處駐南陽的少校參謀。他先告訴李榮生:“張體學首長現在不在八字門,已去路東陵安根據地了,正派人去豫西找你們。桐柏軍分割槽和南陽地下黨組織已報告了你們組織起義經過和失敗情況。區黨委決定你們迅速撤離鄂豫邊區,趕赴四川成都。因四川省主席王贊緒正在編組二十個保安團為正規軍,開來大洪山增補支援二十九集團軍,要你們乘機楔入該軍,繼續進行策反任務。”譚託李帶給蕭德宣兩隻金戒指和三十個“袁大頭”作旅費。三人商量後,決定去四川再入川軍工作。
三人穿上譚柔剛送來的軍裝,帶著三十一集團軍補訓處處長李宗鑑簽署的護照和沉甸甸的袁大頭,小心翼翼,從馬良坪—興山—秭歸,搭輪船去萬縣,再走小路到宣漢坐木船去四川達縣蕭的老家。
當時三人均瘓重病,蕭德宣冒充基督教徒求見院長。以流利的英語先朗誦兩段Bible(聖經),又唱了一首讚美詞—“We shell stare before the king”,謊稱在當陽被土匪搶劫,身患重病,難以行動,請求入院治療.流利的英語受到信任,立即得到了院長同意。三人就在這美國人的“保險箱”裡得到安全、休養和治療。
殊不知當蕭德宣等回到他的四川老家時,又發現湯恩伯的通揖令已張貼到家裡來了,縣裡正派人捉拿。於是,不敢回家趕緊躲藏,又經過了一通磨難,他隱藏了兩名助手,隻身來到重慶。
當時淪陷區各省市後方醫院也彙集在四川,城市縣鎮和鄉下到處都有從前線下來的受傷的官兵有晃盪,社會秩序很難維持。當局歡迎出徵部隊就地招聘這批官佐和從中招募士兵。於是蕭德宣佯稱是貴州省八十二師羅啟張部的營長,參加淞滬戰役後,因病住院。出院後,武漢失守,與原部隊中斷聯絡,特申請重上抗日前線。偏偏事有湊巧,當他去重慶金湯街第二十九集團軍駐渝辦事處報道時,該處祕書科長楊淑淵(王澤俊副軍長的西充小老鄉)正是他四川大學的同學,畢業後又在綏定聯合中學同事半年(楊教歷史,蕭教英語)。老同學相見,分外高興,楊聽說蕭想重上前線,當即親自引謁王澤俊。王問了問蕭德宣在淞滬作戰的情況,見是有作戰經驗的軍官,於是格外高興,當即委任蕭為該部新編第七旅第八團副團長。蕭立即走馬上任,並緘召李榮生、王明肅二人來部。蕭又把李安置在團部作傳令班長,把王留在身邊當傳令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