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災難深重 九
九
這期間虧得羅震海一趟一趟的來,替阿秀買來碗筷新鍋子,背來米和嚇飯,而且還弄一部份給綵鳳,也不知他是從那裡弄來的,拿來一個包袱,裡面包著好幾件阿木叔穿的和阿秀穿的舊衣裳。老阿木以為他是從羅震山處拿來的,老勸阻他:“阿海,莫拿來了,莫拿來了,又要叫你大哥講的,你奶媽都歿了還有什麼!衣裳祥榮女人已經拿來了幾件夠穿了。”羅震海告訴他們,不是從他大哥處拿來的。是我從金老師和同學那裡弄來的,你們放心。他看著阿秀想媽哭得那麼傷心,他也無心再去讀書,三天兩頭的過來照應。
還是阿秀對他說:“阿海,你回去吧,老在這裡待著,你怎麼不去讀書啦?”
“這年月還讀什麼書呵!”羅震海說:“要有地方當游擊隊我也去當游擊隊了。”
“當游擊隊作啥?”阿秀問。
“我也要像咬臍哥那樣去替奶媽報仇!”
“你莫去啦,我哥如今都下落不明,還不知在不在做人,弄得無影無蹤的。你也想去走這一條路?那些郭清白,白清谷,宋鬍子,田鬍子,都是掛羊頭賣狗肉的,有幾個在真正打東洋鬼子的?我爹也講過:‘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當兵的有啥好人?你好好的人書不去讀為啥也想去走這條路?”
“哪,奶媽的仇什麼時候報呀?日本鬼子什麼時候才能把他們打出去呀?”
“阿爸說,這麼亂的世道要等真命天子出來才會太平呢。”
阿海聽得笑了起來。
過幾天羅震海終於又回學校去了。但那時他的學校已搬到北鄉的一個山村去了。
阿海走後,阿秀感到更加淒涼。綵鳳便常帶著永芳過這邊來做草帽,陪他們講講話,以安慰他們父女倆。但是她自己既要帶著一個孩子,又要編草帽,靠它來維持生計,而且涼帽有時又行不出去,日子過得艱難極了。從早做到夜,編一頂草帽,還糴不來一升細糠。綵鳳就這樣,做兩天草帽,到半里鎮去行一趟,然後下午再到郭家弄、金村,有時直到江對岸慈溪裘市鎮等地去打聽,挨家挨戶的問,求爹爹拜爺爺地求告人家,才糴來兩升大麥或麥皮,回到家裡餓著肚子再到她姐那邊的小磨去磨成粉,然後用一個小篩篩出粗皮,篩下來的細麥粉,再摻和一些野菜,草籽等煮成一鍋麥菜糊糊來充飢。有時看阿木叔公揭不開鍋了,她還盛一點給阿木叔公一些。這期間她的孩子多虧了貴法娘和阿秀,她行涼帽或去糴糧食,就把孩子交給她們。後來到江對岸也糴不到麥子麥皮了,只有一點細糠,這細糠裡還摻和著許多粗糙的穀糠,用這些糠與野菜和草籽煮成糠菜糊,那是最不好吃的東西了。吃了以後拉不出來,永芳吃了後拉不出,有好幾次大便時肛門痛得哇哇叫,綵鳳只得用手指把它挖出來。最後連細糠都糴不到了,聽說鄉公所在戶口米可糴,但得要五更起來去排隊,憑戶口薄,一家可以糴三升高梁,那天綵鳳把孩子託給貴法娘,她和阿秀半夜裡就去排隊了,可是到了那裡人家早排了一長排,原來人家是昨晚就排在那裡的。排了一夜,大家推來擁去吵成一片,排到她們時,高梁早糴完了,她們空高興空勞碌一番。人倒餓得吵得差點兒昏過去。從此以後她們再不想去糴什麼戶口糧了。可是糧食一點沒有日子怎麼過呢?於是只得光吃草籽,吃野菜,草籽野菜也吃完了,過時了,怎麼樣辦呢?只得吃南瓜藤尖,吃革命草。南瓜藤尖毛毛糙糙的實在難以下燕,革命草也是毛毛糙糙的,還有一股很強的青草味道,真不是人吃的。如今既使餵豬,豬也不要吃了。吃了還肚子發漲。
後來涼帽沒有人要了,日本鬼子進來後,這些外銷的草帽銷不出去了,靠編草帽為生的這條路也不行了。綵鳳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只得賣衣裳。當時靠咬臍和貴法幫她從火堆裡搶出來的那兩隻箱子,裡面還存放著不少她從孃家帶過來的嫁妝衣以及做女兒時穿的一些過時衣裳。像樣一些的,可以穿的,一件一件的都賣掉了,換成米吃。一件毛畢幾旗袍 換五升米;一件綢緞棉襖罩衫換兩升米,彷彿是賊偷貨似的不值錢。換給了本村的王本善等種田老闆。這些衣裳過去自己一直捨不得穿,賣掉真像割她的肉一樣痛,但孩子餓得哇哇叫,有啥法子呢?只好羊肉當狗肉賣。可是綵鳳能有多少衣裳呢?不久差不多都賣光了。甚至連自己身上穿的沒有破的也脫下來換成糧食吃。當什麼都換掉了時,只好清餓,關起門來餓,餓得爬不起來只得躺在**。大人還好挨,小孩又餓不起,永芳直餓得哇哇哭。當這時候,阿秀聽到了有時從家裡拿過幾個芋艿來給永芳吃,有時拿來一把炒豆給永吃,暫解孩子難熬的飢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