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之五
五
想起今年二月初,祥榮由老主人家的老闆娘彩玲薦他到她父親家去做五個月,那天他腋下夾著一隻小包袱,裡面是幾件換身布衫褲;腳穿著一雙赤腳鞋,到鮑家灣新主人家去上工。他剛去時真叫人不敢相信,那老闆家住的是馬頭牆大屋,烏漆圍牆,用冒釘和黑鐵皮包著櫟樹大門,房子十分氣派,據說是上代做過官的鮑家灣最有名氣的人家。可是他敲了敲門,出來接待他的卻是個穿著布釘蓋布釘的破棉襖和一條打裹腿的破棉褲,頭髮花白,腰背微駝的一個高鼻子瘦老頭子。他一見當時不敢叫他老闆,以為是他家的一個窮親戚或是傭人。上上下下瞧了他老半天,疑惑地望望他,結果還是他先開口說:“你是蘆葦漕來的?來做五個月的?”他點了一下頭說,是。他當即接過他腋下夾著的小包袱說:“先擺一擺,”往裡面一放,“我陪你到田頭去。”就立即帶他到長工間裡扛了一把鋤頭,領他到田頭去翻溝墩泥。吩咐他“吃早飯時再回家來”。像這樣一上工連門都不叫進先叫他去幹活的老闆,他還是第一次碰到。幾天之後走進走出,逐漸熟悉了他家的屋宇和地田,更使他吃驚的是一家人家的屋宇和場園有那麼多,全家——包括已分開過的一個孫子和兒媳,不過三四個人,卻有著兩跑三廳的七八間樓屋,除了正屋之外,長工有長工房,晒穀有晒場園,關雞、牛、豬、鴨有牲畜園。種菜有圍著竹林的蔬菜園。那有幾十畝田大的晒場園,像個大花園,四周圍著一人多高的爬滿了木蓮藤的圍牆,園裡四處烏叢叢地種滿了箭竹、棕莒、冬青、木榛、桂花、玉荷花、和柑桔、桃子、李子、杏子、梨等等花木果樹。東牆腳下,還有個一畝田大的荷花池。北面靠牆才是一排堆放著農具和籮筐竹簟的棧房,中間長滿了小草的硬實的晒場地足有五畝田大。這晒場園,平常不晒穀的時候,老闆的幾個外甥來了當作花園玩,他們在裡面奔來奔去玩捉迷藏、玩老雁抓小雞,或爬樹折花偷果子吃。夏天裡還在荷花池裡游泳戲水,這裡是孩子們的天堂。而那爬滿木蓮藤的高高的圍牆的牲畜裡,除了能關四頭牛的牛攔外,還有豬攔、羊攔、雞舍、鵝舍和鴨圈。在村裡河邊的菜園子,則實在是個三面打著竹籬笆一面靠河的一個烏叢叢的錄竹林。它也有幾十畝田大,四周長滿了青翠碧綠的烏竹,中間的一大塊空地上才是種著各種蔬菜的菜畦。不說蔬菜,據說那竹林長出的烏筍和和可以搭瓜棚的烏竹棒每年也能賣出幾十元洋錢。至於田呢,據人家說他和孫子自己種的田僅僅是三股裡面的一股。而每隔兩年就可輪一回的祭祀田的田租收來的租谷,就比他種的三十畝田收穫還多。因此,他那黑古隆冬有兩間房子大的穀倉裡,堆滿了發青沙的陳谷爛米。在賬房間他當橙子坐的那個錢櫃裡的錢幣可以用簸箕來鏟,還有人說他內屋的地上、石板底下挖有許多地洞,用乳腐甏一甏一甏地埋著洋錢。有一次,一夥強盜來綁他的票,傍晚乘他一個人在田頭走的時候,把他劫去,藏在一個墳洞裡,把他全身刺了七刀逼他帶信給家人,叫他們送去一千元大洋候保。家人就按他的吩咐在賬房間的地下挖出一甏洋錢送去贖出來的。在城裡幾個錢樁裡他到底存著多少洋錢,那就不得而知了。只是有一次,城裡的一家錢樁破產倒閉老闆逃走了,據說為此他整整悔了一年,有人聽見他悄悄說過這麼一句話:我的二十畝大田叫大水汆走了。而那時一畝大田值兩百元大洋呢。
這樣有錢的大老闆,卻又精明吝嗇得出奇,他穿著補釘打補釘的破衣爛衫,趕集去時肩上挎只自己用竹篾補過的破竹籃,如果不是那竹籃裡還插著一支稱東西的秤的話,人家准以為他是個要飯的。他去半里鎮或望春橋趕集,總是揹出去的多,揹回來的少。揹出去的是自家地裡種的大蒜、韭菜、蔥和烏竹筍等等農副產品,背來的卻是一些黴頭魚、小帶魚、鹹烤頭和海蜇皮子之類給長工吃的蹩腳嚇飯。有時還是空籃。他在集上買東西常為一分錢價鈿的上下,要和小販爭執老半天,買好後還要用他自己帶去的秤再稱一下,把秤尾巴打得高高的,然後說稱量不足,再去小販盤裡加一撮撈一把。而賣給人家的穀米裡,卻要摻水摻沙,克斤扣兩,所以人們都叫他“倭老闆”他為人是隻倭進不倭出的。這裡人“倭”和“屎”音差不多,那就更帶輕蔑的意思了,據說還真有這麼一回事。他這個人吝嗇到這樣程度:上城去來回二三十里路他從來不乘車坐船,出去大半天有時回來已經是下午兩三點鐘了也捨不得買個大餅吃,甚至連大小便都捨不得隨便便在外面,硬是憋回來拉到自己的田裡來。傳說有一次,他從城裡回來,半路上他的大便真正憋不住了,就去路旁的稻田縫中田塍邊大便,便好後見一大堆大便,感到扔在人家田裡實在可惜,他就折了一張大芋艿葉把它包回來。當他回到自己田頭提著籃子拿出芋艿葉在自己田裡去撒的時候,碰巧叫一個看牛娃看見了,講了出來,於是就傳為笑話,從那以後村人們就都叫他“屎”老闆了。
這樣精明的老闆待五個月怎麼會好呢,給五個月吃的三餐是燥粥爛飯,嚇飯是幾碗貓兒也不要吃的,小黴頭魚、鹹烤頭和臭東瓜、爛芋艿莖。而這兩碗臭哄哄的鹹嚇飯,一放就是一禮拜,你不吃完他就不換。每天下午的點心呢?則是一碗腳底皮一樣薄的幾片鹹菜年糕湯,有時嫌盛得太多,在送去田頭的半路上他自己還邊走邊撈著吃,等拿到長工幹活的地方就只剩了半碗了。
如此等等,祥榮也不計較,難為彩玲姐面孔,他總不能半途而廢做幾個月就走掉。飯再難吃這五個月也總要做做滿的。但是最使他喪腦筋的是田多人手少,而且農具又破爛。種著二十八畝田就他一個五個月長工,老闆自己又不會勞動一點,連個看牛娃都沒有。那頭牛又是一頭走起路來東倒西歪的老瘦牛。鋤頭犁耙都多年沒修了。鋤頭口園滾滾的斬著腳都不會起白膚。而耙田的耙齒卻早被泥土磨得像把小尖刀了。趕水的牛車盤和水車又都是缺齒少車板的,車盤丁蓬地響著,趕上來的水嘩嘩的往下流,那頭老瘦牛又走得慢,趕起水來就像唸佛老婆婆朝山進香一樣:一步一步慢慢往前邁,車上來的水倒有一半又嘩嘩地流回河裡去了。靠他一個人,靠這樣一付農具怎麼能管得了那麼多田喲!真愁死他了。可他有啥辦法呢?只能起五更落半夜的拚命給他做,這許多田總要給它種下的,不能讓它荒蕪一畝。要不就會對不起薦他來的彩玲大姐了。他覺得應承了人家的事情,再苦再累也要完成它,決不能拆爛汙。但是田裡的生活可以起早摸黑的趕著做,可這管水管牛叫他再兼管,實在是分不出身來,老闆有時蜻蜓點水似的來一下,那裡能叫得應!那一天,他揹著犁趕著牛要去田頭耕田了,對老老闆說:等會耕好田這牛怎麼辦?他說等會我會來的。但是他耕了半日田,那瘦弱的老牛本來就沒有吃飽,這會是又累又餓早做得口吐白沫呼哧呼哧喘粗氣了。他可憐這老牛想去放放它讓它吃點兒草,但是田裡的活又叫誰來做呢?真是顧此失彼叫他沒辦法呀。後來他讓牛在草籽田裡偷偷吃了一會兒草籽,只好再拉它去耕田,為什麼說偷偷的呢,因為讓老闆看見還要罵,說這草籽是做肥料的,不能讓牛吃。牛隻吃了個半飽,就把他拉來耕田了。而以後草籽沒了又怎麼辦呢?長此以往那牛沒人看,牛是要餓倒的!田裡的活他也忙不過來。真使他心煩。
起畈時這樣過了半個月,弄得牛也快餓死累死,他也被弄得累死了。這一日,他照例耕好田,把牛放到草籽田裡去,自己是看著它好呢,還是讓它在田裡吃草籽直煩愁的時候,他抬頭向河塘邊盼望了好幾遍,看老闆有沒有來?但總不見他影蹤。過一會忽聽河塘上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叫他:
“田頭客人,這牛讓我去放吧!”他抬起頭來一看,卻是一個個子小巧、身材窈窕、面容姣好的年輕姑娘,“嗯,怎麼會叫她來呢?”他心裡不由的驚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