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祥榮與綵鳳
一
自從祥甫出走之後,老成章天天記掛著他,不知他有逃出去沒有?半路里有沒有叫小閻王抓回來?直到第二天小閻王又到蘆葦漕來尋他,他放心了,這說明祥甫沒有給抓住,他已經逃出去了。\\\ 超速首發\\可是祥甫真不來家之後他又傷感起來。行高橋會前,家裡三兄弟都在屋裡,一家子熱熱鬧鬧的,多麼開心!沒想到一下子弄得家破人亡,祥青高橋會上被矮子二妹打死了;祥榮去鮑家灣做五個月,長日待在老闆家裡;這下子祥甫又出去了。屋裡只剩下他孤孤零零的一個孤老老頭,弄得冷冷清清悽悽涼涼,叫人好不傷心!自己身體又不好,躺在**要喝口水都沒人遞,虧得阿木嫂常過來照看他,要不他死了都沒人知道。
“嘿,想不到我老成章一家給弄成這個樣子!”想起祥青多麼規矩老實的一個孩子,硬叫他們活活打死,相依為命的祥甫又被他們逼走他鄉。他心裡真是難過極了。
這頭沒愁出那頭壞訊息又來,過沒幾天,他女兒秀娥從裡山帶信來:問祥甫有沒有回家來過?說他離開她家已經十多天了。他什麼時候來過家呀?老成章又大吃一驚:“難道祥甫回家來半路里又叫黑無常的人看見被他們抓了去?叫咬臍到鄉公所和羅家橋去打聽打聽,又沒下落,難道這人叫他們弄死了?還是到別處去了?叫人無曉難明。從此老成章為記掛祥甫,病又重了起來。
這期間虧得大兒子祥榮常回來看看。起先是羅家橋著火後,祥榮以前在本村做長工的老闆娘彩玲,去鮑家灣孃家,告訴祥榮,傳說羅震山家棧房的火是他弟弟祥甫放的,黑無常派鄉公所特務班四出找他阿弟,但他阿弟已經逃走了,他爹為此病得更重了。祥榮聽了心如油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家怎麼這麼倒黴呀,如今屋裡只剩下老爹一個人了,多麼叫人不放心呀!他向老闆要了兩元預支,連夜回來看老阿爹。夜飯吃好急急忙忙回到蘆葦漕,果見老阿爹躺在**病得昏昏沉沉,骨瘦如柴奄奄一息。他有心想留下來照看爹幾天,暫不去幹活了,叫彩玲姐帶個信去。可老阿爹卻搖搖頭不同意,還叫他趕快回去,說:
“你不要留下來-看過了一樣的-爹有阿木嬸在,她會來照顧我的-----你在家裡如果小閻王再來,找不著祥甫,會把你抓去填補的。”
這時聞聲走過來的阿木嬸也勸祥榮說:“祥榮,還是聽你爹的話回去的好,在家裡危險!黑無常抓不住祥甫一定會來抓你!你爹我們會照顧的,你儘管放心去好了。”
祥榮難過地望著老父親瘦骨伶丁的身體,只得流著淚連夜回鮑家灣去。
半個月後,他又拿了兩元錢,夜裡來看老父親,這會見老父親病勢有些好轉,他感到放心了些。這次他除了又給老父親兩元錢還摸摸索索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紙包來給阿爹。
“這是啥東西?”老成章靠在床頭奇怪地問。
“這是老闆娘-----叫我帶來給你吃的-”祥榮吶吶地說。
老成章透開來一看,是一包白糖浸過的甜姜和金桔餅。“哦,這麼貴重的東西,看有看見過,吃倒是從來沒有吃過。”老成章望著它多日來難有高興地說:“是你老闆娘送的?這老闆娘真好心!她倒咋曉得我生病的?”
祥榮紅著臉說:“阿爹,沒吃過那你就嚐嚐看嘛。”
老成章高興地說:“好,也嚐嚐從沒吃過東西的味道。”他抓起一塊甜姜放到咀裡嘖了一嘖笑著對兒子說:“嗯,又甜又辣,這東西真好吃!來!祥榮,你也來一塊。”他抓了一塊甜桔餅給祥榮,“你不敢吃辣的吃塊金桔餅吧。”祥榮也高興地吃了一塊說:“好吃。爹,你自己吃吧。”老成章高興地對祥榮說:
“祥榮,你明天回去替我好好謝謝老闆娘。沒有想到彩玲的母親對你這樣好,你得要好好的替人家幹活啊!”祥榮紅著臉噯噯地點點頭不說什麼。
過了半個月,祥榮又來看望老父親,還用一隻小胡籃又帶來一小籃楊梅,老成章高興地望著黑紫碩大的楊梅說:“又是你老闆娘叫你帶來的?你自己還沒嘗過吧?你自己吃好了,何必特特地拿來給我吃呢!”
“我自己已經吃過了,”祥榮紅著臉高興地說:“她一定要叫我帶回來呢。”
“哎,難得她這樣記得我們。”老成章感慨地說:“上次你回去謝過她了沒有?”
祥榮紅著臉羞澀地說:“謝過了。”
老成章覺得祥榮在這家人家做長工倒還不錯。寶華的丈人,當地人說他非常小氣,沒想到他老太婆倒心腸這樣好。因此,他對祥榮在鮑家灣做五個月倒是放心了,如今唯一牽掛的就是祥甫了。
光陰荏苒,這樣又過了兩個月,祥榮又來過兩次,工錢又拿來過來一次,又帶來一些小吃之類的東西,老成章稱讚這位善良的老闆娘不已。
二
天氣漸漸的熱了,老成章的身體逐漸有所好轉,現在不但自己能料理自己,有時還能出來在村口走一走,在村前的小石橋上坐一坐,和老兄弟們聊一會天。
一個夏天的夜晚,夕陽西下,晚霞如錦,老成章吃過夜飯,在自己門口的稻場地上乘涼,他身穿一件破布衫,下系一條大腰短褲,腳趿一雙破拖鞋,仰坐在一把舊竹椅上和坐在旁邊的老阿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一會,住在東岸的寶華妻子——彩玲,手提著正在編織的席草涼帽,腋下夾著一束正在新增的席草,身後跟著五歲的小兒子 笑迷迷地走過來,主動地與老成章搭訕說:
“祥榮爹,你吃過夜飯了?”
“吃過了!吃過了!“老成章忙立起身來相迎,客氣地把自己的坐椅拉給她坐,自己又從家裡拉出來一把破竹椅來:“難得你過來呀!”
“你坐著你坐著!”彩玲客氣了一下也就坐了下來,一面編她隨手帶著的涼帽。邊打涼帽邊說話。讓她的孩子在她的身邊玩。
這是個三十五六歲的中年婦女,雖然已生了好幾個孩子,但年輕時的風韻猶在,她身材適中,面板白析,談吐文雅,可以看出,她出身不凡,過去頗有幾分姿色。她的丈夫寶華和老成章同輩,是長房裡的幹事。當年寶華家也頗有些財產,他種過三十幾畝田養過兩頭牛,僱過兩個五個月和一個看牛娃,也算是蘆葦漕一戶小康人家。要不是這樣,彩玲有錢的父親怎麼肯把她嫁給他呢?但是她丈夫寶華從小手腳不下田,又不善管理,只喜歡喝酒義麻將。等她嫁過來十幾年家道漸漸中落,後來不幸又失了一次火,把三間樓房和一大堆農具燒掉,只剩下兩間破樓屋,把幾十畝田都典給了黑無常。家產蕩完,他自己也就死了。如今她就靠一個十六歲的大兒子祥海給人家做個半壯長工和自己帶種幾畝簿田過日子。
因為祥榮從小在她家看過牛做過五個月,這次又是她推薦祥榮到鮑家灣她父親家裡去做五個月的,老成章見她母親待自己兒子不錯,所以客氣相迎。
綵鳳坐下後就熱情地問候起來:“祥榮爹,聽說你前晌身體不大好,這晌可好了?”
“好了!好了!多承你關心!”老成章感謝她說。
“喔,好了就好。”她說:“祥榮爹,有些事情只好想開一些了,這是命!古人說:‘千斤力抵不上四兩命,’凡人是抗不過它的。只好想開一點了。”
老成章似乎不大同意她的話他不客氣地反駁說:“這個我倒有點不大相信!千年瓦爿也有後翻身的日子,我不相信黑無常能永生永世霸道過去!”
“那是,那是。”綵鳳見他倔勁又來了她也不想和他撐兜風船,接著她問:“祥榮在我爹那邊做生活還好嗎?”她一邊手不停地編著草帽。她的孩子在一旁玩。
“好!好!你娘待他真好!”老成章真誠地稱讚說:“上兩個月我生病,祥榮回來看我,三不二時還帶來一些好吃的給我吃。嘿!老輩人呀想的真是周到。看來祥榮在你孃家是歡喜做的。”
“是嗎?”彩玲望了老成章一眼,低著頭一邊編草帽一邊微微地笑著說:“祥榮爹,我給你家祥榮介紹的主人家不錯吧?”
“不錯!不錯!”
“更好的事還在後頭呢!”彩玲詭祕地又望他一眼說。
“哦——”
“你等著給祥榮辦喜事吧!”
老成章驚訝地望著她:“啊,這從何說起?”
“人家那邊還有個姑娘看上了他呢!”
老成章把頭搖了兩搖:“這我不相信了,我家窮得當丁響,腳腿肚當米缸,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彩玲,你甭和我尋開心了!”
“你不相信?”
“我不相信。”
“如果真有這麼回事呢?祥榮爹,你要謝我啥東西?”
“你莫尋我開心了!誰家的姑娘會看上我家祥榮呢?一個做五個月的。”
“那也不能這麼說,蘿蔔青菜各人所愛。”
“除非是麻疤醜怪,身上有殘疾的。”
“嘿!我告訴你,那姑娘不但沒一點殘疾,還長的十分漂亮呢!”
“彩玲,你在講天話了,我家祥榮在你孃家做生活碰到七仙女了?”
“倒也不是七仙女,可這事體是真的,我看祥榮是包他喜歡,如今就看你這做阿爹的同意不同意了?”
老成章看她講的挺認真,不是跟他開玩笑,就望著她問:“哪那邊是誰家的姑娘呢?也是窮人家的小娘嗎?”
“不,屋裡她父親還蠻有錢的呢,是戶種田老闆。”
老成章一聽,更把頭搖得拔浪鼓似的,皺著眉頭說:“哎呀,彩玲,我說你和我尋開心尋開心呢,自古道牆門對牆門,籬笆對籬笆,這麼有銅鈿的人家,咋會看得上我家做五個月的祥榮呢?
“真的呀!人家這娘子就喜歡祥榮呢。”
老成章望望她似信非信地嘆一口氣說:“就是小娘喜歡咱也高攀不起呀!這得要多少聘金?你看我家上半年出一起大事,又加我生了一場大病,連祥榮在你孃家做五個月的預支都給我用進去了,屋裡傾家蕩產的,還出得起聘金討得起這麼高貴的媳婦呀?”
“哎!祥榮爹,你莫急,人家不要你啥個聘金,窮也沒關係。她都知道的,她就看上祥榮一個人!姑娘情願到你家來。”
“嘿 ,我不相信!”未等彩玲說完老成章就拼命擺手:“你莫尋我開心了,莫尋我開心了!”
彩玲見此情形,乾脆停下手中的活計,望著老成章說:“事體是真的,不過我對你說實話,這個娘子她已經嫁過一回,因為那夫家婆婆為人太凶,丈夫只聽他孃的話,對她也不好,她實在吃氣不過,才離開的。你要是嫌她嫁過一回呢,那就拉倒!”
“哦!是這樣!”老成章聽了挺乾脆的說:“這倒沒啥,只要小娘人意好就好了-----不過你講的這小娘到底是啥地方人,誰家的女兒呀?”
彩玲一聽笑著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老成章眨巴著眼睛望著她老半天,他把村裡的人家都想了一下說:“我想不出, 我們村裡可沒有這樣的姑娘呀?”彩玲望了他一下笑了說:
“實話告訴你吧!這小娘就是我家的小阿妹哪!你恐怕也看見過,她從小在我家走的,兩年前她出嫁前還來過。”
“哦!還是你阿妹呀!”這下老成章聽了可高興了:“這小娘我看見過,長得蠻好看的,我從小看她長大的。記得當年我家祥榮在你家看牛,看祥榮叫我‘阿爹’,她看見我也跟著叫我‘祥榮阿爹’呢,蠻親切的。怎麼眼睛一眨這小娘有這麼大了?她幾時出嫁的?如今在你孃家嗎?”
彩玲點點頭說:“在孃家。才去年嫁過去的,那人家飯實在大難吃,我阿妹從小就嬌生慣養的,又是個性剛氣硬的人,她受不了這口氣,不到半年就回來了-----你喜歡不喜歡?要是你喜歡呢,我媽說也不要你什麼聘金了,這就嫁給你祥榮。我小妹和媽就貪祥榮為人老實,沒有婆婆,你為人又好。如果不歡喜呢,那就拉倒。”
“這還有啥話呢!這還有啥話呢!”老成章未等到彩玲說完就忙著答應,“謝謝你阿妹和你媽這樣看得起我家祥榮!這麼好的姑娘到那裡去找?該是我家祥榮有福,你快點給你媽去說吧!我這就拜託你了。”
“嗯,這是個擋起媒人,好做的。”彩玲笑著說:“實在,我介紹祥榮到我孃家去做生活,已經在給祥榮做媒了呢。”
“是哪,是哪,噯,彩玲,多虧你呀!多虧你看得起我家祥榮呀!”
“這沒有什麼。這也是他人品好爭得來的。祥榮這後生從小就是個勤勞肯做的人,在我家時我就看出來了,我也很喜歡他。”
“噯,難得你們這樣看重他。事成之後我一定會好好謝謝你的。”
“哎,謝我什麼呀?”
“這好說!這好說!”老成章高興地笑著說:“到時候,我專門挑一擔老酒、一桌嚇飯來謝你這大媒先生。”
彩玲哈哈笑著拎起草帽拉起孩子走了說:“那就這樣啦,我明後天走過去對我媽說去。”
“越快越好,我等著你的迴音!”老成章立起身來送她兩步說,恐怕那姑娘被人搶去。
“噯,好的!好的!”彩玲邊走邊點點頭說。
彩玲走後老成章還呆呆地望著她的背影好一會,他似乎還不相信這事情會是真的。
三
但這事情卻是真的。而且還是前天彩玲娘把彩玲叫的去,特地託彩玲來說的。
原來彩玲的父親是清河鄉鮑家灣首富,家有大田六十多畝,族裡輪流收租的祭祀田八十多畝,樓屋小屋十幾間,村前屋後還有菜園、生畜園、竹笆園三個大園子。寧波的錢樁裡存有許多洋錢,穀倉裡的剩谷爛米田就是裡三年不收也吃不完。因為他為人吝嗇,脾氣古怪,買賣分毫必究,而且只算進不算出,人們便叫他倭老闆。這倭老闆不但對人家精明,對自己妻子兒女,克得也很緊,所以與妻子兒女們關係也很緊張。兒女們都不願在他身邊生活。倆個兒子從小就到杭州、上海出門去了。後來因患肺病先後夭折。小兒媳早嫁人了。如今家裡只留下一個瞎眼的大媳婦和一個孫子,孫子和他也合不來,分給他一些田也自己過。三個女兒,大的就是彩玲 ,十八年前嫁來蘆葦漕。二女兒嫁了個上海鐘錶店職員。剩下最小的綵鳳也於去年,倭老闆託媒嫁了佈政鄉胡家在上海開綢布莊的小開。那想到這戶人家家境雖好,可是婆婆為人十分奸刁難侍候,丈夫從小在上海灘逛蕩,嫖、睹、吃、喝五毒俱全。綵鳳嫁過去,嫌她服侍不周,常遭惡婆辱罵和丈夫的拳打腳踢。而綵鳳又是從小嬌生慣養的媽媽的嬌女兒,那受過這種氣吃過這種苦啊!她又性剛氣硬,嫁過去一個月後就逃回家來了。後來媒人又帶著她丈夫親自來接,父母百般勸說,只得再去試試看,那想丈夫和惡婆變本加厲,打罵得更凶,這一下子逃回來殺她的頭也不肯再去了。從此她就耽在家裡。經過雙方半年多的交涉,在當時經縣法院判決,才同意綵鳳離婚。離婚後待在家裡,因綵鳳長得年輕漂亮,倒有很多人來說媒。也有在上海做賬房、當經理的高階職員;也有家境殷實的小地主;也有當時新式工人——外國銅匠和紅幫裁縫;也有頭婚的;也有續絃的;可她卻一個也看不中。首先對於上海人,不顧什麼樣的人,她都害怕了;其次只要有婆婆的,男人再好她也不去!她是吃夠了婆婆的苦頭了。但是待在家裡飯也難吃,又封建又小氣的父親天天唸叨:‘嫁出去的囡,潑出去的水,不應該再待在家裡。’日日難看她,揚言要趕她出去。她只得放下針線和編金絲草帽,離開閨房,像男小娃一樣替他去放牛割草,趕水管車頭,替代個看牛娃來勉強吃口眼淚飯。就在這樣的環境下,慈愛的母親勸她說:綵鳳你爹地方飯難吃,你好好壞壞再嫁一回算了,做女兒的總得要離開孃家的,那能在家待一輩子!可綵鳳卻再三堅持說:我寧可這樣苦苦難難過一輩子,侍候娘到老算了。
誰知姻緣姻緣自有緣份,祥榮在她家做了還不到半年長工,她卻悄悄地看上了這個老實巴交做五個月的。起先祥榮在吃飯間吃飯時,她坐在賬房間門口,老是一邊編草帽一邊偷偷的看祥榮那赤膊露體結實的背影,後來又發現她給他送點心時,總把炒年糕盛得滿滿端端的;再後來還發現她躲著娘在悄悄地替他縫洗破布衫褲。做母親的人心是很細的。她已經看出來,她這個強頭倔腦的小女兒,對這個做五個月的產生了好感。母親也瞭解祥榮這個後生,因他從小就在她大女兒彩玲家放牛做半樁——小長工,她常去蘆葦漕大女兒家,倒也是看這小夥子長大的,當年她在彩玲家走時,外甥們叫她“外婆,”“外婆,”小祥榮看見她也親切地叫她“外婆,”這祥榮從小沉默寡言,規規矩矩的只知道埋頭幹活,倒也是個好小夥子。這會老頭子為人尷尬,近坊上僱不到長工,她託了彩玲,彩玲給她家介紹了當年在她自己家做了七八年的小長工祥榮,她一聽就喜歡了。看出了小女兒對祥榮有好感因頭之後,想到這個祥榮從小沒娘,屋裡除了兄弟就只一個老阿爹,倒也適合綵鳳不要有婆婆人家的胃口,於是在一個夜晚,她忙完了家務,提著一盞小火油燈回到樓上房間裡時,見綵鳳又在悄悄地縫著什麼,她就試探地問她:
“日裡這麼辛苦怎麼還不早點休息,不累呀?”
“不累。阿媽,你先休息吧。”她看她媽又巴巴的看她縫補衣裳紅著臉對她媽說。
娘望著她手中的活計嘆口氣說:“唉,綵鳳,你苦也吃夠了,氣也受夠了,在你阿爹地方這口眼淚飯也不好吃,我看有啥合適的人家還是再走一家吧!”
綵鳳聽了起先停下針線活蹙著眉頭瞪著她不響,以為又是亂七八糟什麼媒人來說過了呢,當她娘說到:有錢人家的後生好的是很少,要不還是找戶家境差一點,人品好一點這樣的人算了——我看祥榮這後生,雖是個做五個月的,人挺老實巴交的,你爹這麼多田扔給他一個人,也沒個看牛娃,就你一個姑娘家有幫沒幫幫幫他,他裡裡外外一把手,田裡生活弄得清清爽爽的,真不容易!換一個人早就走了。我看這後生蠻不錯的,雖是個做五上月的,這麼會做的人跟著他一口飯是有得吃的,且他又沒有阿媽,倒是符合你的胃口-----
娘沒有說完,綵鳳就羞得小臉紅到脖子跟,她感到娘已經看出了她對祥榮的端倪,像被娘抓住了把柄似的難為情。忙低下頭去低聲的說:
“阿媽,你在亂七八糟的說些什麼呀-”
母親知道這心剛氣硬十分潑辣的女兒不直言反駁就是同意了,綵鳳娘一陣高興,覺得自己睬的沒錯,於是又進一步的試探:“綵鳳,這有啥難為情的-你如同意呢,媽明天就叫你大姐去說說看-”她說到這裡只見綵鳳嗔怪地叫了一聲“阿媽——”再沒說別的,於是第二天半里鎮市集,她就託村裡人帶個口信叫她大女兒來家一趟。
當時彩玲一聽說娘是想把小妹嫁給祥榮的婚事。高興的拍了一下大腿說:“阿媽,這事體包在我身上好啦!祥榮他爹呀,盼媳婦都盼花了眼啦,他早就託過我的,如今他二兒子沒了,小兒子又出走了,他一個人在家愈加冷靜了,愈加想兒媳婦了。阿媽,這事體我包你馬到成功!”可是她母親說,你莫想得這麼定當,我家綵鳳總是嫁個一回的,是二婚頭。人家祥榮可還是童子小倌人呀,你去說要給人家講清楚。可彩玲說,只要他們倆個歡喜就行,你顧他頭婚二婚的。至於他阿爹呀,我想愈加不會計較這些了。他是個實惠人。這事體就包在我身上好了。你就篤定等著聽好訊息吧!
彩玲娘說:“他爹要是不嫌棄,你就給他說:‘我不要他們一分錢聘金,就把這個小娘送給他了。他要是嫌我們是二婚那就拉倒!”結果彩玲回去果然一說就成。
第二天彩玲回孃家去覆命,路過牛軛畈她父親田頭時,正逢祥榮在晚稻田裡挖排水溝,彩玲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祥榮,你來到我孃家做五個月,可是行起桃花運了呀,怎麼連我這麼漂亮的小阿妹都都看上你啦!我今年給你介紹你到我孃家來做長工,我娘都要變你成丈母孃啦,你這個人造化不淺吶,你看怎麼謝謝我啊!”
祥榮一時反映不過來,低著頭一句話也回答不出來,一會,彩玲笑嘻嘻地走了,他還迷迷津津地望著她的後影好一會,連句感謝她的話都沒有說。
“小阿妹都看上你啦,主人家要都變成你丈母孃啦”彩玲走後祥榮想著彩玲姐對他說的話,還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感到小老闆娘對他的一點愛昧關係已經讓老闆娘她們知道了,可是,不是他主動去勾結她的,他想也不敢想呀,那麼她們難道是責怪他諷刺他?看來這戶人家是做不成了。他不由的擔憂起來,晚上準備回家去再問問彩玲姐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可誰知道,他一回到家裡父親就高興地和他商量娶媳婦的事來,一說女邊竟就是他的小老闆娘,原來彩玲姐對他說的話是真話,他簡直感到像在做夢。
四
此後事情進展得很快,俗話說:,“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層沙。”“牆門朝稻田,丈母尋女婿”,女家主動找上男家門的,又是綵鳳家這樣老闆人家出身的長得又漂亮的姑娘,肯下嫁給一個做長工的,那事情自然是一說就成的。
老成章說成了這家媳婦之後,毛病也一下子好了,又顯得精神起來。
得知這訊息後老阿木也高興地為老成章祝福,說:“老成章,從此你家會好起來的了。你那來的這麼好運氣呀!媳婦會這樣自己找上門來的?我家咬臍都比祥榮大了兩歲,還是獨子,可我東託西託就是找不到一戶像樣的,你家祥榮做做五個月就做來一個這麼好的媳婦!還是鮑家灣赫赫有名的老闆人家的女兒,真是前世修來的!”
老成章翹著鬍子嘿嘿笑著說:“慚愧!慚愧!這是人家看得起我家祥榮。不過我不貪她爹有錢,我貪小娘人意好!”老成章說到這裡嘆一口氣說:“只是我是又是歡喜又煩愁,女邊要叫我快點抬過來,可我家上半年發生一場事體,我又生了三個月病,不但毫無進賬還連祥榮做來五個月的工錢都叫我用進去了,這辦喜事一下子那來的銅錢呢?”
老阿木聽了老成章的話,點點頭說:“也是。這是大家都曉得的。”他又呼呼地抽幾口煙,砸砸煙鍋叭嘴說:“老成章莫愁,船到橋門自會直,不是碰便是別-這樣吧,”他又捏了一鍋說:“我賣點鹹菜做做小爐,這兩年也積了幾十元洋錢,本想給咬臍定親的,如今咬臍橫豎一時找不到小娘,索性以後再說了,祥榮要緊,這幾元洋錢我先借給你吧。”
“呵!這咋成!這咋成!”老成章萬分感激地說。
“這有什麼不可以?等咬臍要做事體了你再幫我不一樣?”老阿木當下走進去和咬臍娘商量,拿出來三十元大洋,老成章雙手捧著那一堆白花花大洋,激動得眼淚汪汪的說:
“還是老兄弟好啊!這輩子忘不了你!祥榮也忘不了你這個好阿叔!祥榮事體辦好我會盡快想法子還給你的。”老阿木說:這沒有什麼,親幫親鄰幫鄰是應該的。
有了老阿木這三十元墊底,老成章給祥榮辦喜事就有信心了。他又和各地方親戚朋友去周個“會”,跑到東村說:“老朋友,給我來股會吧!我大兒子要結婚了。”走到西樁說:“老夥計幫我來股會吧!我大兒子要娶媳婦了錢不夠呢。”他那些親戚朋友聽說他兒子要結婚了,都很高興,雖然有的自己也不富裕,但想起老成章平日急公好義,為朋友兩肋插刀的為人,也都熱心的周全他。
“嗯,好!這是大喜事!我給你來一股。”
“要給你大兒子討媳婦了?好事!好事!應該的!應該的!我也給你湊一股。”大家三元一股,一下子就拉到十多個人,湊到三十多元大洋。這一來就有了六七十元了。在舊社會老百姓經濟上發生困難靠民間集資週會來救急。當下再加祥榮繼續留做三個月,又拿來一些預支工錢,就有八十多元了。在當時三元錢可糴一百斤谷的情況下,小戶人家有這七八十元錢就可以辦一些事情了。
正在這時老成章家又傳來一個喜訊:出去半年沒音信的祥甫託在三北開打鐵店的老寶林的夥計,帶來十元洋錢和一封信,信中說:他這半年來自姐姐家出去後,和朋友一起在做小生意,日子還過得去。從寶林伯伯那裡聞聽父親大人的病好了,大哥還找了個阿嫂要結婚了,他非常高興!只因為要做生意暫時離不開,不能親自來幫助大哥籌備婚事,請父親和大哥原諒!今寄上十元洋錢,向大哥表示個心意。以後有機會再來看望大父親大哥和新嫂嫂。
老成章接到這十元錢和祥甫的信,特別是這一封信,祥甫有了下落,還在做小生意,多日來的懊惱和絕望今天變成希望,這真是特大的喜訊!真是喜上加喜!使他的精神為之一振。大兒子討媳婦沒想到小兒子也有了下落,這麼說他依舊有兩個兒子!老天爺,憑這一點就夠了!“黑無常弄不死我!我老成章還有兩面三刀個兒子!而且大兒子馬上要抬媳婦了!我老成章家又要興旺發達起來了!”
老成章把這訊息暗暗告訴老阿木等親戚朋友,親戚朋友們也都替他高興 。只是遺憾祥甫自己沒來,可老成章仔細一想,也明白了,他是怕來了黑無常又會找他麻煩呀。“嗯,對的,暫時還是不來的好。只要人在那裡,以後總有機會回來的。”
祥榮聽說祥甫有了下落,也是說不出的高興,而且他還特地帶來十元錢,幫助自己辦婚事。看弟弟平日裡濛濛撞撞的,不想他卻還懂得大道理。只是他又有點擔心,他只託人帶來十元錢和一封信,卻沒詳細告訴如今在三北什麼地方,又聽說是在做生意,做生意是要本錢的,他沒有本錢能做啥生意呢?而且他從小隻跟爹學過打鐵種田,那學過做生意?怎麼會做生意?這莫不是在外頭闖闖蕩蕩,沒吃沒用了,人窮了碰到壞夥伴在做不正當事情?要當真那樣他寄來再多錢也不要他,將來回來也不光彩,他們家上三下代,都靠種田打鐵做五個月實實在在以勞動為生,卻從沒人去搶人家偷人家的。可又想想他平日為人,心剛氣硬的,倒也不象個吃壞飯的人。可他究竟在做什麼呢?
五
說來話長,祥甫出去也是很是坎坷。那天大清早祥甫急急忙忙走出家門後,他不敢在家鄉耽擱。恐怕黑無常會派人來尋著他,就聽爹的話,直奔四明山毛夾嶴他姐姐的家。到了毛夾嶴已經是下午點心時的時候了。他從沒有去過那地方,一路打聽了好多個人,經過彎裡彎,山裡山,翻山越嶺爬過了好幾座山,才打聽到那山村。姐姐見了他好高興!熱情的接待了他。
“小弟,阿爹的病好一點了嘛?”
“爹好一些了。”他只得撒個謊,又說:“爹雖好了些,還不會做小爐,我又做不大來田裡的活,想到你這裡山來尋個出力氣的活,暫時混口飯吃。”
姐姐說:“做生活慢慢再說,你從來沒來過山裡,先看看這裡山裡風光山上山下玩一玩吧。”
姐夫原也是個靠打柴和替人家山主背毛竹做腳伕為生,看他每天早出晚歸替人家幹活,祥甫那裡有心思去玩,帶著小外甥隨便轉了半天,第二天他就急著跟姐夫也去背毛竹了。
可是在姐姐家住著也不舒意,他姐上有個六十多歲的老婆婆,下有三個幼小的孩子,吃口多生活也很艱難。每天三餐吃湯喝粥還入不敷出,如今又加他這一大口,負擔就更重,開銷更大了。他又是個平原地區出身的人,不會砍柴,只會背幾株毛竹,毛竹也沒他姐夫背的多,賺不來幾個錢,還不夠填補他一個人的開支。所以日子一長,姐姐的婆婆顏色就不好看起來,而祥甫又是個性剛氣硬的人,自然受不了這個氣,不久他就告別了姐姐,晃晃蕩蕩流浪到慈城去割胡白稻了。
割胡白稻的時間是很短的,他當了半個月的割稻客又失業了。他聽當地人說到三北去挑鹽很好賺錢,他就用半個月割稻賺來的工錢和別人一起到三北去挑鹽,可是他那知道這是販私鹽呢。他從三北挑來一擔鹽,路過一個鎮頭時全部被當時國民黨稅務所沒收了去,把半個月辛辛苦苦割稻賺來的一點工鈿全都泡了湯,還差點被抓去坐牢獄 。
他沒法生活,只得到當地海塗裡去撿泥螺,因為他看人家很多人在撿。這麼整整檢了一天,勉強能買一付大餅油條吃。夜裡就在人家屋簷下,堂屋門口躺一躺。可是有一天,他在陷得很深的海塗裡撿泥螺時,走來一個戴眼睛、穿長衫手拿司的克的中年人,大聲地向他吆喝著,叫他“滾上來”,不許他檢,說這海塗是他家的,祥甫想,田有私人的,山有私人的,這海塗怎麼也會有私人的?不聽他的,照樣撿。那傢伙立時派來三四個挺胸凸肚凶神惡煞的傢伙來抓他、打他,他跳上岸來拔起一根粗大的籬笆樁,便和他們噼哩啪啦地對打起來。那幾個傢伙一時裡被他打得斛鬥骨碌的,但總因寡不敵眾,最後還是被他們抓住了。他們用麻繩綁住他的兩隻大手,把他扯起來吊在一間堂屋門口的橫樑上,用青柴棍上上下下的打他,把他當作一個強盜和賊一樣來懲罰,吸引了全村的人都來看,還揚言要把他當作大盜送到縣警察局去。巧得這時一個賣布客人正揹著一匹餘姚布在村裡叫賣,見狀也走過來看熱鬧,見一個滿腿是泥的後生被吊在堂屋門口的橫樑上,打得混身是傷,腿上鮮血淋漓,強烈的同情心驅使他走過去看,一看讓他大吃一驚,竟是他去年在龍山結識的鐵匠朋友張祥甫!他忙焦急地走過來,說:
“唉呀!這不是我的表兄弟祥甫呀?你怎麼樣流落到這裡?變成這個樣子?!”祥甫驚疑地抬起頭來看,卻認得是當年和他父親在三北龍山頭做小爐時結識的老周,此時見老周直眨眼,示意他是他表兄弟,祥甫在這舉目無親的地方,被人家打得這樣體無完膚,見了老周真如親人,叫聲“表哥!”不由的鼻子一酸熱淚盛眶。那老周忙責怪地說他:
“表弟,你怎麼會到這裡來?是家裡人派你來尋我的嗎?你在這裡犯了什麼事,怎麼衝撞了這裡王先生?”
祥甫是個機靈人,看老周的眼色和聽他的口氣忙委屈地說:“表哥,我在家沒行業待不下去了,想來尋你,到這裡盤纏都用光了,一時又找不到你,沒法子到海塗去撿點泥螺,沒想到他們就這樣打我-”
這時那穿長衫的中年人一聽是老周的表弟,忙走過來賠不是說:“啊!老周呀,還是你的表弟!誤會!誤會!實在不知道!實在不知道!叫你表弟受了委屈,不過你這表弟也很厲害,我好幾個鄉丁被他打倒了呢——混帳東西!還不快把老周表弟放下來!”原來老周是朋友四海,到這裡做生意也很熟悉當地的鄉紳和鄉、保長。
“哼!誤會?老子的腿都差點給你們打斷了!”祥甫放下後,撫摸著兩隻被麻繩扎得發麻的手臂和身上的累累傷痕,氣的白了他們一眼。一拐一瘸的跟老周走了。
老周把他帶到沒人的地方,驚訝地問他:“祥甫,你怎麼會到這地方來?又怎麼會落到他們這夥人手裡?”祥甫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老周聽了點點頭說:“原來是這樣。今天虧得碰到我,要不,你會給他們打斷腿的!那個穿長衫的傢伙是這裡的鹽霸,他又是這裡的鄉長,那些打手都是他的鄉丁,你怎麼樣敢到太歲頭上去動土!他叫你不要撿你不撿就是了。唉!祥甫,如今還是他們掌權的時候,我們一時還是鬥不過他們的!只好暫時忍一忍!”祥甫說我當時也沒想打他們 ,是他們先要來打我的,我想我又沒犯法,見他們要打我我也就和他們對打起來。嗨!他孃的那知這裡也有黑無常和小閻王那樣的人呀。老周嘆口氣說:當今時勢是東山老虎也吃人,西山老虎也吃人,天下老呀一般黑呀!又問他如今打算去那裡?祥甫說:家裡是去不得了,姐姐家也不想再去了,我已經沒地方可去了!祥甫嘆一口氣把今年上半年三月行高橋會,他小弟被打死,自己氣憤不過燒了黑無常的酒棧房逃出來,以及流落到此窮困潦倒的情形詳細說了一下。老周聽了一拍祥甫的肩膀說:“嘿 真有你的!這個仇一定要報!不過這樣報仇還不是辦法,將來我們要把這些惡霸地主徹底打倒才行——這樣吧,祥甫,如今你反正沒地方去,那就索性跟我賣布吧。”
“跟你賣布?”祥甫一聽是又高興又煩愁,高興的是老周對他這樣信任這樣熱情,他真願意跟老週一道做事,煩愁的是他如今身無分文,沒有本錢,如何與他搭擋?於是他皺著眉頭為難地對老周說:“周先生,我可是一個銅板也沒有了呀!沒有本鈿咋好做賣布生意呀?”
“甭要啥本錢!有本錢的人我還不要呢。”老周神祕兮兮地對他笑笑說:“你給我當個夥計吧,嗯?幫我背背布就行,這幾天我找不到夥計,我一個人奔來碌去也太寂寞太辛苦,你過來也好給我當個幫手做個伴。”
祥甫一聽高興極了說:“那還有啥話呢!周先生看得起我,叫我幹啥都行!只要給我一口飯吃,工鈿也隨你好了!”
“嗬,你這後生真爽快!”周先生詼諧地拍拍祥甫的肩膀說:“不過我不會讓你吃虧的。”
當下老周就高興地帶著祥甫到龍山鎮一個客棧裡宿夜、吃飯,周先生還找了個郎中先生給祥甫看了傷,弄了些跌打損傷丸來給他吃,還給他貼了一些狗皮膏藥。從此祥甫就跟著周先生一塊,做起賣布客人來。他們從餘姚販來芝麻色的家織老布,又背到滸山、周巷、龍山、慈城一帶去各鄉各村賣布。
其實這個賣布客人周先生 並不是一般的販布客商,他是在這一帶流動宣傳抗日、發動群眾、組織群眾抗日的“政工隊長”、**的地下黨員。從此祥甫就跟著他參加了抗日政工隊。
當時日本鬼子已經打到了華北。上海已經發生了“八一三”事件。只是鬼子兵還沒有打進浙江來,國民黨省政府還在杭州西湖歌舞昇平醉生夢死中。老百姓只知道日本飛機常來轟炸和通貨澎漲,國幣大復度貶值,卻還不知道日寇已經向江南虎視眈眈。“七七”事變,國共第二次合作後,中國**才向國民黨建議在南方,先成立“戰時政工宣傳隊”以在江浙一帶宣傳群眾,發動群眾,組織群眾抗日。老周就是在那時候來到這一帶來當他的政工隊長的。他手下有好幾個隊員,但他們平時都是分開在下面各自行動的,他在面上各到各處巡迴。祥甫當時參加了政工隊也就參加了抗日,參加了革命。跟上了**。
一忽祥甫已經跟著老周在政工隊半年多了。
那一日,祥甫跟著老周賣布來到三北河頭市,見那鎮頭上街面雖小,卻是洋廣雜貨、綢緞綾羅、米店、藥店,樣樣都有,其中還有一家鐵匠鋪在丁丁當當地打鐵。因他自幼跟父親打鐵出身,對鐵匠有種特殊的感情,這可是他的老同行呀,他就背布走過去看。一看,見那掌鉗師傅還是他們蘆葦漕的寶林大伯。早先也聽說寶林大伯在北鄉開鐵店,卻不想就在這裡。又看見夥計阿火,也是鄰村郭家弄的人,真是他鄉遇故知,高興極了。老周原也經常到這些店裡走走的,卻不知道他和祥甫還是老鄉,就一道走進去坐坐。堂叔侄聊了一陣之後,寶林高興地告訴他:
“這麼說你出來已經很多日子啦,噯,你知道不知道?你阿哥快要結婚啦!聽說那個媳婦還是在鮑家灣做五個月人家,鮑家鮑老闆的小囡。喏,前天你阿爸還到我地方來過,為你大哥辦婚事我也給他湊了一份會呢。”
“真的?”祥甫聽了當時為哥哥高興。
“喔,那你還不知道,是真的。聽說今年年底就要結婚。”
“嗬,祥甫,這是好事呀,到時候你得回去祝賀祝賀。”老周聽了也為祥甫高興 。
祥甫興奮地點點地,當下摸出老周給他的十元洋錢津貼費,並請老周給他父親寫了一封信,託阿火帶去給父親並叫他轉告,自己在跟人做小生意,因生意忙碌一時不能來,請爹和大哥多多原諒!
祥甫這封信和錢就是這樣帶來的。
六
舊式的婚嫁禮節十分繁屑,按照規矩,男女雙方在媒人介紹之後,首先要把女方的生辰八字俗稱‘庚貼’拿來到男家灶神菩薩面前壓三天,這三天裡如果男家諸事順利沒出啥事體,那就認可了。如果在這三天裡,孩子吃飯時不小心摔碎了一隻碗,或家裡踩死一隻小雞,那就被認為女的有剋星,不吉利不相配,於是什麼條件再好,男女雙方再喜歡也不能結成婚姻。就算庚貼這一關通過了還不行,還要請算命瞎子把男女雙方的生辰八字告訴算命先生,請他排過八字,他們的命相八字是否相剋,而龍與虎,虎與免,虎與豬、馬、牛等都是相剋的,那是命也不用算了,都是不相配的。而如果在押對方生日八字貼子的日子裡,家裡如果踩死一隻小雞,或者孩子們在吃飯時不小心打碎了一隻碗,都被認為是不吉利的,男方就不要了。這些關都過了之後:生辰八字、生肖都相配之時,在媒妁的中介下雙方父母才能談婚論嫁講聘金和嫁妝的事,再下來就挑日子拿包頭。拿過一部分聘金,包括男方給女方的戒指、耳環等首飾和幾擔老酒和糕餅,這叫拿包頭,這就算訂婚了。綵鳳娘在當時雖談不上什麼新思想,卻是個實際主義者,她認為她小女兒喜歡祥榮,祥榮也喜歡綵鳳,雙方中意,年齡相差四年也相當,這就好了。她叫大女兒帶信去說,這拿庚貼、排八字、拿包頭這一套就都免了吧,像第一個胡家那樣,樣樣講究,事事正規,認認真真一樣一樣都辦過,結果抬過去一點也不好,有什麼用!綵鳳娘說叫他們擇了日子通知一聲,到時候來抬就行了。
但是老成章在感激之餘,卻覺得太簡單了,似乎委屈了姑娘,而且他是個十分愛面子的人,感到一點東西都沒拿來過去,也叫人家看不起,太寒酸;也會被認為這個女的這麼不值錢!這個媳婦是有啥毛病白送給的。所以他還是不管自己手頭拮据,叫彩玲拿來去二十元洋錢、四對包頭和兩擔老酒。綵鳳娘非常感激,但只收下了兩對包頭,像徵性地收一點;錢是一分也不肯收,說:我說過了的不要你們一分聘金的。又叫彩玲派人拿回來,可老成章總覺得太過意不去第二次又拿過去,說就給小娘做套衣服吧,表示一點心意。綵鳳娘不好再推讓,只收了十元錢。說你們手頭太緊,自己用吧,衣服我會給她做的。兩親家都很通情達理,都很諒解對方,大家都很歡喜,自是祥榮和綵鳳更歡喜。
但是這事體於順利中也有不順利,半路殺出個秦咬金。起初這事體都由綵鳳娘透過大女兒在暗中悄悄進行的,到彩玲拿過去幾對包頭和二十元洋錢那天,終於被老頭子知道了。以前他素稱自己是再不管小囡的事了,天天講‘嫁出去的囡,潑出去的水’,不讓她留在家裡。當他知道“母女倆串通一氣”要嫁給在他家做長工的祥榮時,就大為不滿,說是塌了他的臺,敗壞了他家的門風,太丟他的面子了。老頭子罵老太婆是昏了頭,罵女兒生性是個賤貨,好好的開店開號人家不待,到如今去嫁個做五個月的。還說天底下“頂香是銅‘錢’,頂嗅是窮。”“牆門對牆門,籬笆對籬笆”你嫁個窮長工,從此後你休上我門來!鬧得綵鳳哭哭啼啼再也待不下去了,只得到蘆葦漕大姐家來暫住。氣得老太婆和他吵了一頓架。連大女兒彩玲也被罵進在內,說她吃裡扒外挖牆腳,瞎了眼睛幫老太婆找個做長工的。那當時原被稱讚得十全十美老實巴交的祥榮,一下子也把他看成了十惡不赦的壞人,“莫看他一聲不響,暗底下卻會拐騙女人。”從此對他白眼相看。這樣祥榮勉強給他做滿了三個月,也就只得離開鮑家,回到家來。在附近村坊上給人家打打忙工,去姚江對岸——慈城割割胡白稻。此是後話。為此,倭老闆想方設法,挽親謀眷,還是想把女兒嫁到有錢人家去,無奈他說了一家又一家老闆人家,綵鳳一點也不動心,就是要堅持嫁給祥榮。而丈母孃卻完全向著祥榮,說是我說的話算數,這回事體一切由我作主,不聽他的!你們只顧放心好了,到時候你們只顧來抬!
老頭子鬧了一陣之後,見事情既然已經這樣,挽回不轉了,也只得作罷。倒過來想想,祥榮在他家做了一年長工,二十多畝田給他弄得清清爽爽,也沒啥對他不起他的地方,女兒要嫁給他也不是他主動的是自己老太婆的主意,也不能怪他。再說老太婆說,這次嫁小女兒,不要他再出嫁妝,反正他也不顧這個女兒了,也就讓她們弄去。待又過了一陣之後,綵鳳娘見老頭子已經冷落下來,又對他說堅持要讓綵鳳叫回家來出嫁,說總不能叫她在蘆葦漕出嫁呀,即使在外頭出嫁也逃不過她是你鮑老闆女兒的名聲。老頭子想想也是,大勢已去,讓他們去吧!他也就不管了。不久,綵鳳在大姐的陪同下又回到鮑家灣來。她一回到孃家就忙碌了,繡枕頭,做新鞋等等準備起嫁妝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