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之八
八
灰濛濛的天空越壓越低,凜冽的西北風在空曠的田野上揚威,墳頭墩和大路邊枯黃的茅草在寒風中瑟瑟地抖動,淒涼的中塘河邊上,孤零零地蹲伏著一座紅黃色的古廟,古廟對岸的河邊大路上,此時緩緩地走著一行人。一個頭戴氈帽穿條龍褲的中年農民,挑著一擔籮筐,籮筐裡是錫瓶、果桶之類的嫁妝;一個戴頂破禮帽腰繫一條百褶圍裙的老農民挑著兩隻大木箱,他後頭跟著一個穿著細春旗袍,頭頸上圍著一條白色長圍巾,頭上梳著兩條光滑的長辮子的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姑娘,那姑娘美麗的臉上悽悽慼慼的,長長的睫毛下垂著,清秀的眼睛裡似乎還閃著亮晶晶的淚光,她的肩膀還在一陣一陣地在聳動。在她後面跟著幾個中年婦女和一個拐著小腳的老婦人。她們走到這裡,不時向河對岸淒涼的古廟望去,這就是今天準備做新娘子的綵鳳她們。她們是來到河對岸的這座古廟——白龍王廟送綵鳳上轎的。
為什麼綵鳳今日出嫁要到這荒野中孤零零的古廟來呢?原來這是當地這地方的規矩,女兒出嫁只有第一次才能在孃家上轎,有哥哥的由哥哥抱上轎。沒有哥哥的自己走上轎,但腳底下要墊著麻袋片,不能讓她們腳踏實地把孃家的風水帶了去。如果寡婦再嫁,那麼一不準再到孃家去上轎;二也不能在原來的夫家上轎。只能偷偷摸摸的在大清早到野外河塘邊沿去上轎或上船。像綵鳳這樣的活拆開的“回頭人”,其待遇就更低鄙了,連村子附近的河塘邊沿也不准她上轎,只允許她俗家不管的庵堂廟宇去上轎。如果誰不照這世俗的規矩辦,偷偷摸摸的在自己家裡上轎,即使她的父親兄弟不干涉,族裡的人也要干涉的。綵鳳以前不曉得還有這種規矩,想著在父親家裡太沒趣還是早點離開好。誰知道要離開時還有這麼難堪的一步。昨天她母親告訴她要她到白龍王廟去上轎時,她為此事又難過得大哭了一場。命運對她為啥如此苛刻?世情對一個女人又為什麼這樣冷酷!難道一個女人嫁第二次是犯法的嗎?真的是“敗門風”的見不得人的嗎?這一切的一切她都想不通。母親勸她:這是族裡的規矩,也不是對你一個人的,沒有法子的,忍一忍吧!明天娘一道陪你到廟裡去,好在事體就這一回了,從此你到張家去就好了,受氣也就再受這一次吧!綵鳳覺得也只好這樣了,受點委屈吧。
但是今天早上出來時比她想象的還要難堪,當她母親和倆個堂兄弟、堂阿嫂和一個陪娘子,幫她挑著簡單的嫁妝,陪著她走出弄堂和河埠頭時,那些聞訊走出來看熱鬧的油嘴滑舌的女人們,便立在弄堂口屋簷下竊竊私議,那侮辱的話語一句一句向她襲來:
“看,摳老闆小囡嫁到蘆葦漕去了!”
“怎麼是走去的呢?”
“啊呀,‘怎麼走去’,是到外面去上轎呢,到白龍王廟去上轎!”
“為什麼要到白龍王廟去上轎?自己家裡上不來嘛?”
“人做得壞哪!嫁了兩回了麻-這樣走著去真寒酸!”
“你看和童養媳一樣,一點排場也沒有,冷冷清清的。”
“這都是她自己作孽呀,第一趟嫁出去時多麼的熱鬧,鋪枕十幾扛,大小箱子十幾只。胡家用八抬大轎來抬,多麼威風!如今悶聲不響,弄得來冰冷氣出,像去做童養媳一樣。”
“聽說這回嫁的那戶人家窮的精打光!”
“不就是今年在她家幹活的做五個月的嘛?”
“是呀,聽說這戶人家三兄弟只一間破屋,沒有一點家當。”
“真是千揀萬揀揀個無底飯盞。”
“難怪倭老闆要趕她出去呢--”
綵鳳咬著嘴脣扭著脖子低著頭只當沒聽見,只顧走過去。但走過小橋來到田野裡的時候 ,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了,淚水樸嗦嗦地往下流:
“難道真是我人做得壞嗎?女人就該這樣低鄙嗎?嫁過去之後丈夫再壞婆婆再惡他們打我罵我就該逆來忍受嗎?為什麼這些女人也都和我父親一樣見識,都這樣奚落、汙衊我呢?”
這時走在她身旁的母親望了她一眼,嘆一口氣說:
“綵鳳莫難過了,我們做女人的命苦呵!但願你這回到夫家去,和和睦睦恩恩愛愛過日子,倆夫妻白頭到老。祥榮是個老實巴結的好後生,眼前過去雖然苦一點,日後一定會烈烈轟轟好起來的。”綵鳳聽了這才收住眼淚心裡好受一點了。那個陪著她的送娘子——廟祝阿旺嫂也說:
“綵鳳姑娘,你阿媽講的對,勿用難過!人走時運馬走膘,姑娘,你這回一定會走好運的了。”母親又說:“你以前頂怕婆婆,這回張家沒有婆婆,只有一個公公和小叔,聽彩玲講那公公為人也十分爽直,祥榮又厚道,他們不會對你不好的,你放心去吧,啊!”綵鳳默默地點了下頭。
“祥榮為人厚道,他不會對你不好的。”想到祥榮不由的流過一股溫暖的熱流,她想起他這一年來他在她家做五個月,自己在替父親當看牛娃的日子裡,是多虧他幫助的呀。回想起她剛從閨房中走出來看牛時,割草不會割草,趕水不會趕水,在患難中多虧他熱情相幫。不過如今和他結婚,以後他待自己會怎麼樣就不曉得了。她媽常說看一個人,三歲意見看到老。想想他小時光,為人確實也不錯。她當年十一二歲的時候,她常跟阿媽到蘆葦漕大姐家裡去玩,往往去了就不肯回來,因為在那裡自由自在,大姐家又有倆個比她少幾歲的小外甥,他們也很喜歡她這個小阿姨,她和他們在村前的曠野裡一塊兒玩過家家,一塊兒弈石子棋子,一塊兒捉蝴蝶和繃蜘蛛綱粘蜻蜓,一塊到河邊去釣蝦,還常跟大姐家那個十三四歲的看牛娃祥榮到田頭野畈去摘酸梅梅和野草莓吃。他去看牛時,常把她那個頂小的才五歲的小外甥扶著他一起坐在牛背上,她和大外甥倆就跟著他。到了田野畈墳灘中,他把兩頭牛放好,他就領著她們到墳頭墩剌柴蓬中去摘那一粒粒紅紅的野草莓吃,或者他折來一把酸梅梅一人分給他們一枝吃。到了秋天,他就帶著他們到自家墳頭的高梁地裡捉紡織娘和金龜子給她們玩。到種田腳跟下大雨發大水了,他還帶她們去田畈裡看放滿潮。有一次,插秧時下了一場大雨,田水太大又可放滿潮了。所謂放滿潮就是在放水的上游水溝裡,攔起一道小水閘,水閘下面橫嵌著一根放水的竹管桶,竹管桶上邊開著一個狹長的放水的縫,水從竹管桶縫中高高地噴出來,流到水溝裡去,這時許多鯽魚、排魚、菜花魚等魚兒就循著水溝裡放下來的小潮水歡快地游上來,往那水花四濺的水閘裡跳,不想水閘裡面是個預先築好的陷坑,這一跳就跳進裡面的陷坑裡去了。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利用排水引魚的技巧,當地人就叫放滿潮。祥榮就帶她們悄悄的躲藏在後面看那小魚傻傻地跳躍進陷坑裡來,跳進一條魚陷坑裡樸通響一聲,跳進來一條魚樸通響一聲,魚小聲音就小,魚大聲音就大,等到魚跳進多了他們就去掏,有時一掏就是半水桶,有手板面一樣大的鯽魚甚至有小鯉魚。有一次,她跟他到田畈裡面的放水溝裡去看放滿潮引魚,因為田塍路太滑,她拉著褲管一扭一拐的走著,一不小心滑到溝裡去了,粘得一身爛泥,弄得混身都溼透了,她爬起來站在田塍上哇哇地大哭,她的外甥們傻傻的立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這時正在田畈裡忙活著的祥榮聞聲走了過來,見狀趕緊把她扶起來,並敷著水把她的身上和衣上的爛汙泥洗乾淨,把水擰乾,領著自己和小外甥回家來。為怕她被她大姐罵,又替她說是被牛擠下來的,姐姐終於也沒有罵她,只是叫她以後小心一點。當時她好感激他呀。
又有一次夏天裡,她和小外甥們在村前的河埠頭釣蝦,因為河埠頭伏了太多的人釣蝦,有個大孩子要趕她走,說她不是蘆葦漕的人,不能在這裡釣蝦。她不讓,那大孩子就推她,差點把她推到河裡去。當時祥榮揹著草盤籃要去割草正路過那裡,見這情形,當即衝過去把那大小孩訓了一頓,說你太霸道了!你把她推到河裡去淹死怎麼辦!她是這裡的客人,釣釣蝦有什麼不可以!她當時都感動得哭了。從此那大小娃再也不敢欺侮她了-如今他雖然長成一個粗壯結實的大後生了,可看他在她家做五個月的為人處事還像小時候那樣熱情肯幫助人,她覺得他以後也不至於變壞的。她現在不無懊悔的想,當她十七八歲時,父母替她東找西找結果給她找了胡家那個上海小畜生,當時何不去託她大姐找祥榮呢。--
走著走著,這時娘又感傷地說:“唉,你爹對你這個樣子,綵鳳,過門去後,我曉得你是不大會來孃家的了-”她說到這裡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忙用圍巾去擦:“綵鳳,你不要忘記家裡還有我受苦受難的一個娘在呀,你走後屋裡寞寞落落的只剩下我一個人了,你爹待我怎樣你是曉得的,你還是要常來看看我呀-”講到這裡她說不下去了。原來她父親對她媽也不好,自她頭次出嫁之後,她媽已經和她爹分開自己過了。從她離婚又回孃家來住後,母親為了她才又勉強和她父親住在一起的。如今她走了她母親可能又要一個人過了,母親的日子肯定是淒涼寂寞的,於是她安慰母親說:
“阿媽,我會來看你的!”綵鳳鼻子一酸也哭了。講是那麼講,父親對她這個樣子,的確,不為母親她以後是不大想回孃家了。
想到這裡,她回頭望望那突出在村中央的高高的馬頭牆,引起她無限感慨。那馬頭牆底下的樓屋裡,她跟著她母親一起生活了二十年。她和母親與兩個姐姐在那裡度過了多少難忘的歲月,有辛酸也有歡樂。在她五六歲的時候她就撿阿媽編草帽扔下的短席草跟阿媽學編小草帽。稍大了又跟姐姐們學繡花,學縫衣裳。夏天的夜晚她和小姐姐在馬頭牆下朝南的樓視窗,望著星星和銀河,聽著一面編草帽的阿媽,給她們講牛郎織女和七仙女和白娘娘的故事。後來姐姐們出嫁了,就剩下她和母親相依為命。母親一天到晚在屋裡忙碌著給長工燒飯做家務,她多數時間躲在樓上編金絲草帽或繡花,有時阿媽太忙了也幫幫阿媽。節頭節面難得有空跟媽到她姐姐家裡去走走,這是她最快活的日子。等到她長到十八歲時,父親作主,就把她許給了胡家,她在胡家被那凶狠的惡婆和殘暴的小畜生虐待**她的時候,她是金多麼想再回到孃家來呀!但是當她在胡家真真受不了這個氣,回到馬頭牆下時,光景就和以前做女兒時不一樣了。父親天天罵她,趕她,不把她當作家裡人了。母親雖然非常同情和愛憐她,但是迫於社會譽論和老頭子的壓力,又到處替她找新的婆家,以致使她無法再待下去。後來她給父親看牛割草管車頭當看牛娃,才給她吃一口眼淚飯。如今她要嫁到蘆葦漕祥榮家去了,父親又這樣看不起他這個窮女婿,她確是不想再回來了,但是從此她母親一個人會怎樣受父親的氣呢?苦命的阿媽是個大好人,她難為母親的面孔,看來有時還得來走走的,她的心是多麼的矛盾多麼的惆悵啊!
“到了!到了!白龍王廟到了!綵鳳姑娘,你一定凍煞的了!”廟祝阿旺嫂走到綵鳳的身邊來,綵鳳和母親抬起頭來,見眼前已到了廟橋頭,阿旺嫂來扶她過橋,後面母親由阿堂嫂扶著,過了橋又走了幾間屋面的路,轉個彎就來到廟門口了。倆個幫忙的堂兄弟早已把箱子等嫁妝挑進去了。綵鳳抬頭一看,但見哪破敗的古廟,殿角傾斜,油漆剝落,橫樑上滿是蛛綱和鳥糞,麻雀吱喳,冷風颼颼,好不淒涼!綵鳳見了更覺傷感。走進大殿,但見紫臉灰須園睜怪眼身穿蟒袍的龍王爺坐在那裡,兩旁盡是妖形怪狀的蝦兵蟹將,海神水鬼,直嚇得綵鳳心驚膽戰,毛髮直豎,使人倍感悽悵。回想起第一次做新婦時屋裡掛燈結采,賓客滿堂,多麼熱鬧。這會出嫁卻要到這種地方來,多麼叫人傷心!綵鳳不覺悽然淚下。
“夫家也不知道,會到這裡來抬我?叫我到那裡去安身,到那裡去梳妝呢?等到男邊花轎來了又叫他們到那裡去休息,到那裡去吃點心呢?”綵鳳懊惱地環顧四周想。這時母親和堂阿嫂也發愁說:“這裡凳子沒凳子,桌子沒桌子,房間沒房間咋做事體呀?”
“綵鳳姑娘,綵鳳阿媽,你們莫愁!”彷彿早知道了她們心思似的,陪娘子阿旺嫂高興地對她們說:“到了這裡任啥人也管不著我們啦!來!來!來!跟我到我家去!我家就住在這廟邊的小屋裡,我們做廟祝的不講究這些個-----來呀,快跟我來!”她一邊拉著綵鳳一邊招呼著綵鳳娘和其他陪客和幫忙的。於是綵鳳娘倆和她堂兄嫂們帶著嫁妝都跟她進去。
阿旺嫂帶著她們,轉出廟門,來到一排五間的一間廂房裡,她自己先走進去。
“進來!進來!快點進來!”一會阿旺嫂和一個六十多歲頭髮花白的老婆婆拐著小腳迎出來招呼她們,後面還跟著一個梳雙丫角的小女孩。阿旺嫂把綵鳳帶進像臥室一樣的房間裡,裡面也擺著一張半新的寧式床,床旁邊也擺著小櫥、衣櫥、房桌凳,單背椅和各種箱籠雜物,雖是小屋,倒也打掃得十分整潔,走進屋裡叫人感到心情舒暢。阿旺嫂說:這是我自己的房間,邋裡邋塌,見客不來的,平日裡是請你們也請不來的,今日倒也難得,綵鳳姑娘,你委屈一點將就一點,就在這裡梳妝吧!
“蠻好!蠻好!蠻清爽的,多謝你了!”綵鳳娘滿意地說。綵鳳高興地打量著這房間,感到在這種地方有這麼個房間給她梳妝打扮,已經是很好了,便感激地對阿旺嫂點點頭走了進去。接著挑著箱籠等嫁妝的她的堂兄嫂們也都跟了進來,把東西也都暫時放在了這裡。
一會,爆竹三聲吆吆喝喝,男邊的花轎到了,抬轎的貴法、咬臍、阿二、根寶等帶著陪娘子捧著鳳冠霞披和花鞋等一大堆新娘子穿戴的衣飾進來,張家完全以娶大姑娘的方式來迎親,這才使綵鳳轉悲為喜,她在阿旺嫂的幫助下,高興地迅速地梳妝打扮起來。這裡也不是自己家裡,沒有什麼好多捱的,穿戴打扮好,綵鳳就哭著告別母親由陪娘子陪著上轎了。貴法、根寶、咬臍和阿二與抬箱籠的小寶、阿海等孩子們,在廟祝阿旺嫂家裡吃過點心,又放了三聲爆竹便吆吆喝喝興高采烈地,抬著乘著新娘子的花轎和嫁妝飛也似地向蘆葦漕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