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溜不知道自己到底行不行,不過當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這群新兵時,他卻忽然想起了當初自己新入伍時那稚嫩的樣子。
“……別盯我槍尖,你倆要始終盯著我眼睛,就是盯著鬼子的眼睛!鬼子眼睛朝哪兒看,刺刀就會朝哪兒捅。對!慢慢轉圈,尋找戰機,下手要狠,兩人注意配合。進攻啊,朝我攻!殺!”操場上,順溜眼中閃著凶狠的光芒,身上全無護具地向對面兩名全副武裝的新兵命令道。
聽到他的命令,新兵猶豫了一下,忽然一起向順溜衝了過來,見對方衝上來,順溜憤怒地舉起手中的木槍朝其中一人刺去,木槍靈活地躲過對方刺刀的撞擊,猛地刺中那兵上胸。對方登時慘叫一聲,一頭摔倒在地。
順溜厲聲喝道:“起來,快起來,接著來!”
那兵狼狽地爬起來,疼得幾乎掉淚,可是順溜卻沒有絲毫同情之意,再次端槍喝道:“注意站立位置,千萬別讓陽光刺進你眼裡,對!腳下一定要站穩當,動作要快,要狠!攻我啊!”
他冰冷的態度,讓兩名戰士心中泛起一絲恨意,再次端槍大喝著衝上來:“殺!殺!殺……”
面對對方充滿恨意的攻擊,順溜後退了幾步,隨後連防帶攻,幾下子又把兩人刺翻在地。
“起來!接著來!鬼子狠著哪,你倆要比鬼子更狠!比我更狠!”看著兩人痛苦地在地上趴著,順溜粗暴的大喊道……
“衝擊之前,仔細看好地形。把每一道土坎,每一片草叢,每一塊石頭都記在心裡。為啥?因為它能救你的命!救了你的命,你才能要敵人的命。東邊有日軍機槍,西邊也是偽軍陣地。兩邊的火力在谷地上形成交叉火力網。還有,鬼子的山炮就在那片高坡後面,如果看見炮口冒煙,七八秒鐘後炮彈就會落地。這只是第一撥炮火,接著會有第二撥。山炮從裝彈、瞄準到發射,大概二十秒。要是你沒給炸死,這二十秒就是你最好的躍進時間。為啥,前一撥炮彈炸起的塵土掩護了你,敵人機槍手一時也看不清目標了。明白不?”看著面前一個個年輕的面孔,順溜大聲詢問道。
眾新兵異口同聲地回答道:“明白了!”
見眾人答的痛快,順溜卻斥責道:“屁!明白了才叫見鬼。三營長教我動作時,當時我也覺得明白了,後來全不管用。為啥?沒實戰!你們不從槍彈底下鑽它幾回,沒個死裡逃生的經歷,我說啥你們都不會明白!現在,看好我的動作。”
說罷,順溜撲通一下臥倒,隨後熟練地匍匐前進。身後,眾人紛紛模仿順溜的動作,笨拙地匍匐前進著。
回頭怒視了一眼這些新兵,順溜不斷地呵斥道:“身體儘量放低!你呆瓜啊你,子彈貼你頭皮呢……手榴彈怎麼鼓到胸前來了?胸前不能有任何物品,那會害死你……雙腳兩邊叉開,用力蹬進。槍口千萬不能戳進土,要不會炸膛!眼睛始終盯著前面,尋找火力空子……遇到障礙物不能抬起身體,翻滾一下避開……真是一群窩囊廢,上戰場不死才怪!”
麥場邊上,陳大雷和三營長凝神站立在一旁,觀看著順溜的訓練。眼見此景,三營長驚訝地說道:“乖乖,這小子比我教他還狠,下手真凶!”
陳大雷微笑著保證道:“瞧吧,一個英雄能帶出一窩英雄!”
可惜,新兵們顯然不這樣認為,眼前這個凶神惡煞般的排長,眾人對他恐懼得要死,也害怕得要死,唯一能讓大家多少放下這種情緒的,也只有在專門進行的射擊課程中。
仗著和文書親密的關係,順溜將他請來為眾人講解如何打得準的問題,雖然對於讓文書教大家射擊,陳大雷多少感到有點不以為然,但是,當聽過一堂課之後,他卻破天荒地同意了順溜的請求。
每當忙完了一天的訓練,新兵們都會在傍晚時分被集中在一座小院內。
小院內,在眾人的中間,架著一塊兒黑板,板上畫著各種角度的彈道、山坡、以及山脊的示意圖。文書站在黑板前侃侃而談,眾戰士則盤腿坐地,全神貫注地傾聽著文書介紹順溜的射擊經驗。順溜也坐在其中,凝神傾聽著他與文書總結出來的經驗和技巧,在他們身後,甚至連三營長也加入其中,聽得津津有味。
“……敵人上山時,瞄他的頭。敵人下山時,瞄他的腳。為什麼呢?因為上山時,目標朝高處移動,而子彈出膛後,飛向敵人要有一段時間。你瞄的雖然是頭,但子彈擊中目標時,目標已經向上移動了一尺,因此你正好擊中敵人的胸膛。下山時瞄他的腳,這又為什麼呢?因為下山時,目標是朝下面衝,其移動速度要比上山快得多。因此,你雖然瞄的是腳,但子彈擊中目標時,目標已經朝下移動了幾尺,所以你正好擊中鬼子胸膛。”
聽到文書的介紹,順溜在旁邊不時讚歎道:“是啊,一點兒沒錯……太對了……就這樣打!”
隊伍後面,三營長也低聲驚奇道:“媽的,這小子握槍都不會,講起射擊來倒是一套一套的!”
前面,文書繼續說著:“目標水平移動,也就是鬼子橫向移動,從一邊跑向另一邊時,怎麼打呢?聽好,在一百米距離下,你瞄敵人執行方向的前一個身位,子彈就會正好擊中目標。就好像敵人主動撞到你的子彈上!如果你死瞄敵人本身,等子彈到達位置時,就會跟敵人擦肩而過,你瞄得再準也永遠打不著目標。再有,如何判斷射擊距離呢?一百米左右好判斷,大家對這個距離也最熟悉。超過一百米就不好判斷了,得憑經驗。而且晴天容易誤近,陰天容易誤遠。這話怎麼說呢?因為,晴天陽光明亮,景物清晰,一百五十米容易看成一百米。陰天沒太陽,景物昏暗,一百米也容易看成一百五十米。同志們,我說這些,都是我從陳二雷射擊經驗中總結出來的,是我倆的共同貢獻!對不對呀二雷?”
文書彷彿鑽進了順溜的心裡一般,將所有順溜想說的話,一股腦地拿了出來,當聽到文書的詢問,順溜立刻大叫一聲:“對!太對了!”
文書得意地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我認為,陳二雷一顆子彈,頂你們三、四顆。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在戰鬥中,陳二雷一杆槍頂你們三、四杆槍!同志們哪,如果我們大家都掌握了陳二雷的射擊經驗,都成為陳二雷了,又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我們一個營頂別人三、四個營,意味著我們一個六分割槽,頂它三、四個一分割槽啊!鬼子何愁不滅……”
正當眾人興高采烈地交流著心得,並且躍躍欲試地希望得到機會嘗試時,突然,外面傳來急促的一長兩短的緊急集合哨音。
聽到哨聲,三營長立刻大聲對眾人喊道:“所有人聽著,帶齊全部裝備、物品,清理所有駐地痕跡,五分鐘後集合,半小時後出發!”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新兵們頓時緊張起來,一個新兵連忙小聲向順溜問道:“排長,這是幹嘛,是不是要打仗?”
看著對方緊張的樣子,順溜老練地說道:“不像。我看像轉移駐地。”
良好的軍事素養在這個關鍵時刻顯示出來,順溜凶巴巴地高強度訓練的作用此刻終於體現出成果,雖然通知下達得倉促,但是三排仍然是眾多連隊之中第一個完成準備任務的部隊之一。
看著已經列著整齊隊形站在自己面前的三排,陳大雷微笑著點了點頭,隨後大喊道:“目標駐馬莊,出發!”
聽到陳大雷的命令,一直緊挨著他站著的順溜身子一震,驚訝地反問道:“駐馬莊?”
陳大雷點了點頭道:“是啊,駐馬莊,我們今後兩個月的駐地。”
順溜顫聲地問道:“駐馬莊東面,是不是有個牛灣鎮?”
陳大雷回憶了一下,點點頭道:“有個小鎮子,距離四十幾裡地。哎,你怎麼知道的?”
順溜驚喜地說道:“我姐家在那附近,離牛灣不遠!”
陳大雷笑了,意味深長地說道:“哦,想家了?二雷啊,你竟然也開始想家了!”
順溜確實想家了,如果他還算有家的話。自從父親離開後,順溜就覺得自己彷彿是漂泊的樹葉一般,始終找不到自己可以依附的所在,一直到加入部隊後,這種漂泊不定的感覺總算找到了依靠。可是,當聽到駐馬莊幾個字時,一直隱藏在心中的對親人的眷戀,忽然不可抑制地澎湃而出,作為他唯一還在世上的親人,那個從小代替娘將他拉扯大的姐姐,此刻不就住在離駐馬莊不遠的牛灣鎮上嗎?
雖然極力壓制心中的思念,可是越壓抑卻越強烈地想姐姐,姐姐的影子一直在眼前縈繞著陪他走完全程。
來到新駐地,在安排完戰士後,順溜興沖沖地向馬廄走去。
馬廄中,陳大雷親切地撫摸著赤狐,回首卻發現,順溜不知何時衣冠整齊地站在他面前:“喲,今天很精神嘛,新軍裝新鞋都穿上了。”
聽到司令員的讚揚,順溜嘿嘿憨笑了兩聲,請求道:“嘿嘿司令員,我想請一天假,到牛灣鎮,看望姐和姐夫。我們好多年沒見了。”
陳大雷想了一下點頭同意道:“行,準了。牛灣鎮那一片屬於我軍活動區,日偽軍一般不來。但是也不能大意,快去快回。你再跟三營長報告一聲。”
見得到批准,順溜驚喜地大聲回答道:“是。”可卻仍然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憨笑著。
回頭奇怪地看了順溜一眼,陳大雷反問道:“怎麼還不走,抓緊時間啊。”
順溜支吾地看了看陳大雷,又看了看他身邊的赤狐馬,開口央求道:“哎,哎,就走,就走,那個,司令員,我、我想借赤狐……就一天。我跟它一塊兒去看姐。”
陳大雷頓時哈哈大笑起來,“噢!你想騎在我這匹大馬上,炫耀自個兒啊!你想讓你姐看了高興?!”
順溜萬分緊張地點了點頭,顫聲說道:“噯!我姐要是看到了,肯定高興死了。司令員啊,成不?”
陳大雷故作為難地遲疑了一會兒,才慢慢說道:“這馬我一般不借。今天就破個例吧,借你騎一天!”
順溜沒想到陳大雷答應得如此痛快,驚喜萬分地說道:“當真?司令員……”
陳大雷點了點頭,正色地說道:“二雷,我告訴你,騎它要小心。我這夥計傲著呢,除我以外,從來不拿正眼瞅人。為啥?瞧不起你唄!”
順溜連聲點頭,手卻早已經摸向韁繩。
陳大雷繼續說道:“待會兒你就知道了。我這夥計上路時,昂頭咔嚓一個大噴鼻,四個鐵蹄呱呱呱呱,乖乖,那神氣,那境界,比個少將都威風!”
順溜頭如搗蒜般不斷應承著:“是是是,就是!這馬種好。神著呢!”
陳大雷奇怪地反問道:“種好?什麼意思?”
順溜連忙解釋道:“司令員你看嘛,日本鬼子都是矮銼子,對不?可是日本的馬呀、狗啊不一樣,它們個個都好大個兒,壯得很!為啥呢?日本鬼子——種孬!日本畜生——種好!”
陳大雷一臉愕然、哭笑不得地說道:“哎呀,我跟鬼子交手多年,這方面倒一點兒沒在意,而你一眼就看出‘種’的問題了!難怪翰林說你,雖然倔頭倔腦,猛不丁精闢起來嚇人一跳!進步了二雷,你不但會觀察問題,還會分析問題了!照這樣進步下去,就越來越像我陳大雷了。”
順溜得意地笑了笑說道:“那,司令員,我牽赤狐走嘍?”
陳大雷慷慨地一揮手說道:“嗯,不過記得,只一天假啊!日落前必須返回。不準犯紀律哦!”他的話音剛落,順溜已經騎著赤狐竄出馬廄,消失在莊口了。
肆意賓士在美麗的田野上。馬蹄在小河裡濺起銀閃閃的浪花,從未有過的輕鬆此刻如同微風一般吹襲著順溜。
縱馬奔上一座高坡,順溜忽然勒住駿馬,環顧四周無人,他隨手從包裹裡取出一隻帶洞的鋼盔。原本破舊的鋼盔早已經被擦拭一新,在鋼盔前面則被工整地貼上了三個大字——新四軍。後面還有兩個小字——排長!
順溜戴上鋼盔,喜笑顏開,昂首朝天空大喊一聲:“爹啊,娘啊,看見不?兒是新四軍,兒當上排長了!”隨後雙腿一夾,赤狐昂首長嘶,迅猛向前奔去。
陳舊的井臺上,一名年輕俊俏的婦人手腳麻利地搓洗著手上的衣服,正在她忙碌著從井裡舀水時,一陣陣急促的馬蹄聲忽然從身後傳來。雖然馬蹄聲一陣急似一陣,婦人卻並不在意,仍然繼續著手中的活計。
可就在她剛剛放下水桶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響鼻,婦人受驚,忙回首看去,卻發現自己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身著軍裝,騎大馬的英武軍人!
“姐!”見到婦人,軍人激動地喊了一聲,趕緊下馬,快步跑上前來。
聽到喊聲,婦人一臉驚訝,繼之喜得要發瘋!失聲叫道:“天哪,順溜!真是你啊?你、你怎麼成這模樣了!”
順溜激動地一把抱住姐姐,顫聲說道:“姐,我想死你了!”
順溜姐伏在順溜胸前,兩手狠狠抓住他的肩,又哭又笑地說道:“順溜,你來了?你怎麼才來啊!呀,你比姐高一個頭了你!”
順溜含淚點頭,關切地詢問道:“姐,你都好嗎?”
姐目光充滿柔情地上下打量了順溜好半天,才放心地說道:“姐好,姐好……姐啥都好,就是惦記你!來,走,快回家裡去,你姐夫還不知道你回來了呢。”說罷拉起順溜急匆匆向家裡走去。
還沒進院,順溜姐就笑著喊道:“保國快出來,看誰來了!”聽到喊聲,一個身材粗壯的大漢三步並作兩步從院裡奔出,當看到一身戎裝的順溜後,登時驚愕地站在那裡了。
“姐夫!”見到來人,順溜親暱地喊道。
聽到喊聲,保國瘋了般衝上前,一把將順溜抱起,喜得上下顛著他叫著:“兄弟!順溜!哎呀,真是你啊?哈哈哈,你啥時來的,你姐可想死你了啊!我們都想你啊!”
順溜笑著說道:“乖乖,姐夫勁兒真大!這膀子比咱三營長勁兒都大。”
見兩人抱在一起,姐立刻嗔怪著說道:“放下!割肉去!”
保國嘿嘿訕笑了兩聲,放下順溜,連忙招呼道:“順溜,進屋吧,我割肉去。”
姐領著順溜進到院子裡,邊走邊說道:“你姐夫敦厚,幫人開個肉鋪,殺豬賣肉。他別的都好,就是憨!”
順溜關切地問道:“家裡日子過得怎樣?”
姐滿意地點頭道:“湊合,過幾日,你姐夫還想在院裡給我打口井呢”。
忙碌中,姐姐放下手頭的活計匆忙準備起飯菜,順溜則趁這個難得的機會,歪在家裡的炕上,舒坦地伸展著身子。
“你個小孩崽子,一走好幾個月,也不說給家裡打封信來,是不是把姐早扔到腦後去啦?”在廚房中忙碌的姐姐偷空嗔怪道。
“哪有啊,我天天惦記著你,早想回來呢,可是部隊任務太忙,姐,我當排長了。”
“是嘛!排長可是不小的官啊,能管著十幾號人吧?唉,這要是讓爹孃知道了……”姐姐說到這裡,鼻子一酸,趕忙將身子背了過去。
“那是當然了,我們排上,好幾個年紀比我還大的,現在都聽我管。”順溜自豪地說道。
“行了,當排長了不起了是不是,當排長你也是我弟,快點起來收拾收拾,要吃飯了。”嗔怪地看了順溜一眼,姐姐催促道。
麻利地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跑進灶房,看到桌子上豐盛的菜餚,順溜伸手舀起碗湯,貪婪地喝起來。
一臉幸福地看著順溜的吃相,姐小聲詢問道:“慢點。味道怎樣?”
一口氣喝完甜美的肉湯,順溜喘了口氣道:“好!姐啊,喝上這湯,一下子想起爹打的麂子,你燉的肉湯了。”
姐滿意地笑道:“部隊上伙食怎樣,有面吃嗎?晚上睡覺冷不冷?病了誰給看?”
“姐你放心。部隊上啥都有,樣樣不缺!”
“兄弟,你比以前更壯實了。”
見兩人聊得熱鬧,一直站在一旁的姐夫忍不住插嘴道:“順溜,你打過仗沒?”
順溜撲哧一笑,得意地說道:“打仗?我早就老資格了!”
姐夫立刻興奮地詢問道:“打過?你在哪兒打?”
順溜自豪地說道:“最近的一次戰鬥,就在三道灣,離這一百來裡地吧……”
聽到順溜的話,姐大吃一驚,不敢相信地說道:“天哪,你也在那?!上個集日我聽人說,三道灣那兒的槍聲跟炒豆子似的,響了兩天兩夜。鬼子把大卡車、機關炮全調來了。順溜,你真在那兒?”
順溜微笑著點頭道:“姐說對了,我在那頂了兩天兩夜沒下火線。到後來,我一個人打好幾支槍呢,狙擊槍,機槍、三八大蓋,我都打……”
姐驚恐萬狀地再次上下打量了順溜幾眼,關切地問道:“你傷著沒?”
順溜笑著搖頭道:“放心吧姐!子彈沒我跑得快……”
那邊姐夫再次插嘴道:“你打死鬼子沒?”
順溜調皮地轉頭問道:“姐夫你猜!”
姐夫緊張地猜測道:“你肯定打死過鬼子,少說有三四個吧?”
順溜自豪地說道:“當兵到現在,我已經打死過七十多個鬼子了,偽軍不算!”
姐夫驚駭萬分,不敢相信地重複道:“七、七十多個?!”
姐激動著顫聲說道:“順溜,你、你打的鬼子,比爹打的狼都多啊!”
得到姐姐的誇獎,順溜感到比什麼都高興,大口吃著充滿了家味的菜餚,順溜滿意地笑著。
溫馨的時刻讓時間走得飛快,轉眼間,窗外的日頭已經漸西了,看著樹林里拉得老長的影子,順溜依依不捨地站起身來,對姐姐說道:“姐,我走了。”
聽到他的話,姐期待地問道:“順溜,能住幾天不?”
順溜可惜地搖了搖頭道:“不能,我今天必須趕回去。部隊上有紀律。”
姐悵然地說道:“再過幾天,就是五月初八,爹孃的忌日。姐好想和你一塊兒給爹孃燒炷香。”
順溜一怔,隨後說道:“姐,替我燒上吧,我在部隊上磕頭了。”
聽到順溜的話,姐為難地一笑,隨後抬頭看了看屋外挽留道:“太陽快下山了,你趕得回去嗎?要不住一宿吧,陪姐說說話。”
順溜微笑著點頭道:“我不有赤狐嘛,幾十里路,它一陣風似的就到了。”說著,起身向外走去。
門外,保國早已經把馬準備妥當,見順溜出來,立刻憨笑著牽馬走了過來,順溜抬頭看去,赫然發現馬鞍上竟然扛著半邊豬肉。
見此情景,順溜驚訝地問道:“保國,你這是幹什麼?”
保國自豪地說道:“沒啥東西給你,把肉帶部隊去,叫弟兄們吃!”
順溜不安地說道:“那怎麼行,這得多少錢啊,家裡日子不寬裕。”
姐在一旁連忙插嘴道:“聽你姐夫的!咱家開著肉鋪呢。”
看了看一臉期待的姐夫,又看了看身邊笑著的姐姐,順溜摸了摸腦袋,一縱身跳上馬,帶著馬頭轉了一圈後,說道:“姐,姐夫,我替新四軍謝謝你們倆了。”說完,縱馬向前奔去。
目送著順溜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道路的盡頭,一直掛著微笑的姐姐忽然悲聲痛哭起來。聽到哭聲,一旁站著的保國連忙關切地問道:“咋了,這不是好事嗎,順溜都當排長了,你哭啥嘛?”
努力點頭止住了眼淚,姐這才說道:“我娘死的早,順溜打生下來就沒喝過一口人奶,都是我爹四下尋著母獸,獵得獸奶才好容易把他養大的,本來尋思著,等他年紀大了找個媳婦,好生過日子,誰想到,這日本鬼子又來了,順溜啊,命怎麼這麼不好呢?”
見老婆一臉悲傷,保國卻無言可勸,只能在旁邊不斷安慰道:“別多想,別多想,以後,咱只要有富餘,就多買兩口豬,給新四軍送去順便能看看他,反正路又不遠。”
看著身邊丈夫憨厚的樣子,順溜姐忍住了悲傷,戀戀不捨地與他一同返回到屋裡。
順溜沒覺得自己命苦,此刻他只覺得自己非常幸福,騎著司令的馬,馱著半扇豬肉,順溜興高采烈地一路奔回駐地。
“老班長,看我給你帶什麼來了?”剛走到炊事班門口,他就迫不及待地大喊道。
聽到喊聲,炊事班長出門朝馬鞍上一看,立刻驚喜地說道:“肉哇!哎喲喲,整半邊生豬哇。二雷,哪來的這麼多肉?”
順溜得意地說道:“我不是才回家探親了嗎?這肉,是我家保國犒勞新四軍的!”
炊事班長臉笑成了一朵花,為難地說道:“二雷啊,你可叫我為難哪。要是送二斤棗什麼的,我敢收!送整半邊豬,這就過了,過了,太過了!我不敢收哇……”
順溜笑著說道:“老班長你裝什麼洋蒜,弟兄們好久沒吃肉了,燉上,全燉上,叫弟兄們吃個夠!”
炊事班班長聞言,正色地說道:“二雷,當真不?這肉真是給咱們部隊的?”
順溜自豪地一揮手道:“當然!我敢唬你?我說吃,你就放開吃唄!”
炊事班長喜得衝屋裡叫道:“來啊,把肉扛進去。添口大鍋,趕緊燒水。”
晚霞中,大鍋咕嚕嚕冒著的香氣吸引了周遭仍在訓練的戰士們,眾人三三兩兩地湊到炊事班門口,一臉讒相地四下張望著什麼,甚至連三營長都好奇地湊過來看個究竟。
見三營長過來,炊事班班長立刻報告道:“營長,順溜帶回來了半扇豬肉,說是他家保國犒勞咱們的,讓我給燉上了。”
“哦,順溜回來了?他在哪?我還正要找他呢。”聽到炊事班班長的話,三營長立刻追問道。
“我在這呢,三營長,有事嗎?”還沒等炊事班班長答話,順溜立刻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興高采烈地問道。
“還說我有沒有事,我倒要問問你呢,你的那個神槍手排也該動一動了吧。不拉出去練練,能算是真正的戰士嗎?”看著一臉興奮的順溜,三營長立刻開口說道。
“練,怎麼練?”順溜不明白地問道。
“我不管你怎麼練,但是,必須保證兩條要求,第一,不能有人員傷亡,第二,三天內至少給我帶回來十條槍。怎麼樣,能做到嗎?”聽到順溜的詢問,三營長反問道。
“這,俺能。”順溜遲疑了一下,立刻開口道。
“哦,有你這句話就行,好了,告訴他們,開飯了。”聽到順溜的保證,三營長微笑著,大聲說道。
身邊,眾多戰士早等得望眼欲穿,聽到三營長的話,立刻轟然間散去,向各自的營房跑去,準備起餐具來。
門口只有順溜仍然站在那裡,苦苦思索著,在站立了良久後,才心事重重地向自己的營房走去。
麥場上,戰士們齊堆蹲地,人人端個碗兒歡喜地吃著肉,一臉的喜氣洋洋,可就在大家吃得高興時,順溜忽然不聲不響地出現在眾人面前。
看著自己的部下齊刷刷地看向自己,順溜咳嗽了一聲,遲疑著說道:“嗯……都……我家保國送的肉好吃嗎?”
一句話就把大家的情緒點燃了,戰士們紛紛起身,大呼小叫道:“好吃,排長。”
見大家高興,順溜心下稍安,繼續說道:“好吃就好,下個集市,我讓我家保國還給大家送肉吃。不過,話說回來,這肉可不白吃,剛剛營長給咱們下了命令,讓我們別光在家裡混吃喝,也出去鍛鍊鍛鍊,還告訴我們,至少要三天拿回十條槍,大家說,這事怎麼辦啊?”
聽到順溜的話,所有人都一下子沉默下來,互相間看了看之後,再次把目光轉到順溜身上。
見大家再次看向自己,順溜立刻說道:“我尋思,咱們該會的都會了,不出去讓人家笑話,就答應了。所以,現在大家都聽好了,各班的班長,你們首先跟我出去,我們要按照毛主席的教導,在田間地頭展開麻雀戰,攪得鬼子不能安生。”
聽到順溜安排,眾人一一允諾,隨後再次興高采烈地大吃起來。看到大家沒提出什麼反對意見,順溜放心了不少,趁著大家忙碌的時候,自己偷偷鑽進屋子,準備起作戰的裝備。
夕陽西下,碉樓上。一名日軍扛著槍在碉樓頂上轉悠著,目光漫無目的地四下巡視著,可是,寧靜的空地上傳來一聲槍響。隨後他整個人忽然身體一震,無聲無息地倒地死去。
碉樓裡,槍聲驚醒了其餘的鬼子,歪把子機槍拼命地叫喚起來,密集的子彈帶著哨聲向四下射去。可惜,此刻,在遠處的山坡上,順溜等人已經迅速完成襲擊,悄然離開,只留下機槍徒然地在那裡空響著。
同一時間,另外一條道路上,一輛三輪摩托車孤單地行駛在道路上,可是忽然響過一聲槍聲後,駕駛摩托車的日軍忽然身體一歪,連人帶車翻倒在一旁。坐在身邊的同伴在掙扎著爬起來準備尋找襲擊者時,再一次的槍聲,徹底將他送進死亡的深淵。
道路旁邊的高粱地裡,兩名全身被高粱稈子包裹的戰士很快從掩蔽地點竄出來,在利索地拽走日軍的武器後,兩人再次閃身消失在高粱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