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逐漸沒入地平線,晚霞將一片嫣紅潑灑向整個大地。
遠處,激烈的槍聲再次傳到國軍陣地,李歡望著那片刺眼的紅霞,表情激動,身體隱隱發抖!
陣地上,一直等待著的國軍官兵此刻都在呆呆地望著,煩躁地聽著。**如同一股股暗流般不斷地湧動著。
“媽的,大家都是中國人,都是吃軍餉的。憑什麼人家在打鬼子,咱們在晒太陽?”
“窩囊啊!咱爹死在南京城城下,咱娘生生的叫鬼子剖開了肚子!咱在幹啥,在他媽隔岸觀火!”
“連長,你跟長官請戰去,讓我們上火線。寧可戰死,不在這乾耗!”
漸漸地,談論中,許多官兵不由自主地將灼熱的目光刺向李歡,感受著四周射來的熱辣辣的目光,李歡與他們對視一會兒後,深深點了一下頭,大步走進帳篷。
“呼叫長官部,我要跟他們說話!”看著報話員目光呆滯地坐在電臺旁,李歡立刻大聲命令道。
報話員一驚,連忙呼喚起來:“洞腰洞腰我是洞拐,請回話,請回話!”
眼見李歡的表情帶著憤怒和堅毅,身邊的參謀長連忙快步來到李歡面前,低聲勸阻道:“師座,請你慎重。我十分了解你此刻的心情,生死相逼,榮辱兩難。更當慎之又慎啊!”
李歡斥責道:“哼,我已經慎重夠了!再這麼慎重下去,將士折腰,國破家亡!”
參謀長大急:“師座千萬不能這麼說話。長官部讓我們原地待命一定有他的理由的。”
李歡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說道:“什麼理由?日軍正在圍攻新四軍,人家在血戰,我們在待命。日軍根本不可能再從津浦線進軍,這麼明顯的事,長官部竟然看不出來?!”
參謀長苦笑:師座啊,你以為長官部不知道麼?我想,他們對戰局非常明白,他們知道的清清楚楚。待命就是讓我們按兵不動,坐視新四軍滅亡!”
李歡一驚,神色頓時沉默下來,過了良久,才緩緩抬頭看向身邊的參謀長道:“你一定早就知道了吧?或者說,從戰鬥計劃構策之初,你就已經故意策劃著進行如此行動了吧?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吳大疤拉也是你通知的,將新四軍分成兩個部分潛伏,更是計劃中關鍵的一步,我們五十五師從開始就被安置在一處根本不會有人來的潛伏陣地,卻讓新四軍被當成五十五師承受攻擊,參謀長啊,我真看錯你了,看來你的戰役策劃與構思能力顯然並不低啊,不但不低,相反卻很高明,高明到連我都被騙了。”
聽到李歡的猜測,參謀長神色一動,過了良久後,才真誠地說道:“師座啊,你是從西洋軍校畢業的,我可是從勤務兵一個跟頭一個跟頭幹起的!論打仗我不如師座,如論揣摸人情世故、理解長官意圖,師座恐怕不如我,有很多事情,並不是簡單的當兵打仗,我們當的不是國家的兵,是委員長的兵,我們要效忠的也不是國家,而是委員長,我雖然沒您那麼高的學識,但是我知道,如果不揣摩好委員長的意思,那麼,無論我們有多大的能力,最終結果都是一樣的,師座,你現在迫切的想得到施展抱負的機會,想要報效國家,這本沒什麼錯,但是,前提是你仍然在五十五師,仍然在指揮領導著我們,如果這條都保證不了,那麼所有一切都是空談啊,我的師座……”
恰在這時,電臺再次傳出聲音:“洞拐洞拐,我是洞腰。”
聽到回叫,參謀長緊張地盯著李歡,期盼著他能理解自己的意思。李歡猶豫了片刻,毅然轉向報話員道:“請顧長官通話!”
參謀長大驚,頹然坐回到座位上,表情絕望地看著下定決心的李歡。
稍頃,電臺傳出聲音:“顧長官正在開會,我是許參謀長。李師長有事可以跟我說。”
李歡抓起話筒,正色地說道:“報告參謀長。厚岡方向新四軍與敵激戰竟日,雙方損傷巨大。此時,正是我部絕佳戰機。如坐視不顧,後悔晚矣!此外,槍聲在耳,軍情**,官兵紛紛請戰。此情激切至極,也請長官考慮!”
電臺裡緩緩傳出許參謀長地詢問:“請李師長直說吧,你想怎麼辦?”
李歡有些激動,聲音迫切地說道:“我請求,親率166、167 兩團並山炮營,火速攻擊敵軍側翼,定能重創敵軍,取得突出戰果。如此,上不負黨國培養、軍人天職,下不負官兵心願、及聯合作戰之本意!”
“不準!你部繼續原地待命!”許參謀長的回答絲毫沒有迴轉的餘地。
“敢問為什麼?”李歡憤怒地詢問道。
電臺那邊,頓時沉默下來,整個指揮部內,也隨之一同沉默著,空間中,除了電臺發出的電流聲外,一無響動。
看著一臉倔強的李歡,參謀長猶豫著走到他身邊,伸手捂著話筒,貼近李歡耳朵,顫聲說道:“他們在商量。我估計顧長官就在邊上。”
終於,電臺裡再次傳來聲音:“李師長?”
“職下在!”
“我乾脆把話說到底吧。第一,聯合作戰方案是國共雙方共同商定的,我們有理由堅持。而且,堅持方案就是堅持國共聯合!第二,目前情況不是我軍造成的而是日軍造成的。新四軍被困也不是因為我們毀約,而是新四軍自家輕率所至。第三,你是黨國軍人,須知總座的巨集圖大略。日軍雖然是黨國大敵,但共軍更是黨國天敵!現在,長官部請你慎重考慮,五分鐘後,再聽你的用兵方案。”那邊,許參謀長的措辭明顯強硬了很多,在恩威並重地說了一番話後,電臺被咔地一聲關閉。
“許參謀長是什麼意思。五分鐘後再聽我的用兵方案?”李歡猶豫著轉頭向參謀長問道。
參謀長苦笑一下,警惕地朝周圍看了看,大聲命令道:“都出去!”
在將篷內眾人都驅逐出去後,參謀長才大膽說道:“師座啊,你太幸運了!長官部給了你最後五分鐘,也就是給了你一個表明忠誠的機會!如果你再堅持,你的前程立刻葬送。而且,長官部仍然不會改變戰局。”
“師座,你再想一想,這聯合作戰怎麼來的?是美國人逼出來的啊!小日本早晚會垮臺,長官部為何要在這時候損耗軍力?五十五師是戰區精銳部隊,留著將來有大用啊!也就是說,師座的前程大著哪!”見李歡沒有反應,參謀長索性挑明道。
李歡頹然坐下,雖然明知道是這個結果,但是,一旦真從參謀長嘴裡證實後,卻仍然讓他心頭一顫。
沒有等到規定的五分鐘,李歡忽然轉身,迫不及待抓過話筒親自呼叫道:“洞腰洞腰,我是洞拐,請回話。”
“我是洞腰,李師長請講。”許參謀長的聲音再次傳來。
李歡嚴肅地說道:“報告參謀長,職下堅決服從長官部命令,堅決執行總座的治國方略,堅決堅持原先的聯合作戰方案!無論發生什麼情況,本部所有官兵,一定會在原地待命,準備伏擊東進的日軍!”
五十五師不會出現了,陳大雷也不會支援了,敵人不再需要牽制,原本的阻擊戰早已經失去了意義。
不過此刻順溜等人卻不知道,仍然在為剛剛取得的勝利而歡呼著。
眼看著坡下的偽軍連滾帶爬地逃命,三道灣陣地上頓時響起一陣歡呼。
“狗日的又垮了。哈哈,我還沒打過癮呢!”
“我數了,我最少打掉了四個敵人!”
可在歡呼聲中,順溜卻平靜地收拾槍彈,接著掏出一塊大餅,狼吞虎嚥地啃吃起來。同時,他傲然地,甚至有些不屑地看著那些小勝即喜的同伴,問道:“水呢?!”
聽到他的呼喚,立刻有個兵給他遞上一壺水。接過水,順溜大模大樣咕咕喝著,忽然停止動作,眼睛望向遠方!
漸漸地,原本寂靜的遠方忽然響起引擎轟鳴,公路上,有幾輛大卡車載著滿滿的日軍逐漸由小變大。
歡呼聲在引擎轟鳴聲中逐漸沉寂下來,眼看著增援而來的日軍,排長面色鐵青,一言不發。
“看,鬼子來了,是松井聯隊吧?”
“不是讓我們打偽軍嗎,怎麼鬼子也來湊熱鬧了?”身邊,眾人眼見此狀,不由得疑惑起來。
聽到戰友們的疑惑,順溜使勁嚥下一口餅子,不屑地說道:“怕啥?告訴你們,鬼子比偽軍好打。偽軍怕死,縮頭縮腦的,不好打。鬼子敢衝鋒,打著才方便。待會兒,看我的!”
身邊的排長聽到順溜的話,立刻鼓勵道:“二雷同志說得對,三道灣阻擊戰現在才算是真正開始,戰鬥中你們要多向二雷同志學習。好了,大家趕緊加固工事,準備戰鬥!”
藉著剛剛勝利的餘威,戰士們紛紛忙碌起來,唯獨順溜跟爺似的端坐著不動,張望著,大聲叫道:“噯,誰還有餅子,給我再來一張。”
之前在戰鬥中獨守一面的順溜,顯然在士兵中建立了一定的威信,聽到他的話,立刻有個兵遞上一張餅子。
順溜接過,繼續大吃著,同時以命令的口吻說道:“我那個射擊位置,你們也給加固一下。”
嶺上嶺下此刻都在忙碌著,山下瓜棚周圍,敗退下來的偽軍長吁短嘆地哀告著,呻吟著,而在瓜棚內,吳大疤拉則伸著一條光膀子,正在裹傷——剛剛的衝鋒讓他膀子上中了一彈,疼得吱吱抽冷氣。
在他身邊,新任的副官在旁邊稟報道:“司令,幾仗下來,弟兄們已經陣亡二十來個了,受傷的更多。這倒沒啥,關鍵是懼敵呀!他們寧肯被司令您斃嘍,也不敢再往上衝。還有,軍心也不穩當,有人背地裡瞎說八道,還是那條標語——中國人不打中國人。”
吳大疤拉瞪了他一眼,無奈地說道:“不打又怎麼辦?松井的槍口在後面逼著呢!”
副官微笑著在旁邊建議道:“咱們可以想法拖延哪。打還是要打的,但可以不要那麼拼命,似打非打就行,跟共軍耗著。等皇軍那邊戰鬥結束,讓他們來處理。”
兩人正說著,一名偽軍匆匆入內報告道:“報告司令,皇軍的大卡車來了,滿載部隊。”
吳大疤拉聽到報告立刻慌亂起來,連忙詢問道:“這麼快……帶隊的是誰?”
“好像是坂田隊長。”
吳大疤拉頓時臉色一變,沉思片刻後,一把推開正為他裹傷的部下:“別裹了,別裹了,我自己處理。”說著,跳起身,兩三把就將已經裹好的繃帶撕掉,亮著那條血淋淋的胳膊,朝瓜棚外奔去。
公路上,車隊已經停穩,坂田面色鐵青,按著腰間指揮刀,從車上下來一步步朝偽軍集結地走去。
眼見坂田走來,新任副官扶著吳大疤拉迎面走上去,在副官的攙扶下,吳大疤拉彷彿受了致命重傷一般,拖著那條血淋淋的胳膊,步伐踉蹌地朝坂田迎上,用日語動情地叫道:“蒼天開眼,坂田太君啊,您終於來了!”
話音剛落,吳大疤拉忽然身子一軟竟然跌倒在地,昏迷過去。
副官見狀急忙大喊道:“軍醫快來!報告太君,吳司令親自帶領弟兄們衝鋒陷陣,身中兩彈還不肯下火線,我拖都拖不下來!司令,你快醒醒,坂田太君要慰問您呢!”
坂田沒有理會眼前兩人的表演,只是冷冷地看著吳大疤拉。
稍頃,在軍醫的幫助下,吳大疤再度甦醒過來,掙扎著站起身,聲音痛苦地說道:“坂田君,嶺上的新四軍雖然厲害,但關鍵還是我無能,我一直沒拿下它。坂田君您遠道辛苦,您先歇著。我再帶弟兄們衝鋒!”
坂田冷聲制止道:“慢著,吳司令,我只問你一句,陳大雷在不在嶺上?”
吳大疤拉保證道:“在!”
“你確定?”
“千真萬確!坂田君,我帶隊攻擊去了,勞你在後面壓陣!”說完,吳大疤拉抓起駁殼槍,朝坡嶺方向衝出去幾步,卻搖搖晃晃,再次昏倒在地。
坂田冷冷地打量著吳大疤拉,輕蔑地向那個副官命令道:“叫你們的人讓出陣地,我們來!”
雖然聽不懂日語,不過這句話副官竟然明白了其中的含義,連忙大聲回答道:“遵命!”
瓜棚四周,得到命令的偽軍一掃之前的萎靡,迅速整理好隊伍撤出陣地,眼見偽軍的不堪,坂田再次流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
站在山坡上,他舉望遠鏡仔細地觀察著山頂新四軍的陣地,而在身後不遠處,日軍則正忙碌著架設山炮。觀察了良久,坂田放下望遠鏡,對炮兵軍官指點目標道:“看見那處彎曲部位了吧?它後面就是敵軍的隱蔽陣地。機槍夠不著它,必須由你的山炮消滅。”
“明白。”軍官躬身回答道。
坂田沉聲說道:“我要你打破常規。在我衝擊的時候,你必須連續炮擊,一刻也不要停止,一直打到我攻上山頭。”
軍官大為驚訝,連忙提醒道:“那怎麼行,炮彈炸到你怎麼辦?”
坂田斷然命令道:“這你就不要管了,我會緊貼你的炸點攻上去的。”
正在兩人對話間,吳大疤拉氣喘吁吁地趕來:“坂田隊長,坂田隊長!有個事我要特別報告您一下。”
見吳大疤拉沒人攙扶就快步走過來,坂田立刻揶揄道:“吳司令,你的傷好像並不太重嘛。”
吳大疤拉沒在乎坂田的諷刺,連忙出言提醒道:“嶺上的新四軍有一個神槍手,槍打得特別準,而且專挑長官打。所以,坂田君要特別小心在意。”
坂田一笑,再次諷刺道:“所以,吳司令換上了士兵的服裝。多謝提醒!”
吳大疤拉看了看身上仍然穿著計程車兵制服,大窘著說道:“嘿嘿,兵不厭詐嘛。”
“好了,這不是你為你的怯懦尋找藉口的時候,攻擊開始的時候,你的部隊扼守側翼,不準放跑一個敵軍!”沒興趣再跟吳大疤拉糾纏下去,坂田冷著臉命令道。
“是,是,下官一定遵命。”吳大疤拉神色一凜,點頭回答道。
“此外,我也有個事要特別提醒你一下。上一次我想砍你的頭,但沒有成功,我對此十分後悔——後悔不該手軟!這一次,松井隊長授權給我,只要發現你有一點兒避戰嫌疑,立刻槍斃!”叫住準備離開的吳大疤拉,坂田開口提醒道。
吳大疤拉勃然變色,拋去之前獻媚的偽飾,憤怒地直視坂田,冷冷地說道:“多謝提醒!”
絲毫沒在意對方的不滿,坂田高聲朝日軍下令道:“十分鐘準備。炮聲一響,立刻跟我攻擊。”得到命令計程車兵轟然允諾,排列著整齊的隊形向前包抄過去。
“日日!”天空中驟然響起迫擊炮那尖利的呼嘯聲,隨後隆隆的爆炸聲接連在山頭響起,整個嶺上頓時被籠罩在一片煙塵之中。
正忙碌著挖戰壕的戰士們,在炮彈炸來的同時,都拼命臥地,躲避著紛飛的彈片。
隱藏在角落的順溜,卻彷彿根本不在意這一切一般,仍然抱著自己的狙擊槍,蹲在戰壕裡,看都不看坡下。不時抖一抖頭臉,抖掉濺上來的土石碎塊……突然,一個犧牲的戰士滾到他身旁,那人胸膛已被彈片擊穿了,血湧不止。
順溜呆看了那戰士片刻,嘆了口氣,伸手輕輕地合上他微張的雙眼,隨後拽下他腰間兩顆手榴彈,放到自己身邊。再抓過那戰士的槍,抱進自己懷中。
炮彈彷彿梅雨季節那沒完沒了的雨水一般,不斷地在頭頂響著,原本陡峭的山頭在不斷的爆炸下,改變著形狀。陣地上,之前因打退偽軍的進攻而積累下計程車氣和喜悅,在敵人沒完沒了的炮擊下,迅速被消磨掉了。
士兵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趁著炮火的間隙,探出頭去,斷斷續續地放上幾槍。可惜,這零星的反擊對敵人根本毫無作用,在炮火的掩護下,坂田迅速地指揮著部隊向山頂發動起新一輪的進攻。
“嗒嗒!”機槍清脆地響起,發起還擊的陣地立刻被籠罩在彈幕之下,子彈打得土石迸濺,破碎的石屑將人臉擦得生疼。
被石頭擦得有點惱怒的順溜,小心探出身子,將山腳下仍然在瘋狂轉動著槍口的敵機槍手套入瞄準鏡中,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槍聲在戰場嘈雜的環境中並不引人注目,只有機槍手旁邊的助手才在槍響之後驚訝地發現身邊的戰友已經一頭摔倒在機槍旁,額頭上赫然是一個觸目驚心的彈孔。
匆忙中,沒人注意到山頂那完美的偽裝後面的狙擊手的存在,在迅速的更換了一名機槍射手後,停頓的槍聲再次響起。
可是,順溜沒有讓敵人的機槍得到發揮作用的機會,再一次槍聲響起,替補的槍手與自己的前任一樣,再次倒在了相同的位置上。
連續幾次精確的射擊,迅速地消耗掉敵人的機槍手,看著面向自己這方的機槍最終啞了下來,順溜滿意地縮回身子,再次警惕地注視著在炮火的掩護下迅速逼近的敵人。
“打!”眼看著敵人頂著炮火衝入陣地,一直在炮火的壓制下無法還擊的排長終於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大喊道。
聽到他的喊聲,戰士們紛紛探出頭去,將仇恨的子彈瞬間傾瀉向衝到最前方的敵人頭上。眾人中只有順溜沒有開槍,仍然靜靜地臥在自己的戰位上,冷靜地注視著逐漸逼近的敵人,尋找他心目中最有價值的目標。
狙擊手所瞄準的目標,永遠都是最有價值的。
此刻,山本臥伏於隱蔽處,他的瞄準鏡緊緊追蹤著陳大雷。但是揮刀的陳大雷的身體迅速地來回移動著,讓他怎麼也瞄不準目標。
前方陳大雷揮刀劈敵的動作忽快忽慢,緊湊有序……他的刀法像美麗的舞蹈,迎戰他的一名士官在刀光閃過之後,胸膛頓時噴出如盛開的噴泉的鮮血。
眼見戰友被殺,山本心念一動,隨手扣動了扳機,槍聲響過,子彈貼著陳大雷身體飛過,卻不小心擊中了陳大雷身邊一個日軍。
見自己失手,山本憤恨地咒罵了一句,再次細細瞄準,並再次扣動扳機,但是這一次子彈卻又從陳大雷頭邊飛過……
前面,陳大雷揮舞著大刀再次衝下陣地,山本努力穩定住自己的情緒,第三次扣下了扳機,槍聲中,前方一直舞動跳躍著的陳大雷整個人一下子跌飛出去,鮮血也在同時從他頭部迸出!
凝視了良久,躺在屍堆上的陳大雷一動不動,見此情景,山本微笑著迅速收槍,快速轉換了自己的射擊位置。
疼痛是在倒地後才清晰地傳遞過來的,熱辣辣的感覺伴隨著黏糊糊的**逐漸從耳邊輻射出來。忽然飛來的一顆子彈擊破了他的耳朵。子彈的衝擊力讓陳大雷頓感天旋地轉,一時間整個人都失去了方向感。
躺在地面,劇烈地呼吸著,眼見著敵人和戰士們不斷在他身邊奔來跑去。此刻他的心情卻異常平靜,這是一種什麼感覺他無法形容,或許該是超越了生死之後的從容。
穩定著自己已經混亂的感覺,陳大雷嘗試著抓起身邊的大刀,連續十餘個小時的激烈戰鬥,讓體力過分地透支,只不過算是輕傷的傷口卻造成如此巨大的連鎖反應。
身邊,戰士們的身影越來越密集,在勇猛的反擊下,敵人瘋狂的衝鋒再一次被打退。在數倍於己的敵人面前,堅持了這麼長時間,陳大雷自覺已經了無遺憾了。
“司令員!你受傷了?”身邊忽然響起熟悉的喊聲,陳大雷回頭看去,發現不知何時三營長已經站在自己身邊。
“拉我一把,讓我起來,孃的,小鬼子這顆子彈準頭不大,但是力量不小啊,一下子給老子推了個大跟頭。”見三營長出現,陳大雷立刻輕鬆地說道,隨後在三營長的攙扶下,遲緩地走回到陣地內。
天空,晚霞已經徹底褪掉那燦爛的顏色,變得一片烏黑。戰鬥因為天黑的緣故,被迫暫時停止下來,可是迷濛的星光中,陳大雷卻站在崩塌的戰壕裡,親自執鍬加固著自己的工事。
前方,三營長帶著一個戰士順陣地緩慢地巡視著,並沿途收拾犧牲者和被殺的鬼子的槍支——巨大的消耗,讓彈藥已經出現了些許困難,雖然還沒到彈盡糧絕的地步,但是對於明天的戰鬥到底能否支撐下去,誰都不敢保證。
戰壕內,有些犧牲的戰士仍然緊握著槍身,三營長費了好大勁才把槍從他們的懷裡拽出來,之後,利落地為槍壓滿子彈,交給旁邊的戰士。
在身邊戰士的幫助下,三營長簡單地拖起犧牲的戰士放到安全形落,隨後為他們抹掉臉上的塵土,一切看起來是那麼的自然,甚至在做這些時,三營長的表情平靜得接近於冷酷。
陳大雷加固好了自己的工事,把鐵鍬狠狠一插,點燃一支彎曲的煙。
戰壕那頭,三營長和那個戰士,每人肩上都扛著大捆的槍支,沿著戰壕走來。他們在每個仍然倖存的戰士的射擊位置上都放下一兩支槍。原本並不寬裕的生活此刻忽然變得闊綽起來,每個活著的戰士面前此刻都有三、四支槍了。
當經過陳大雷身邊時,陳大雷忽然低聲要求道:“剩下的都給我!”
三營長一彎腰,把肩上剩餘的七、八支槍全部排放在陳大雷的射擊位置上,跟那把大刀擱一塊兒,沙啞地說道:“全都上了膛。”
默默地點了點頭,陳大雷拿出煙盒遞給身邊的三營長。
三營長接過煙,默默點燃,深吸一口,嘆息道:“這一夜,長啊!”
陳大雷沉聲說道:“天一亮,就是我們最後一戰。待會兒,我想把所有戰士們召一塊兒,讓大夥挨著過夜。”
三營長疑惑著問道:“哨呢?”
陳大雷搖頭說道:“不用放哨了。我想鬼子不會冒險摸上來夜襲,他們只會在山下嚴守,防備我們突圍,等天亮再收拾我們。所以,大夥可以過個平安夜。”
三營長點頭,苦笑了一下,聲音愈發沙啞地說道:“司令員啊,天一亮,我怕是顧不上你了!”
陳大雷擺了擺手,滿不在乎地說道:“老夥計,天亮後,我倆誰也不必管誰。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各自只顧自個兒痛快就行!”
黑夜中,三營長口中的菸頭一閃一閃,映出眼中閃亮的淚光。
很快的,在三營長的召喚下,倖存的戰士紛紛聚集在僅有的一盞行軍燈周圍,昏暗的燈光下,眾戰士衣衫襤褸,大半帶傷,他們身體挨著身體,默默啃食餅子,兩隻水壺則在眾人黝黑的雙手中緩慢地傳遞著。
目光巡視了眾人一圈,陳大雷聲音沙啞地說道:“太陽跳出山岡的時候,鬼子就會衝上來,我們這些兄弟,都要革命到底了。我陳大雷作為你們的司令,跟大夥戰死在一條戰壕裡,是我這輩子最過癮的事。現在,我想給大夥最後一道命令。這道命令說完,我就跟大夥一樣,不是司令了,是個兵。”
聽到他的話,戰士們呆呆地看著他,在眾人目光的注視下,陳大雷忽然語塞。
雖然不忍心,但是經過良久的思慮後,陳大雷最終還是聲音發顫地說道。“天亮後,打起來的時候,大家誰都不要管誰。哪怕你身邊的戰友負傷了,戰死了,你看都不要看他一眼。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要理睬!你只管盯著面前的鬼子,一槍一槍的射擊,直到把自己所有的子彈全部打光!那時候,你也可以歇著了。”
這彷彿預告自己未來一般的宣言,讓所有人都不禁沉默下來。突然,一個戰士哽咽了幾聲,忽然抱頭痛哭。
聽到哭聲,旁邊的戰士立刻不屑地罵道:“哭個屁,熊包!”
陳大雷連忙糾正道:“不!能活到現在,我們大夥沒一個是熊包,他只是忙得沒工夫哭。現在,誰想哭幾聲,哭就是了。”
聽到陳大雷的掩飾和託詞,哭泣的戰士狠狠拭淚,止住了哭聲。
“想家了吧?”
“嗯。想!”
“那就睡一會兒,夢裡頭靠家近呵。”
那戰士老實地答應了一聲。稍頃,腦袋一歪,真的昏睡過去了。看到他睡著了,其他人也覺得眼皮愈加沉重,睏意彷彿被傳染了一樣,逐漸流轉開去,疲憊至極的戰士們很快的,個個東倒西歪地入夢了。
眼見著身邊的戰士們迅速進入夢鄉,毫無睏意的陳大雷眼望星空,喃喃自語道:“唉,三道灣那邊怎麼樣了?二雷還活著麼?”
微弱的星光下,順溜提槍在崩塌的工事裡摸索,急聲呼喚道:“排長、班長!排長、班長!你們在哪啊?”
四周一片死寂,寂靜中,喊聲顯得那麼生冷和突兀。
沒有得到回答的順溜開始一具具搖晃起戰友的屍體,“牛二、小四、吳松山……媽的你們怎麼都死啦!”
“排長、班長,我是二雷啊!你們在哪?有誰活著不?”摸著一具具冰冷的屍體,順溜逐漸緊張起來,眼見著整個陣地一片寂靜,他不禁再次呼喚道。
失望中,本以為得不到迴應,卻哪想,忽然從前面傳來嘶啞的喊聲:“陳、……陳二雷?”
聽到喊聲,順溜興奮地朝那個黑影撲去,一把抱住他道:“排長,你還活著?真活著!”
排長掙扎著站起身問道:“同志們呢?”
順溜示意周圍,悲憤地說道:“好像……都死了。沒一個兒搭理我!”
排長大聲反問道:“你說什麼?”
順溜有點惱怒地回答道:“死了。都死逑了!”
無奈,排長仍然不明所以地追問道:“你說什麼?”
順溜驚訝地看著面前的排長,喃喃地說道:“都死逑了……排長你怎麼了,聽不見我說話?”
排長顯然也意識到了什麼,伸手使勁掏起自己耳朵,先掏出泥土沫子,繼之掏出一絲血痕。再後來,耳朵裡忽然流出鮮血。排長呆立在那裡,過了好半天才低聲說道:“我聾了……媽的我什麼都聽不見了!”
順溜傷心地一把抱住排長安慰道:“排長,沒事……你有我呢,我幫你聽。”
排長感動地拍了拍他,繼而看向周圍戰友的屍體,忽然意識到了什麼,表情嚴肅地說道:“二雷,看來戰鬥還沒結束。司令員叫我們狙擊四十八小時,現在還差二十四小時呢。”
順溜使勁點頭道:“明白。”
“敵人就在岡子下頭待著,天一亮他們就會攻擊。所以,咱倆得死頂二十四小時,就是一整天。然後,司令員肯定會來接咱們回去!雖然我耳朵聽不見了,但眼睛還好使,我還能打!”眼見順溜點頭答應,排長連忙安排道。
順溜鼓勵著說道:“你肯定能!”
可是稍一思索,排長忽然悲傷地說道:“就有一條,我聽不見動靜。打起來後,聽不見動靜就會犯呆,一犯呆就死得快。二雷你記著,我要是先戰死嘍,你自個兒堅守岡子。一定要頂到明天天黑!”
順溜神色一黯,隨後使勁點頭道:“放心吧排長。”
滿意地看到順溜點頭答應,排長再次關切地問道:“傷著沒?”
順溜全身上下檢查了一遍後,搖了搖頭。
“今天你打得好,勇敢。明天還要繼續努力。”見順溜沒受傷,排長欣喜地誇獎道。
順溜得意地說道:“啥明天?我天天都這樣!”
可惜排長根本聽不到他的話,仍然自顧自地命令道:“二雷。現在的任務是,你要儲存體力,睡一覺。不然明天沒法戰鬥。現在你就睡,我盯敵情。”
“你啥動靜都聽不見!怎麼盯敵情?”
“你說什麼?”
“我說——你睡,我來盯敵情。”
“你說什麼?”
見排長根本聽不見自己的話,順溜無奈地頭一歪,自言自語道:我睡,盯敵情歸你了!”
排長譁拉開啟槍膛看看,推上子彈,叮囑順溜:“我眼好使,你只管放心睡。看,你睡那邊去,那邊安全。”
順溜一翻身滾入排長指定的土坑,隨口頂撞一句:“我睡?我不放心也照睡?”
陣地四周一片黑暗,眼見沒有絲毫異常,排長表情漸漸放鬆,開始教育起順溜:“二雷,你要是睡不著,咱們聊兩句,以後可能沒機會了,我再不給你提個醒,不行了!二雷啊,你這同志優點很突出,毛病也很突出。什麼毛病哪?第一是散漫,組織紀律性太差,你把山溝溝裡的壞毛病都帶到部隊上來了!”
順溜失笑著反駁道:“屁!排長你在放屁!”
排長什麼都沒聽見,仍然繼續教育順溜道:“第二,你驕傲自滿,你仗著司令員喜歡你,全分割槽你誰都瞧不上!同志們意見可大了,你這樣絕對不行!”
順溜打著呵欠繼續頂撞道:“排長瞎說,就你意見大,我就是瞧不上你!分割槽裡我最佩服司令員,再就是翰林。他什麼事都知道,什麼字都會寫。”
“哦,我舉個例子,比如分割槽滿月那天,咱們外出伏擊吳大疤拉。目標出現時,鬧不清他是司令員還是吳大疤拉,當時我並沒有下令開槍,是你不聽從指揮,擅自開槍的,對不對?”回憶著之前發生的事情,排長數落著順溜的不是,可是他卻沒看見,順溜此刻早已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