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混血少女的仇恨(5)
諾娃的心急速跳動,她不再問為什麼,只是靜靜地聽,細細地想,似懂非懂地點頭。
媽媽的故事講了整整三天都沒有講完。講到日本人的殘暴時,媽媽痛哭流涕,蹬腿捶胸,諾娃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嗚咽哀傷。講到戰爭中的精緻細節時媽媽又會精神異常亢奮,手舞足蹈,唾星四濺,一副忘乎所以的樣子。這時,諾娃也會被她身上別樣的精神所震撼。那是一種被崇高理想所激發出來的巨大力量。
諾娃從來還未見到過媽媽有過如此羞澀的神情,那是第四天早晨講到媽媽的第一次愛情生活之時。
媽媽強調說,她的第一次愛情經歷是短暫的。她明確告訴諾娃,那個男人不是諾娃的爸爸,而是她的一個同胞飛行員。那個可愛的蘇軍戰士,為抗日戰爭獻出了生命,長眠在了中國的武漢。
媽媽說,等找出了那個可恥的叛徒,等攢夠了錢,她要帶諾娃到武漢去祭奠她的那個情人。
媽媽說,人的情感是複雜的,不是一個事物簡單地頂替另一個事物的問題。她去祭奠那個曾經給她帶來美好向往的男人,希望諾娃能理解。
處世不深的諾娃,沒有給媽媽一個滿意的答覆。諾娃為爸爸打抱不平,憤然表示不跟媽去。她說:“那人是我爸的情敵你去祭奠他,就是對我爸的背叛。你不能對不起我那革命烈士的爸。”媽媽一臉的甜蜜頓時隱去,說:“你不能這樣說。我與你爸、我與那個飛行員的情感問題,你現在難以理解。裡面既牽扯中蘇兩國之間的政治問題,又有異國男女之間的複雜情愫。對此,誰都不能簡單地下結論。在我與你爸的革命生涯中,碰到過政治上的叛徒,但在感情生活中從沒有出現過叛徒。那個特殊環境裡結下的情感是十分珍貴的。生活在新社會里的孩子,你是感悟不出它的內質的。”
諾娃固執地說:“鬼知道是怎麼回事。”說完,她賭氣下炕,一把拉開三天未曾開啟的房門,想衝出去。
積雪如半截牆般擋在諾娃的面前,雪厚果真到了她的腰部。東邊的太陽剛剛離開白茫茫的地面,正騰空而起,帶著寒氣的陽光猛烈地扎進雪的世界裡。厚重而曖昧的紅光與雪被上毛茸茸的幽幽藍光交織在一起,映人眼簾,給她一種雪在燃燒的感覺。這種難見的複合色彩,刺得她一時難以睜開眼睛。
諾娃緊閉雙眼,腳踢手扒,左突右衝,到了院子中央,隨即在軟如棉絮的雪被上打起了滾。
媽媽見狀也衝到院子裡,瘋狂地在雪被上翻滾,然後,團起雪球打諾娃。諾娃跳將起來,揚雪與媽媽對打。
一時間,滿院子雪花飛舞,嬉戲聲尖銳而明快,壓抑而爆裂。母女倆歇斯底里,全力釋放幾天積蓄起來的、甚至是多年積蓄起來的複雜情緒。
諾娃耳鼓吸收了媽媽的每一個故事細節、每一句附帶不同情感的話語;諾娃準確把握住了媽媽每個階段的情感走向和曲折的心理演變過程以及由此而產生的各種生活狀態。
媽媽這些傳奇而荒唐的親身親歷,這些多年來一直讓人無從知曉的神祕故事,一下子根植於與她血脈相聯的青春萌動的少女的心田,立刻就繁生出了另一種或幾種成份變異了的複雜情愫。它們,使諾娃激盪不已,焦躁不安。此時此刻,若不爆發出來,釋放出來,她會把自己炸個粉身碎骨。
純樸厚重的媽媽,把自己徹底地**給了相依為命十幾年的女兒,把自己的複雜情感,給這個初懂人事的小女人交待得一乾二淨,儘管女兒還不能全部按為孃的心態去理解,去詮釋,但終究淋漓盡致地倒出了自己多年的積聚。她渾身輕鬆,輕得兩腳離地,飄浮在空中,一時把握不了自己的方向。她需要呼喊,需要發洩,需要騰飛。最終,母女倆都筋疲力盡,四仰八叉地躺在雪被上喘息。末了,母女倆吃了一頓飽飯。
整個上午,母女倆都顯得精力充沛,搶著把院裡的積雪堆成幾座小山,在大門口左右,堆了兩個碩大的雪人門神。然後,又開闢出了通往各鄰居家的通道,而這在以前我們只是各掃門前雪的。各家各戶也出來剷雪,一個上午小鎮上就四通八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