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誰是叛徒(6)
不遠處,還有一片綠色,這是一群傷痕累累的生命。她走近它們,現還有一線煙火在侵襲倖存下來的那些青翠。一陣風吹來,吹起一串串狐狸尾巴似的火苗,出嘶嘶的響聲,嗖嗖地流淌前行。
斑駁的樹皮出燒焦的氣息,刺激她心中燃起了一堆熊熊篝火。她衝將上去,用樹枝撲打那線閃亮的魔怪,直至把它們消滅乾淨。
太陽投下金黃的影子,使那片翠綠更加奪目。她出神地望著它們,又想起了另一個被殺戮了的生命。活生生的羅長虎去了,在她心裡剛剛根植下他時,就永遠地去了。
這個一臉炭黑的女人,眼裡流下了兩行淚水,在臉上衝出了兩行白溝。就在這時,一位將軍模樣的蘇聯軍官來到羅麗婭的身邊。這位一身戎裝的軍官給她敬了個軍禮,感謝她為祖國也為中國人民做出的貢獻,並問蘇聯紅軍即將凱旋迴師,她是否隨部隊回國?
這個問題,羅麗婭似乎從沒有考慮過,或者早已考慮成熟。她果斷地說:“我現在不能同你們回國。這裡,還有一件大事沒有做完。我要找出那個可恥的叛徒。這裡,還有我的愛人需要我陪伴。我要守他一段日子,靜靜心再回去。”年輕軍官無語地望著她。
她沉思一會兒,又說:“戰爭結束了,我的使命完成了,我該退役了。那年,我參軍做這項工作、接受這個特殊任務時,我就和組織上談好了。打敗日本人後,就去過我的平民生活。當時,我與組織是立了字據的。況且,那邊已經沒有了我的親人,而這裡卻還有我的女兒和愛人。”
年輕軍官又給她敬了禮,說:“對於你的去留,組織上有交代,主要聽你本人的意見。羅麗婭,我明白了,同不少蘇聯僑民一樣,你的根已經紮在中國的黑土地上了。”
羅麗婭神色激動,說:“不,我考慮的並不是根的問題。你看到遠處那片沒有被燒燬的森林了嗎?你看它們,聳立的樹木一棵挨著一棵,顯得安靜、友好,那麼和睦相處。可這些樹木的底下暱?底下的那些東西就叫根。它們一叢叢互相絞咬著,亂糟糟地你纏住我,我纏住你,每時每刻都想你絞死我,我絞死你,陰險得像毒蛇一樣,都想獨佔這一方水土的養分。你再看我們周圍這片橫七豎八躺著樹木殘骸的土地,把上面一層焦土掀掉,你就會現,我們站在了樹根的汪洋大海上,縱橫幾百裡。它們在一起呼喊,在齊聲叫嘯,在舔著自己的血呻吟。它們不在互相廝咬,它們在共同聲討戰火的製造者。我們現在站在盤根錯節的焦土之上,是否還想起你躺在茂盛的森林裡,陽光照在你身上,嫩芽的氣息薰得你沉醉,松鼠在枝頭上跳躍,綠鳥在林中翻飛。但是,這一片焦土上,這片縮萎的根,不知哪年哪月才會再生出這迷人的景象。所以,我的走與留,與根無關。你明白嗎?年輕的軍官。”
那軍官似懂非懂地搖頭笑笑,不想再對這個怪異的女人說什麼,放下部分錢物就走。
這時,羅麗婭突然驚叫了一聲。她現在一堆被擊毀的樹木的遺骸旁邊,散落著橫七豎八的電話線。她說:“用這些電話線製作捕獸的羅網真是太好了。”說著,就手忙腳亂地收拾那些電線。年輕軍官無奈地搖搖頭說:“羅麗婭,戰爭使你成了一個能講得深奧道理的思想家,也使你變成了黑虎鎮上最會過日子的農婦了。再見了,可愛的農婦思想家。”
這是羅麗婭最後一次見到蘇聯軍官。這之後,中國經歷瞭解放戰爭和建立新中國。她再也沒有機會回到她的祖國,也許她壓根就沒想再回去。
多年之後,羅麗婭回想起她與那年輕軍官的對話,感到自己當時有些莫名其妙,鬼使神差。她想不明白,那會兒為什麼那樣回答要帶她回國的年輕軍官。
不知從哪一年開始,這位堅強的俄羅斯女性,每到12月25日“巴斯克”節,都會一整天不吃不喝,暗自垂淚飲泣。她知道自己這是懷念祖國,更是懷念長眠西山崗下的羅長虎。每年的這一天,她總是流著淚,用中國政府給她的僑民補貼買一塊布,為羅諾娃做一身新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