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刺耳的警笛聲從身旁呼嘯而過,直到再也聽不見,Gin,他就這麼離開了。
曾經被他劃下的傷痕,早就已經痛到沒有感覺,曾經被他摔碎的夢,現在也只好任它殘缺。
也許傷害只是一種你來我往的饋贈,沒有該與不該,也沒有對或不對,因為這世界容不下一點私心,一旦有了,何嘗不是一種無奈的傷害。不過既然傷害是一種饋贈,要不要收下它,它都已經成為了生活的一部分,不要拒絕,不要排斥,它就是你的人生的拼圖碎片,就算是痛,也是不可或缺。
他早就已經接受了他的饋贈了,不只是他,任何一個人善意也好,惡意也罷的饋贈,他都不拒絕。他相信這就是赤井秀一身體裡流淌著的血液,所要奔流的方式,他相信這就是上天剝奪了所有,卻還留下他這條命的意義。
把車子挪到路邊後,從原野吹來的風喚醒了他封閉已久的心。這風,似乎是最溫暖的雙手,再沒有誰,可以這樣毫不吝嗇的愛撫著他,親吻著他。
再一次站在這裡,心情與之前有什麼差別呢?也許更孤單了一些,更空白了一些,也許,他又透徹了一些。
不過看著這樣有些陰沉的天空,赤井不自覺的想起了萬里之外的曼徹斯特,他閉上眼,想象自己的腳下是雅邦塔樓那古老的磚石,再睜開眼,果然,他看到了短短几秒鐘的,泡沫般觸不可摸的淡泊。
淡泊,不就是他一直在追求的心境嗎?可是日子裡的苦澀太濃烈,再調和,也掩蓋不了那醒目的苦。也許這道理和他最愛的黑咖啡一樣,加了一點甜,就再沒那樣的口感了,所以還是秉持著這份苦得剛好的醇厚,細細的品,慢慢的咽吧,喝多了,自然會習慣,甚至會愛上,迷戀,酷嗜,那讓人慾罷不能的,屬於人生的苦味湯。
低下頭,點一根殘煙,注視著看不見的落日,輕撥出寂寞的菸圈。他還記得,就在這個地點,他看見過最美的日出,身邊還站著最美的人,手裡還握著最美的明天,心裡還藏著最美的句子。
寂寞是怎樣的一種體會,原來,想牽起那雙手,卻發現再也觸不到時,這就是寂寞。
或許就是因為害怕這樣的落空,回到日本後,他也再沒來過來葉山道上的,這個平臺,這塊草地,這裡裝著他太多的思緒,在頭頂的這片遠空裡,對映著他不敢回首的點滴。
故地重遊原來是這樣一番滋味,身邊沒有了故人,重遊,也不過是重遊。
“嗡……”
“你要的東西都準備好了。”
合上手機,赤井也收回了思緒,James已經為他準備好了堅不可摧的鎧甲,他該回去披上戰衣,迎接這場孤注一擲的生死遊戲。
另外一頭的保時捷還在沿著山路兜風,追了這一路後,兩個人都變得沉默。
他們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警車,他們不知道為什麼赤井秀一總是可以呼風喚雨似的為自己脫困,他們不知道他如此的冷靜是因為什麼,他們只想知道,這樣近在咫尺卻難以觸碰的無力感,什麼時候可以結束。
“很抱歉,我想我搶了你的。”保時捷裡的泠突然這樣說。
“什麼?你搶了我的什麼?”Gin明知故問,因為他不願意讓泠這樣覺得。
“你知道。”泠看著他的眼睛說。
“不,如果非要說,這就是命。”Gin這樣回答著。
“這就是命,是嗎?他這條命,就該由我來結束嗎?”泠只覺得這樣的命未免太可笑。
“他沒有錯,同樣,作為一出生就已經站在他的對立面的我們來說,也沒有錯。”Gin一直都是這樣自我安慰。
“是這樣的,但是,妄想洗淨一身的汙穢,妄想去命運抗爭,原本就是一種錯誤。”泠看著窗外,感嘆始終無法扭轉的命途。
“所以,不要再錯下去了。”Gin這句話似乎是一種提醒。
“是啊,不能再錯下去了,並且為了所犯的錯,我馬上就要用最直接的辦法去彌補了。”泠的嘴巴這樣說,心裡卻在呼喊,她要錯,一錯再錯,將錯就錯。
“不怕,很快就可以結束了。就算是錯也好,是煎熬也好,我都會陪著你,就算活在煉獄裡,都有我陪著你。”Gin注視著前方,這樣的話語從這個冰冷的男人嘴裡說出,卻帶著一絲不可思議的暖流。
“我不怕,但是Gin,你知道這有多難,他,真的不是那麼容易被打敗的。”泠撫摸著右肩剛痊癒不久的傷口,她快咬破了嘴脣,卻始終無法安撫自己被海嘯席捲的內心,如果她必須開這一槍,可以在他倒下之後,調轉槍頭也了結了自己嗎?
“對不起,這是我唯一無法替你做的事。”Gin把車子停在路邊,他低下頭,這樣的剪影已經沒有了屬於他的那份氣勢和孤傲。
“誰也沒辦法替我去做,這就是命。”泠也低下頭,將眼裡的不甘和絕望深深掩埋。“沒關係。”泠突然轉過身側靠在椅背,她抓起Gin的手,緊緊的握著。“其實開槍殺人,扣下扳機也不過是一秒鐘而已,快到來不及反應,來不及猶豫,更來不及後悔,所以當他站在我面前時,他就已經沒有機會了。所以沒關係,很快就會結束的。”泠努力的自我催眠著。
“對,所以不用擔心,他根本沒有辦法逃脫的。”Gin撫摸著泠柔軟的頭髮。
“記得嗎?第一次抬起巴雷特,成功的結束一條生命,就是你在旁邊,手把手教我的。”泠微笑著,回首不知是多少年前的往事,她竟然還是有些懷念。
“記得,在那之後,你很沮喪的對我說,你很討厭那樣的感覺。”Gin也清晰的記得,小時候的青蔥年華。
“所以為了不讓我難過,你幾乎獨攬了全部的暗殺任務,空閒的時候,卻陪著不甘心的我在虛擬射擊場裡,玩得不想離開。”泠承認自己對槍的熱愛,不比任何一個殺手少。
“是啊,那時的你是那麼的驕傲,也那麼的要強,為了精準的打出600碼,你不停的苦練,不惜把手掌磨出水泡,而當你成功的擊中目標後,即使手掌還在流血,卻還是那麼開心。”Gin把泠的手捧在自己的手心,輕柔的撫摸她依然細嫩無暇的手掌。
“當我真的能每次都毫無懸念打出600碼以後,就沒有那麼開心了,因為我知道我可以,每次再扣下扳機,那種激動的感覺就再也沒有了。”泠也仔細的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已經很久沒在撿起那股狂熱,那股狂熱還未退去,她卻已經疲倦了。
“所以你幾乎再也不碰槍了,再也不想轟轟烈烈,不想肆意妄為了。”Gin也轉過身側靠在椅背,他取下帽子,長髮便傾瀉下來,溫柔的鋪在肩上。
“是吧,嘗試過就好,那段時間,我已經體會過那樣的人生了。喜歡,不一定要把它變為一種需要,更何況,那僅僅是一種喜歡,最表面的喜歡。”泠看著Gin少有的溫柔,她不禁伸手為他撩去不聽話的髮絲,她甚至開始想象,那頭髮都是屬於她的。
“如果沒有那件事,你依然會選擇一個人離開,躲在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體驗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吧。”Gin看著她,或許這樣的理由能讓他少一點愧疚。
“是,我想我會,不過還得感謝你,你讓我真正下定了決心,我才有那四年,完全沒有叨擾的生活。”泠笑著,笑得釋然。
“是嗎?還好,曾經犯下的錯,現在看來都不是錯,至少,我們都得到了更多。”Gin也終於能釋懷,他真的開始懂了。
“所以再不怕犯錯,也是因為犯過足夠多的錯,再不怕走錯路,選錯人,因為,我們終將會慶幸這個錯,犯得值得。”泠看著Gin的雙眼,彷彿真的不再害怕。
“原來,你還當這是一個錯嗎?”Gin微微一笑,帶著一絲慰然。
“這個我不管,不過,我好想從沒對你說過,我真的離不開你了,陣。”泠把手放在他的胸膛,這句話,她終於敢大聲的對他說。
Gin有些詫異,不只是因為他聽到了自己那快忘了的名字,泠的話語,開啟了他另一場美得虛幻的夢。他抓過胸膛上的那隻手,猛的將她擁入懷中,這樣的時刻,即使是那十年,都是難得的。
“離不開就別離開,難道你有什麼理由非走不可嗎?”他抱得泠快窒息,可是他就是不要放手,再也不放。
“再也沒有了吧,在有你的地方,我插翅難逃。”泠躺在他的胸懷,不想離開。
“別走,別讓我重複那四年。”Gin的聲音弱得卑微,他的顫抖,卻像一場地震摧毀了泠的城牆。
“陣,無論什麼時候,無論我做了什麼,你都願意再講這樣的話嗎?”泠真的不要再失去他了,即使她要親手毀了他的棲身之所,即使她要拿走他最放不下的熱愛。
“無論什麼時候,無論你做了什麼,我只管那個人,是你就好。”Gin用自己的方式回答,他有他的愛,不會被任何事影響。
泠不用再多問了,她只要相信就好,相信這個男人,抱住這個男人就好。世界再荒涼,時間再無情,他從未遠離,她從未孤單。
一直擁抱到天黑,郊區的山路,就像為他們而點燃路燈。心裡的燈為誰燃,又為誰滅,也許真的不必深究,只要燃著,心也就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