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之國 PHASE 02
“嗚哇!好舒暢啊—!”
“真是好久沒看到地球的大海了,太棒了——!”
甲板上到處響起歡呼聲。^烽^火^中^文^網^
“大天使號”正在紅海上航行。瞧它兩舷劃破水面前進的自然模樣,彷佛一開始就是為了航海而建造的戰艦似的。擊破了“雷賽布斯”後,他們如今已離開非洲大陸。正取道中立區域印度洋,航行在前往阿拉斯加的路徑上。
離開海岸不久,瑪琉就准許乘員們輪班外出到甲板上。——想當然,娜塔爾又為此板起一張臉。不過,好不容易才脫離嚴酷的戰鬥情勢,眼下至少還沒有敵襲,能夠走出來看海透透氣,大夥兒的神情自然而然都開朗起來。
“不過,我還是覺得怪怪的。”
卡茲神情恐怖的抓著甲板的扶手,緊張兮兮的往水面探去。
“對哦,你是頭一次看到海嘛。”
托爾這才想起來。
“我是覺得沙漠也滿嚇人的……可是,好像這個比較可怕耶。深的地方一定也很深吧?”
托爾心想,的確,在“海利歐波里斯”出生的卡茲,大概從沒見過這麼多的水。可是若要說深,宇宙空間豈不是像個無底洞?如今他卻不覺得其實太空才可怕,真有點啼笑皆非。
這時,米麗雅莉亞做了個狡猾的笑容。
“——搞不好有怪物唷~?”
看見卡茲的神情大變,像是真的被嚇著之時,兩人笑了出來。
就在他們離開之後——基拉踏上空無一人的甲板,被刺眼的陽光晒得不由得遮住眼睛。越近赤道,日照越強烈,但迎面吹來的海風令人心曠神怡。他在被晒得暖烘烘的甲板上就地坐下,怔怔的望著海平面。
——你很寂寞吧?
無意間,那個聲音又在耳邊響起。~
——那麼,要怎麼樣分出勝負?到哪裡才算結束?
基拉抱著雙膝蜷縮起來。
安特留·巴爾特菲盧特——這個人稱“沙漠之虎”的男子,在基拉他們的面前突然出現後,旋即逝去。
殺了他的人,就是基拉。
膝頭微微抖了起來。受不了這種感覺,基拉不禁把臉埋在膝間。
——消滅了所有的敵人……是嗎?
哭了又哭,原以為淚水早已枯涸,緊閉的眼瞼卻又滲出新的淚水。
“可是……可是……!我不能不戰鬥啊——要是不打倒他……大家……!”
本來早已決定不再迷惘的。芙蕾的眼淚、在眼前燃燒的太空梭,漂浮在空中的紙花——它們緊緊揪著基拉的胸口,敦促著他。若是真心想要守護,就不該存在一絲猶豫——是的,他本應早就徹悟的……
可是,他卻遇見了那個人。敵將那鮮明搶眼的個性和身影,至今仍在他的腦海裡栩栩如生,而他的話,又讓基拉陷入了迷思。
基拉根本不想殺他的。只是為了守護一切擁有的,他才不得不出手。可是,真的只能這樣嗎?要結束戰爭,只有殺光敵人嗎?可是——敵人也不會乖乖的等著基拉。難道就這麼互相殘殺,讓血流成河、屍骨如山,最後殘存的一方就是勝利嗎……?
等待在戰爭盡頭的,真的就只有這種結局嗎……?
基拉不如不覺地愈發弓起背,縮緊身子,這時他身後的門突然開啟。基拉連忙站來,逃也似的往欄杆的方向走去,一個爽朗的聲音從後面叫住他。
“怎麼?你也上甲板來透氣啦?”
腳步聲大剌剌的走近,那人也過來站在欄杆旁,探了探基拉的臉。^海風將那頭金髮吹上基拉的肩頭——是卡嘉利·尤拉——那個加入反抗軍的少女。
只見她的表情驚訝起來。
“——你是不是在哭啊?”
這話來得太直接,基拉只得紅著臉低頭不語。當他正想轉頭就走時——“等等嘛。”
卡嘉利的手勾住了基拉的手臂。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雙臂環住基拉的身體。
“——咦……?”
不知所措的基拉本想逃開,卡嘉利卻輕輕拍起了他的背,像在拍一個小孩子似的。
“好了好了,別哭了……”
基拉的雙手就這麼僵在半空中。
“別哭了……已經沒事了……”
平時說話總是粗魯又不討人喜歡的卡嘉利,這時的聲音卻格外溫柔——“沒事了……”
拍在背上的這雙手,彷佛有寬恕的力量,竟讓基拉奇妙地想起了母親。起初不知所措的他,也不由自主地寄身在這種感觸中,閉上了眼睛。心底深處那股破碎扭曲的激動,漸漸平復下去。
再睜開眼睛時,只見卡嘉利目不轉睛的仰頭望著自己。
“……好一點沒?”
“啊……嗯……”
在這麼近的距離下被她凝視著,基拉倏地漲紅了臉,卡嘉利也像突然發覺他們兩人的姿勢,慌慌張張的放開他。
“不、不要誤會哦!我只是看有人在哭,不能放著不管而已——只是這樣而已!沒別的意思哦!”
卡嘉利突然暴躁起來,與方才安慰人的平靜語氣簡直判若兩人。明明是她主動抱住人的,卻見她此刻臉紅得像什麼一樣,基拉在驚慌之餘也不由得好笑起來。這個女孩真是不可思議。個性一點也不像個女孩,言行舉止甚至比男人還要粗魯,可是每次和她講話,總會讓基拉有轉過一口氣又活了回來的感覺。
離開沙漠地區時,卡嘉利離開反抗軍,選擇了與“大天使號”一同航海之路。說得正確一點,是她對著面有難色的瑪琉等人放言“不論如何一定要帶我走”,幾乎是硬逼著他們同意後跟來的。跟著卡嘉利一同登艦的,仍是那個總是站在她身後、如影隨形的彪形大漢奇薩卡。
基拉和卡嘉利站在一起,靠著欄杆。
“你好多地方——實在太奇怪了。”
這時的卡嘉利口氣又像以往那樣隨便了。基拉“咦?”了一聲看著她的臉,她略有不快的繼續說。
“之前還那麼了不起的教訓人,還打人家耳光咧……”
聽她這麼一說,基拉才想起來。這是在那個因魯莽而戰死的少年屍首前,自己曾說過的話。
——只靠這種心意,你又能保護得了什麼?
“啊……抱歉。”
想起當時的自己,基拉剎時心意動搖。那時自己的心中毫無矛盾。為了保護自己珍惜的人們,他不在乎殺掉任何人。相較之下,那份堅決應該也沒有一絲迷惘或苦惱才是,但此刻回想起那種任由殺伐主宰心靈的感覺,他卻幾乎要發抖。
自從“海利歐波里斯”的平穩生活毀於一旦、將他捲進戰場以來,基拉覺得自己越變越多了。他有些害怕。
“哼,算了啦。”
卡嘉利倒是坦率地接受了基拉的道歉,直視著他。
“話說回來,你怎麼會是個調整者呢?”
“咦?”
你這麼說,我也不——看見基拉一時呆住,卡嘉利這時才注意到自己的話也是莫名奇妙。
“呃——我是說,你是個調整者,怎麼會在地球軍陣營裡呢?”
基拉苦笑了。www.?fhzww?.c0m真的,這個少女率直到近乎失禮。但他並不覺得不愉快。
“……果然很怪哦?人家常這樣說——”
“與其說怪……也不是怪啦。”
卡嘉利好像也不懂自己到底想說什麼了,她思索著用詞。
“不過,現在就是調整者跟自然人敵對才打這場仗的嘛——你不會有那種心結嗎?”
“——那你呢?”
基拉反問她,卻見卡嘉利噘起嘴,好像不高興的樣子。
“我倒覺得沒什麼,又不是調整者就一定怎麼樣!”
“……我也是。”
“只不過打仗嘛,被人攻擊就應戰而已……”
“我也是……”
卡嘉利瞪了基拉一眼,不知是不是誤以為他在開玩笑。看見她從頭到尾都這麼認真的樣子,基拉不由得又笑了出來。
“你怎麼會是調整者呢?”
他還是頭一次被別人問起這種事。
可是他已經在心底問過自己不知幾百次了。
為什麼自己是個調整者呢。為什麼跟別人就是不同呢。為什麼他非得憎恨自己不可呢。這又不是他自己選擇的生存方式——“調整者也是一樣的……跟大家一樣……”
基拉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說完,卡嘉利也像陷入沉思般,雙肘撐在欄杆上支著臉頰。
打從開戰以來,其實基拉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了。
——我們難道就那麼不同嗎……不同到必須分成兩個陣營而戰嗎……?
“不過,你們天生就比我們會做很多事情吧?”
“我們也要認真練習,接受學習,以及受過訓練才會啊。也不是說調整者就那麼強,從嬰兒時期就樣樣精通的。”
人們常誤以為調整者可以輕鬆地超凡入聖,不必經過任何辛苦或努力。其實,調整者擁有的只是更容易吸收知識的頭腦和更強而有力的身體——只是這些基本條件罷了;若是不經努力、任由自己懶散度日,再好的天份仍不能開花結果。
“說的也是。”
卡嘉利好像這才恍然大悟似的。
“而且從外表上看來,你們也沒什麼差別嘛。又愛哭,有時又好像哪裡脫線似的。”
“呃……”
基拉也想回敬她幾句,卻想起自己剛才哭時的確被她看見,這下也無從否定了。而且卡嘉利說的也正是基拉所想的。
“哎……就是說啊。調整者也是人啊,難過的時候也會難過,要怕的時候也會怕,也會想保護自己珍惜的人——這種心情,跟自然人是一樣的吧?”
“嗯……對哦……”
卡嘉利點點頭。
“我們確實不會得什麼重病,生來就身體強壯,也有一些天份之類的……很多種基因被人調整過了……可是,”
基拉看著卡嘉利,像是詰問似的。
“——那不也是自然人的……該怎麼說呢……是大家的夢想嗎?”
人們為了實現自己的夢想而創造了他們——這些調整者——作為自己的下一代,如今卻憎恨他們,想要否定他們。調整者們簡直就像故事裡的鬼孩子一樣,被自己的父母親嫌惡。基拉不由得難過起來。
“哎……說的也是耶。”
卡嘉利若有所思的答道。看見她皺著眉心認真思考,基拉又像剛才那樣,感到一股不可思議的平靜。
仔細想想,基拉從沒和任何一個自然人像現在這樣談過自己的存在。托爾或米麗雅莉亞好像並沒把基拉的調整者身份看得太嚴肅,賽伊和卡茲則是頗有顧慮,以往也都刻意避開這個話題。只有這個對什麼事都一派認真率直,坦蕩蕩又大剌剌直來直往的卡嘉利,基拉也才敢敝開心胸與她交談,不至於莫名地有所顧忌。
“可是,為什麼……”
正想繼續聊下去,身後卻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基拉—?你怎麼在這裡呀?”
兩人吃驚的轉過去,看見來的是芙蕾。她沒穿上衣,只罩了一件誘人的小背心,就這麼走上甲板,用手遮著陽光。
“呼,好熱哦—。我找你好久了耶。”
說著,她走近基拉,撒嬌地纏著基拉的手臂,像是故意要讓卡嘉利看見一樣。
“你要上甲板可以約我來嘛……”
“啊……喔,抱歉……”
豐滿的胸部隔著一層簿布擠過來,令基拉有些難為情。他隱約覺得今天的芙蕾比往常更積極。顧慮到卡嘉利在場,他朝她瞥了一眼,只見她果然流露出掃興的眼神,正看著他們親熱的動作。
“好舒服哦,可惜在這裡太久會被晒黑呢。”
小麥色的卡嘉利就在面前,芙蕾還是這麼說著,同時一面挑逗似地望著基拉。
“我們等會兒就回房裡去好不好?”
這句話露骨地說明了他們兩人的同居關係,基拉不由得無地自容起來。不——他壓根兒也沒想跟卡嘉利怎麼樣,只是面對這個徹頭徹尾光明磊落的女孩,他覺得自己跟芙蕾的關係有點見不得人。
卡嘉利聳聳肩,厭煩似的轉身。
“那再見啦——看來我變成燈泡了。”
“啊……”
她就這麼頭也不回的走掉了。芙蕾的出現令基拉感到扼腕,他真想跟卡嘉利多聊一會,聊好多事情的——無意間低頭一看,芙蕾正目不轉睛的看著卡嘉利離去的背影,基拉不禁有點嚇到。
因為她的眼神中,竟像有幾分敵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