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卡雷:永恆的園丁-----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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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巧妙操縱的白廳與西敏寺八卦之中,從電視新聞受訪者如應聲蟲的說法和具有誤導作用的影像之中,從責任不超出最近的截稿時間和最近的一個免費午餐的懶記者腦袋裡,較微不足道的人類歷史概論中又增添了一則事蹟。

在一反常態的情況下,亞歷山大·伍德羅先生正式獲得在職升遷,主掌英國駐內羅畢高階專員公署,在內羅畢白人社群引起陣陣漣漪,默默表示滿意,也頗受非洲當地報紙的歡迎。“默默諒解的動力”是內羅畢《標準報》的第三版頭條,而格洛麗亞則是“一股清流,能夠衝散英國殖民主義最後一絲蜘蛛網”。

至於波特·科爾裡奇突然消失在白廳官方的陵墓中,很少有人提及,不過暗示的說法卻廣為流傳。伍德羅的前身“與現代肯亞脫節”。他“倡導貪汙不遺餘力,結果招致辛勤工作的部長怨懟”。甚至有人暗示,而且很識相地沒有加以渲染,說他可能陷入他自己極力譴責的罪惡淵藪中。

有謠言指出,科爾裡奇被“拖去白廳的紀律委員會之前”,被要求解釋在任期間傳出的一些令人尷尬的事情,不過這些傳言隨後都被斥為無稽之談,而引發這些傳言的高階專員公署發言人卻從未否認。“波特是優秀的學者,行事秉持最高原則,一筆勾銷這麼多美德的話未免太不厚道。”米爾德倫在一份不列入正式記錄的訃聞中對可靠的記者如此透露,而記者也循著這條線索一路追查下去。

“外交部非洲司的大佬伯納德·佩萊格里爵士,”不感興趣的社會大眾得知,他已經“提早退休,為的是在跨國製藥大廠凱儒·維達·哈德森裡接下高階管理職位。該藥廠於巴塞爾、溫哥華與西雅圖都設有分公司,如今也已在倫敦落腳。”而多虧佩萊格里“聞名遐邇的公關技巧”,在倫敦他得以發揮專長到極致。佩萊格里的告別盛宴中,出席的人士眾星雲集,從非洲各地高階專員公署署長到中央政府高官與其妻子都有。南非代表以機智的演說道出,伯納德爵士與夫人或許無法贏得溫布林登球賽,卻紮實贏得許多非洲人的心。

綽號現代倫敦浴火鳳凰的肯尼思·柯蒂斯爵士從灰燼中風光復出,廣受朋友與敵人的歡迎。只有極少數人預言肯尼的復出純粹是障眼法,三蜂之家的崩解也只不過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表演出的暗算舉動。這些刻薄的聲音並沒有阻擋住平民黨黨徒晉升上院的地位,他還堅持冠用內羅畢與斯彭尼穆爾之柯蒂斯陛下的頭銜。斯彭尼穆爾是他卑微的出身地。就連他在新聞界的眾多評論家也不得不承認,就算有點挖苦的意味,說他是貂鼠變成了老惡魔。

《標準晚報》的“倫敦人日記”也針對蘇格蘭場的高階警官法蘭克·格里德利小題大作,對這位大公無私打擊犯罪的高手企盼已久的退休大書特書,“英國黑道給了他親切的綽號是老烙鐵”。事實上,退休是他前途規劃中的最後一件事。他很久以前答應過妻子,要帶她共遊馬約卡島,度完假後,英國首屈一指的保安公司就準備挖他過去。

羅布與萊斯莉離開警界,相形之下卻一點也沒有受到媒體注意,只不過訊息靈通人士指出,格里德利臨走前的行動之一就是強迫除掉他所謂“新品種的不擇手段的野心家”,痛斥這些人玷汙了警察界。

吉妲·皮爾遜也幻想成為職場野心家,申請成為英國外交界公僕卻遭到打回票的命運。雖然她的考試成績中上,來自內羅畢高階專員公署的機密報告卻讓上級擔憂。評語是她“太容易受到個人情緒擺佈”,人事部門建議她等兩年後再申請。評語中強調,她的混血背景並沒有影響結果。

然而,賈斯丁·奎爾不愉快的結局卻只能為他自己畫上句點。他在絕望與悲慟的情況下精神失常,來到他妻子特莎數週前遇害的地點自我了斷。妻子過世後他的精神狀態迅速失控,在許多與他息息相關的人之間已是公開的祕密。他位於倫敦的長官已經盡了全力,只差沒有將他關起來,以免他對自己下毒手。他信賴的好友阿諾德·布盧姆涉嫌殺害他妻子的訊息一傳出,對他造成致命的打擊。跡象顯示,他的腹部與下半身遭到一連串毆打,道盡了滄桑的故事,而這故事在訊息靈通人士的小圈子中已有所耳聞:奎爾在死前幾天開始自我虐待。自殺武器是刺客專用的短槍管點三八口徑手槍,狀況佳,彈膛中仍有五發子彈,他如何取得自殺武器仍是不太可能解開的謎題。走投無路的有錢人如果堅持要走上絕路,自然想得到辦法。媒體以認可的語氣指出,他的安眠之地是朗噶塔墓園,讓他和妻與子團圓。

英國永遠的政府,儘管其中來去匆匆的政客如同眾多桌舞辣妹般搔首弄姿,再度盡到了自己的責任,可惜美中不足的是一件雖小卻惹人心煩的事。據瞭解,賈斯丁顯然利用生前最後幾星期撰寫了一份“黑色檔案”,據說能證明特莎與布盧姆的遇害,是因為對全球最知名的大藥廠之一的惡行瞭解太深入而導致,這家藥廠至今仍能設法不讓自己的大名見報。有位義大利裔名不見經傳的律師,與已逝的特莎有親戚關係,任意花用已故的客戶財產挺身而出,僱用了以公關之名為掩護的搗蛋專家。這位時運不濟的律師與倫敦一間強勢的律師事務所合作,而事務所旗下的律師以好鬥聞名。歐奇、歐奇與法莫洛律師事務所則代表這家匿名藥廠,抗議他們不當挪用客戶的資產,卻沒有挑戰成功。他們只好針對膽敢刊登相關報道的報社提出起訴。

儘管如此,部分報紙仍照登不誤,謠言也因此盛傳不減。蘇格蘭場奉命調查材料,公開宣佈材料內容“毫無根據,貽笑大方”,還拒絕交給皇家起訴局偵辦。然而代表這對已故夫妻的律師仍不願善罷甘休,一狀告上國會。同樣是律師的一名蘇格蘭國會議員遭到收買,將一項似無大礙的問題列入針對外交部的質詢案中,問題是有關非洲人民的健康狀況。外交大臣以慣用的優雅姿態出場擊球,卻發現救援投手作勢要將他三振出局。

問:特莎·奎爾夫人在慘遭毒手之前十二個月間,是否曾對外交部提出任何書面報告,外交大臣對此事是否知悉?

答:我要求注意這個問題。

問:你是說“不知道”嗎?

答:她生前是否提出過此一報告,我並不清楚。

問:或許報告是她在身後寫的?(鬨堂大笑)

隨後的書面與口頭討論中,外交大臣首先是完全否認自己知道這些檔案,之後改口說礙於正在進行中的法律程式,這些檔案尚待審理。經過“所費不貲,進一步深入調查後”,終於承認“發現了”檔案,卻表示這些檔案已經獲得所有應得的關照,在過去或現在都是,“將作者不穩定的精神狀況列入考慮”才作出的決定。他一不小心說出那些檔案已列為機密檔案。

問:外交部是否經常將精神狀態不穩定者的作品列為機密檔案?(鬨堂大笑)

答:如果這樣的作品可能導致無辜第三方尷尬的話,沒錯。

問:或者說,導致的尷尬是在外交部身上?

答:我考慮到的是死者近親可能遭受到的無謂傷痛。

問:那麼請放心。奎爾夫人並無近親。

答:然而我不得不考慮其他因素。

問:謝謝你。我認為已經聽到我想得到的答案了。

翌日,外交部接獲正式要求公開奎爾報告的申請,背後有高等法院撐腰。在此同時,當然不是巧合的情況下,代表阿諾德·布盧姆醫生親朋好友的律師也在布魯塞爾提出平行議案。在初步聽證會中,一群由不同種族的人組成的搗蛋團身穿象徵性的白色長袍,在布魯塞爾司法大廈外遊行,供電視攝影記者拍攝,手持寫有法文“抗議司法不公”的標語。警方迅速加以制止。這組比利時律師團隊提出一連串的交叉請願,保證本案將纏訟數年。然而,被告藥廠的大名此時已眾所周知,非凱儒·維達·哈德森莫屬。

“就在那邊,就是洛克摩林央山脈。”麥肯齊機長透過對講機通知賈斯丁,“黃金加石油。肯亞和蘇丹百年來一直在爭的就是這塊地。以前的地圖將這裡劃為蘇丹領土,新的地圖則把這裡劃分給肯亞。我猜是有人賄賂了地圖家。”

麥肯齊機長很懂得講話的技巧,深知何時最適合言不及義。他這次選上的飛機是畢奇·拜倫雙引擎飛機。賈斯丁坐在他身旁的副駕駛座位,仔細聽著卻聽不到究竟,一會兒注意聽著麥肯齊機長,一會兒又改聽附近其他飛行員的插科打諢:“我們今天狀況怎樣啊,老麥?是在雲層上面還是下面?”——“你到底飛到什麼地方去啦,老兄?”——“在你右邊一英里遠,在你下面一千英尺。你的視力怎麼啦?”他們正飛越大塊平坦的棕色岩石,顏色逐漸暗成藍色。頭上的雲層厚實。陽光穿透雲層,直射岩石,顯露出鮮豔的紅斑。他們前方的丘陵顯得雜亂無序。一條道路在筋肉般的岩石中如靜脈般出現。

“開普敦到開羅,”麥肯齊簡潔地說,“別走這條。”

“我不會的。”賈斯丁以順從的口氣承諾。

麥肯齊傾斜機身,降低高度,沿著馬路飛行。馬路成了山谷道路,在蜿蜒的丘陵

中蛇行前進。“右邊這條路,是阿諾德和特莎走的路,從洛基到洛德瓦爾。如果你不怕搶匪的話,這條路很不錯。”

賈斯丁清醒過來,深切盯著眼前的白色霧氣,看見阿諾德和特莎坐在吉普車上,風塵僕僕,兩人之間的座位上裝磁碟的盒子上下跳動。一條河流與通往開羅的這條路匯合。麥肯齊說這條河叫做塔瓜河,源頭是高高的塔瓜山脈。塔瓜山脈有一萬一千英尺高。賈斯丁很有禮貌地記下這個資訊。太陽下山後,丘陵轉為藍黑色,面目猙獰,各自為政,特莎和阿諾德也隨之消失。風景再度露出邪惡的面貌,四面八方看不見任何人類或野獸。

“蘇丹部落民族從莫吉拉山脈南下,”麥肯齊說,“他們在叢林裡什麼都不穿。往南走之後,他們全都變得害羞起來,穿上一小塊一小塊布。哇塞,他們真能跑啊!”

賈斯丁禮貌微笑一下,這時棕色無樹的山從卡其色的泥土中升起,呈扭曲形狀,一半埋在泥土裡。他看出山後有個湖泊發出藍色的薄霧。

“是圖爾卡納湖嗎?”

“別下去游泳,除非你遊得很快。淡水湖。紫水晶很漂亮,鱷魚很友善。”

一群群山羊和綿羊出現在他們下方,隨後出現一個村落和一大間房子。

“圖爾卡納部落民,”麥肯齊說,“去年因為牲口被偷,發生集體槍擊事件,最好別去惹他們。”

“是的。”賈斯丁承諾。

麥肯齊正面盯著他看,時間拉得很長,帶有質疑的意味。“別惹的人不只他們喲,別人告訴我的。”

“對,沒錯。”賈斯丁表示贊同。

“兩個小時後,就可以到內羅畢。”

賈斯丁搖搖頭。

“要不要我多飛一段路,帶你過邊界到坎帕拉?油料夠。”

“你真好心。”

馬路再度現身,充滿沙土,荒涼無人跡。飛機劇烈振動起來,一會兒偏左,一會兒偏右,活像一匹莽撞的馬,彷彿大自然要飛機往回走。

“附近好幾英里,氣流最糟糕。”麥肯齊說,“這一帶的氣流很有名。”

洛德瓦爾鎮出現在他們下面,在圓錐狀的黑色丘陵之間顯得小小的。這些小山沒有一座超過兩百英尺高。小鎮規劃得整潔美觀,用的是錫皮屋頂,有一條柏油飛機跑道和一所學校。“沒有工業,”麥肯齊說,“如果你有興趣買牛、驢子和駱駝,在這裡買很划算。”

“我沒興趣。”賈斯丁微笑說。

“一間醫院,一所學校,很多軍隊。洛德瓦爾是這整個區域的安全中心。軍隊多半時間都在阿坡易丘陵抓強盜,抓不勝抓。有蘇丹來的強盜,有烏干達來的強盜,有索馬利亞來的強盜,真正適合強盜集中的地方。偷牛是本地最盛行的運動。”麥肯齊介紹,他又扮演起導遊的角色。“曼丹果族人偷了牛,跳兩個禮拜的舞,一直跳到別的部落過來偷回去為止。”

“從洛德瓦爾到圖爾卡納湖有多遠?”賈斯丁問。

“差不多五十公里。去卡羅寇看看,那邊有個釣魚旅舍,去找一個叫做米奇的船伕,他的小孩叫做亞布罕。亞布罕只要是跟著米奇,都還可以,但是如果他單獨行動,就成了毒藥一顆。”“謝謝。”

對話到此告一段落。麥肯齊飛過跑道,擺動機翼表示打算降落,然後讓飛機再爬升,轉彎回來。一轉眼,他們落地了。他們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有再次道謝。

“如果有需要,找有無線電的人呼叫我。”麥肯齊說,這時他們站在暑氣逼人的飛機跑道上,“如果我幫不了忙,有個叫做馬丁的人可以幫你。他開了一間內羅畢飛行學校,飛了三十年,在澳大利亞伯斯和牛津受訓。報上我的名字。”

謝謝,賈斯丁再度說,一面積極表示客氣,一面寫下來。

“要不要跟我借飛行袋?”麥肯齊問,以手勢比著他右手提的黑色公文包,“長槍管打靶用手槍,如果你有興趣的話。讓你在四十碼之內還有機會。”

“噢,我連十碼都射不中。”賈斯丁感嘆,伴以自嘲的大笑。這種笑法來自在他遇到特莎之前。

“他是賈斯提斯”麥肯齊介紹一個頭發斑白的哲學家給賈斯丁認識。他身穿破爛T恤,腳踩著綠色涼鞋,不知道是從哪裡蹦出來的。“賈斯提斯是你的司機,賈斯丁,過來認識賈斯提斯。賈斯提斯有個紳士朋友叫做艾哲拉,會跟他一起跑觀光景點。還有沒有什麼要幫忙的地方?”

從野地夾克中抽出一個厚厚的信封。“你下次到內羅畢時,麻煩請你幫我寄出。平信就可以了。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是我律師的嬸嬸。”

“今天晚上再寄可以嗎?”

“今天晚上就太好了。”

“好好照顧自己。”麥肯齊邊說邊將信封塞進飛行袋裡。

“我會的。”賈斯丁說。這一次,他總算沒有對麥肯齊說他真好心。

圖爾卡納湖白色、灰色和銀色相間,頭上的太陽在米奇漁船上照耀出黑白條紋,船艙罩布底下的陰影是黑色;恣意照射在木頭上的陽光則呈白色,顯得冷酷薄情;清水的水面也是白色,偶爾有魚探出水面產生泡泡;霧灰色的高山在熾陽下拱起背來,也呈現白色;照射在老米奇與年輕有毒的跟班亞布罕黑臉上也呈現白色。亞布罕喜歡冷笑,是內心充滿憤怒的小孩,麥肯齊沒說錯。他講的是德文而不是英文,原因是什麼不得而知,所以行程中對話不多,即使有對話也是三向進行:對亞布罕講德文,對老米奇講英文,他們兩人之間則講自己版本的斯瓦希里語。無論何時,只要賈斯丁看著特莎,就看到白色。他時常看著特莎,看她以小男生的姿態坐在船頭,儘管有鱷魚她也決心坐在那裡,一手照她父親教她的方式抓住船身,阿諾德寸步不離,以免她不慎落水。船上的收音機播放著英文的烹飪節目,對西紅柿乾的優點讚不絕口。

最初賈斯丁在解釋目的地時,不管用什麼語言都覺得很困難。他們可能從來沒聽過厄利亞灣。他們對厄利亞灣興趣大缺。老米奇想帶他往東南方直走,到他喜歡去的沃爾夫岡的綠洲旅舍,而毒藥亞布罕則熱烈贊同:綠洲是白人住宿的地方,是這一帶最棒的飯店,有電影明星、流行歌星,以及百萬富翁,因此聞名,不管賈斯丁知不知道這一點,他都非去不可。等到賈斯丁從皮夾裡取出一小幅特莎的相片,是大頭照,還沒有被報紙玷汙過,這時他們才明瞭到他此行的目的,從此安靜下來並感到不自在。這麼說來,賈斯丁是希望到諾亞和白人女子被謀殺的地方嗎?亞布罕問。

是的,麻煩你們。

這麼說來,賈斯丁知道那地方已經有很多警察和記者去過,能找到的東西都被找出來了,洛德瓦爾警方以及內羅畢飛行中隊也分別宣佈封鎖此地區,禁止遊客、觀光客、狩獵人以及閒雜人等進入。警方和飛行中隊也曾聯合宣佈此禁令。亞布罕堅持問他知不知道。

賈斯丁不知道,但他的心意不變,準備慷慨解囊來達成心願。

那他知不知道那地方鬧鬼鬧得人盡皆知,即使在諾亞和白人女子遇害之前就鬼影盛傳?只不過他這次問得不是那麼激動,因為金錢方面的問題已經解決。

賈斯丁發誓說他不怕鬼。

這份差事本質上陰森森的,讓老人與幫手一開始就採取憂鬱的神態,所以特莎下定決心使盡所有的好心情來掃除陰霾。一如以往,她從船頭髮表了一連串機智的笑話,成功振作了士氣。天邊另外幾艘漁船也對掃除陰森氣息有所幫助。她對著漁船呼喊——你們釣到什麼魚?——他們也對她呼喊——這麼多紅魚,這麼多藍魚,這麼多彩虹魚。她的熱情具有感染力,賈斯丁很快也說服米奇和亞布罕放下釣魚線,將他們的好奇心導向較具意義的軌道。

“你還好吧,先生?”米奇問他。他的位子很靠近賈斯丁,像老醫生一樣緊盯著他的眼睛看。

“我沒事。很好。我很好。”

“我覺得你發燒了,先生。要不要躺在船艙罩下面休息一下,我來幫你倒杯冷飲。”

“好。幫我們兩人倒吧。”

“謝謝你,先生。我要開船。”

賈斯丁坐在船艙罩下,拿杯子裡的冰塊出來冷卻脖子與額頭,身體隨著船身搖動。他們這一行人是奇怪的組合,他不得不承認,然而話說回來特莎在發出邀請函方面態度是絕對的大膽,你真的只有緊咬嘴脣的份,眼睜睜看著原先設定的數字增加一倍。波特能跟著來真好,你也是,韋羅妮卡,你的寶貝女兒蘿西永遠都讓人高興。沒有,我怎麼敢反對。特莎似乎總是能比別人更會逗蘿西開心。不過邀請伯納德·佩萊格里和妻子前來卻是一大敗筆,親愛的,伯納德在他那個醜八怪的網球箱裡裝了不是一支,而是三支球拍,完全符合他的個性。至於伍德羅呢,老實說,你堅決相信我們當中最沒希望的人還是擁有善良的心,這種想法值得稱許,只可惜你看錯人了,而你想證明給大家看。還有,看在老天爺的分上,別老是用那種隨時想跟我**的模樣偷瞄我。桑迪往下瞄你的胸部瞄到快發瘋了。

“怎麼了?”賈斯丁陡然問。

起初他以為是穆斯達法。慢慢地他才瞭解到,原來是米奇抓起一大把他右肩的襯衫,拼命想搖醒他。

“到了,先生,這裡是東岸。我們接近慘案發生的地點了。”

“還有多遠?”

“走路,十分鐘,先生。我們會陪你過去。”

“沒有必要。”

“絕對有必要,先生。”

“你還需要什麼?”亞布罕以德文從米奇背後探頭問。

“不用了,不用。我很好。你們兩人都很好心。”

“再多喝一點水吧,先生。”米奇邊說邊端一杯剛倒好的開水給他。

他們一行人爬上文明發祥地的熔岩,他不得不承認,這一行的確浩浩蕩蕩。“從不知道這裡有這麼多文明人。”他告訴特莎,以英國風格來搞笑,而特莎也報以一笑,沒笑出聲音來。這是她的習慣。開心微笑,笑得花枝亂顫,所有該做的事都做了,就是沒有笑聲。帶頭的人是格洛麗亞。理所當然。她大步走起路來,手肘擺動的姿勢,都具有英國皇室風範,速度比我們當中很多人都還快。佩萊格里則一直髮牢騷,對他來說很正常。他太太塞琳問候大家,說天氣熱得讓她受不了。蘿西·科爾裡奇由爹地揹著,看在特莎的分上,開心唱著歌給她聽。這麼多人,怎麼擠得上那艘小船?

米奇停了下來,一手緊緊握住賈斯丁的手臂。亞布罕緊緊跟在他身後。

“你妻子過世的地點就在這裡,先生。”米奇輕聲說。

其實不用他解釋,賈斯丁也完全清楚——儘管他不清楚米奇是怎麼推論出他是特莎的丈夫。也許是他聽到賈斯丁說夢話吧。這地方的相片他看過,在陰沉的低地看過,在他睡夢中也看過。這裡有個看似幹河床的地方。那邊是吉妲和朋友堆積起來的一小座石堆,令人鼻酸。石堆周邊散落滿地的是,哎,是垃圾,近來一有大量曝光的事件,這些東西就蜂擁而至:丟棄的膠捲筒和紙盒、香菸包、塑膠瓶、紙盤。較高的地方,大約往白色岩石坡上去三十碼左右,有一條泥土路,那輛長軸距的遊獵卡車向特莎的吉普車靠過去,射破吉普車的輪胎,吉普車應聲往這個斜坡滑下,凶手則拿著大砍刀與槍和其他東西緊追不捨。在那邊,米奇靜靜地以長滿節瘤的老手指點出,是綠洲的吉普車擦撞在岩石表面留下的藍色痕跡,車子就是在此處滑入山溝。這裡的岩石表面和周遭的黑色火山岩不同,白得像墓碑一樣。或許上面棕色的汙漬原本是血跡,米奇如此暗示。但是賈斯丁仔細一看,認定很有可能是地衣。他是觀察力敏銳的園丁,除了黃色茅草和一排埃及姜果棕之外,鮮少能吸引他的興趣。姜果棕和往常一樣,似乎是市政府栽種的。有幾株大戟屬的灌木,在黑色玄武岩上辛苦過日子。還有一棵宛如幽靈的白色沒藥樹——這種樹到底什麼時候長葉子?——紡錐狀的枝丫朝兩旁伸展,如蛾翼般張開。他選了一大塊玄武岩,坐在上面。他感覺頭重腳輕,不過大腦依舊清醒。米奇遞給他一瓶水,賈斯丁喝了一大口,將蓋子蓋好,放在腳邊。

“米奇,我想一個人靜一靜。”他說,“你和亞布罕去釣魚,我想走的時候再到岸邊叫你們,好嗎?”

“我們比較希望在船上等你,先生。”

“為什麼不去釣魚?”

“我們比較希望跟你待在這邊。你在發燒。”

“快退燒了。過兩個小時就好了。”他看著手錶,時間是下午四點。“太陽幾點下山?”“七點,先生。”

“好。黃昏再來找我吧。如果我需要什麼東西,會叫你們過來。”以更堅定的語氣,“我想獨處,米奇。我來這裡的目的就是這個。”

“是的,先生。”

他沒有聽見他們離開的聲音。有好一陣子,他什麼聲響都沒聽見,只有湖面偶爾傳出噗噗聲,偶然有漁船啪啪經過。他聽見胡狼在嚎叫,一群兀鷹佔據了湖邊一棵姜果棕,發出嘎嘎的頂撞聲。他聽到特莎在告訴他,如果有機會重新來過,此處將仍是她希望死去的地點,在非洲,在她準備揭發一大弊案的同時。他又喝了一些水,站起身來,伸伸懶腰,漫步走到油漆擦痕之處,因為在這裡他確定自己很靠近特莎。用不著花費太大工夫。如果他伸手碰觸擦痕,距離她就只有十八英寸左右,如果不算吉普車的車門寬度的話。或者多一倍距離,如果想像阿諾德坐在她和車門之間。他甚至勉強跟特莎笑了起來,因為每次勸特莎繫上安全帶都讓他覺得自己像是魔鬼。她以一貫的牛脾氣辯稱,非洲道路坑坑洞洞的,不繫安全帶反而比較安全,至少能在車身內部晃動閃躲,不會每次一遇到坑洞,就像一袋馬鈴薯被人往下摜似的。他從擦痕轉移陣地到山溝底部,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在幹河床旁邊,回頭盯著吉普車停住的地方,想像可憐的阿諾德在不省人事的情形下被人拖下車,帶往他處慢慢折磨至死。

隨後,依他有條不紊的習慣,他回到剛來這裡時坐的大玄武岩,再度坐下,專心研究一小朵藍花,不能說不像他在內羅畢家中前院栽種的福祿考。然而問題是,他不完全確定這花原本就長在這裡,還是在腦海中從內羅畢移植過來,繼而一想,或者是從他在恩加丁的旅館周圍草地移植過來的。他對所有花卉的興趣也陷入了谷底。他再也不希望培養出好好先生的形象,只熱心栽種福祿考、翠菊、鳶尾花和梔子花,其他植物一概沒有興趣。他一面思考著自己內心的這種轉變,此時聽見湖岸的方向傳來引擎的聲音,首先是發動引擎時的小爆裂聲,隨後是持續不斷的突突聲,慢慢消失在遠方。米奇最後還是決定去釣魚了,他心想,對正牌的漁夫來說,黃昏時分釣起魚來是個難以抗拒的**。之後他記得自己曾設法去說動特莎跟他去釣魚,到最後卻總是連一條魚也沒釣上,只是不斷縱情**,或許這正是他如此殷切說服她一起去釣魚的原因。他還在喜滋滋思考著在小船上**的三昧,這時忽然改變了米奇出船釣魚的想法。他們根本沒去釣魚。

米奇沒有亂跑,沒有改變心意,沒有臨時起意。

發出聲響的,根本不是米奇。

米奇這人一眼看上去就知道,特莎也有同感,就知道他是天生的忠誠家臣,坦白說,正因如此,才這麼容易將他誤認為穆斯達法。

因此米奇沒去釣魚。

不過他還是走了。有沒有帶著毒藥亞布罕一起走,他也不確定。不過米奇已經走了卻是事實,小船也不見了。湖面上小船的引擎聲漸行漸遠。

這麼看來,他為什麼要走?是誰叫他走的?是誰拿錢叫他走的?是誰命令他走的?他不走的話,是誰威脅要他走的?米奇是透過船上的無線電接收到什麼指示,或者是另一艘船上的人口頭對他吩咐,或是岸邊有什麼人下令,說服他違背善良臉上所有的自然線條,在還沒收到錢之前就中斷遊程?或者是馬可斯·羅貝爾這個猶大手癢,又派他那一行的朋友出馬了?他還在思考最後這個可能性時,聽見另一個引擎聲,這一次是從馬路的方向傳來。黃昏很快降臨,光線難以捉摸,所以他認為在這種天色路過的車輛至少會開側燈,不過這一輛——不知道是汽車還是什麼車——並沒開燈,讓他百思不解。

他腦中有個想法,或許是因為車子以蝸步前進,開車的人是漢姆,因為漢姆習慣將車速控制比限速少五英里,漢姆是前來宣佈賈斯丁寄給米蘭那位凶巴巴的嬸嬸的信件全部安然抵達,特莎揭發的大弊案沒過多久就能獲得伸張,正符合她經常說的,她深信體制必須被迫從內部革新。接著他想到:根本不是車子,我看走了眼,是小飛機。隨後聲響戛然而止,繼續讓他說服自己,一切都只是幻覺,他聽到的東西或許是特莎的吉普車,隨時可能停在他正上方的路上,隨時會穿著馬飛仕圖牌靴子跳下車,蹦蹦跳跳走下坡來恭喜他繼承她未完成的志業。可惜不是特莎的吉普車,車子也不屬於任何他認識的人。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輛長軸距的吉普車,輪廓忽隱忽現,不對,是遊獵卡車,不是深藍色就是深綠色,光線暗得很快,很難分辨出是什麼顏色。車子正好停在他看著特莎的地點。雖然他重返內羅畢後,就一直認為會碰上這種事,甚至隱隱希望碰得上,因此才將多諾霍的警告當做耳邊風。他迎接這幅情景的心情是非比尋常的欣快感,如果稱不上是了斷的話。他當然是見過背叛特莎的人了,佩萊格里、伍德羅、羅貝爾。特莎著作的備忘錄遭人惡意遺棄,他也幫她重新寫過,只不過他是分段寫,然而這種寫法在所難免。如今看來,他即將與特莎分享所有祕密中的最後一件。

另有一輛卡車開過來停在剛才那輛後面。他聽見輕輕的腳步聲,依稀看出胖瘦適中的身材快速移動的輪廓,身穿寬厚的衣物,彎著腰跑步前進。他聽見有人吹口哨,接著那人後面也傳出響應的口哨聲。他想像著,或者真的聞到了一絲運動家牌香菸的味道。燈光照到他身邊,夜色轉眼間變得更加深沉,最亮眼的一個燈光照到他身上,鎖定了他。

他聽見有人從白色岩石上滑下來的腳步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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