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卡雷:永恆的園丁-----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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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國的包機是老舊的美製畢奇雙引擎飛機,機長是約翰內斯堡人,今年五十,外表活像披了張生牛皮。副駕駛是粗壯的非洲人,留了兩道絡腮鬍子。飛機上有九個破損的座椅,上面各擺了一個白色厚紙餐盒。機場是威爾森,旁邊就是特莎的墳墓。飛機流著汗在跑道上等待起飛時,吉妲拼命伸長脖子望向窗外,希望能看到特莎的墳墓,這時不禁心想還要等多久才能看到她的墓碑。不過她只看到背面銀色的青草,以及一個身穿紅袍的部落土著,拿著木棍,以單腳站立,看守著他的山羊。此外吉妲也看到一群瞪羚在藍黑色的層層烏雲下走動、吃草。她將旅行袋塞進座位底下,不過袋子太大,不得不分開雙腳才能騰出空間。她穿的是上教堂穿的鞋子。飛機上熱得受不了,機長已經警告過乘客,等到飛機起飛後才可能會有冷氣。在旅行袋有拉鍊的口袋裡,她放了簡報筆記以及英國高階專員公署的EADEC代表的身份證明。在旅行袋裡帶了睡衣和換洗衣物。我是在幫賈斯丁做事。我是在追隨特莎的腳步。我缺乏經驗、不懂得口是心非之道,沒有必要因此感到羞恥。

機艙後面堆滿了一袋袋珍貴的密拉,這是一種稍具毒品成分的合法植物,很受北部的部落土著歡迎。密拉傳來木頭的香味,逐漸充滿整個飛機。她前面坐了四個幹練的救濟工作人員,兩男兩女。或許密拉是他們帶來的。她很羨慕他們那種勇敢、無拘無束的神態,羨慕他們磨得見裡的衣物,羨慕他們純淨的奉獻心。她驚訝地發現他們與自己年齡相仿,不禁自責起來。她但願自己能夠擺脫修養至上的習慣,每次和長輩握手時都不自主地靠緊腳跟,而這種習慣是修女灌輸在她身上的。她偷看了一下自己的餐盒,裡面有兩個芭蕉三明治,一粒蘋果,一根巧克力棒,一盒百香果汁。昨晚她幾乎睡不著覺,現在飢腸轆轆,不過她受過的禮教禁止她在飛機起飛前就吃掉三明治。昨晚她一回到公寓,電話就響個不停,因為她的朋友一個接一個打電話來抒發怨氣,說不敢相信新聞報道阿諾德遭到通緝。她在高階專員公署的地位讓她得以對所有來電的朋友扮演年長女政治家的角色。到了半夜,雖然她已經累壞了,她還是儘量從她無法回頭的處境往前踏出一步;這一步如果成功,就能將她救出過去三個星期如隱士般藏匿的無人之境。她手伸進放雜物的一件舊的黃銅鍋裡挖出她偷藏在裡面的一小張紙。吉妲,如果你決定再跟我們聯絡,可以打這個號碼。如果我們不在請留言,我們一定會在一小時內回電,我保證。接電話的是一個口氣咄咄逼人的非洲男人,她真希望是打錯了號碼。“麻煩請羅布或萊斯莉聽電話。”

“你叫什麼名字?”

“我想跟羅布或萊斯莉講話,他們有誰在嗎?”

“你是誰?立刻報上姓名、說明用意。”

“我希望和羅布或萊斯莉通話,拜託。”

電話轟的一聲結束通話了,她也坦然接受事實,正如她所預料的一般,她將孤軍奮戰。從此以後沒有特莎,沒有阿諾德,沒有蘇格蘭場聰明的萊斯莉為她的行動分擔責任。她雖然愛自己的父母親,他們卻也解決不了問題。她父親是律師,會好好聽她的證詞,然後宣佈說一方面來看是這樣,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呢,又是那樣,然後會問她能拿出什麼客觀的證據來證明如此嚴重的指控。她母親是醫生,會說你啊熱昏頭了,回家來吧,休養反省一下。迷糊昏沉的大腦想到這裡時,她伸手開啟膝上型電腦,一點也沒有懷疑會接到抗議阿諾德遭通緝的憤慨之聲,而且一定會把信箱塞爆。結果她一上網,螢幕立刻噗的一聲暗淡成什麼也沒有。她重新操作,還是沒有結果。她打電話給兩個朋友,發現他們的計算機並沒有受到影響。

“哇,吉妲,說不定你感染到超級病毒,是從菲律賓或是其他計算機狂人聚集的地方發出來的吧!”她一個朋友驚呼,語帶羨慕,彷彿吉妲雀屏中選,特別接受關照似的。

或許是吧,她也同意,因為擔心所有電郵因此丟失而輾轉難眠。那些電郵是她和特莎之間你來我往的聊天記錄,她從來沒有打印出來,因為她喜歡在螢幕上看,那樣很逼真,很像特莎。雙引擎飛機仍然沒有起飛,所以吉妲依習慣投入思考人生的幾個大問題,一方面儘量避免思考到最大的一個,就是我正在做什麼,原因何在?兩三年前在英國的時候,在我的“前特莎時代”——是她私底下的稱呼——她曾因為受到傷害——真正的傷害或是想像出來的傷害而傷心,她每天都因為身為英印混血兒而受到這樣的傷害。她將自己視為一個無法拯救的混種,一個尋找上帝的半黑女孩,一個比低階的品種還高階的半白女人。不管是走在路上或是睡覺,她都曾質問自己在白人的世界中將如何自處,如何投注自己的志向與人道精神,應該投注在何處,也想知道從埃克塞特大學畢業後是否應該繼續在倫敦的大學念舞蹈與音樂,或者在養父母的期望下追求另一個理想,進入他們兩人其中之一的專業領域。

就因如此,她有一天早上發現自己幾乎是一時衝動前來英國外交部參加筆試。由於她從來沒有考慮過從事政治工作,落榜了也沒令她驚訝,不過外交部建議她兩年後再來。結果那次應考的結果儘管沒有成功,卻釋放出背後的道理,就是她從此比較放心地進入體制,而不是遠離政治。如果不是這樣,她所能成就的除了藝術方面的熱情獲得部分滿足之外,就微不足道了。

正是在這個關頭,她到坦尚尼亞探望父母親,又一時衝動決定要報考當地的英國高階專員公署,上榜後再尋求前途。如果她當時沒有報考,她就永遠不會遇見特莎。如今回想起來,她也永遠不會置身事件的最前線。現在她決心死守崗位,為她決心效忠的事物奮鬥,這些事物就算寫下來也不過是相當簡單的幾件:真理、容忍、正義、人生的美,至於這些專案的相反詞,她則以近乎暴力的方式反對。不過最重要的是,一份繼承自雙親的信念,由特莎確立鞏固,篤信體制本身必須強制反映出上述美德,否則體制沒有存在的意義。想到這裡,她重新考慮到最大的一個問題。她過去很愛特莎,她過去也很愛布盧姆,她現在還是愛賈斯丁,如果要她說實話,是愛得有點不合情理或無法讓人感到自在之類的感覺。而她在體制內工作的這個事實,並沒有讓她不得不接受體制的謊言,就像那些昨天才從伍德羅的嘴裡聽到的謊言。相反的,她覺得不得不排斥謊言,讓體制重回原點,重回真理的那一方。如此才能解釋她正在做什麼、道理何在的問題,而這個解釋讓吉妲完全滿意。“最好是進入體制,在裡面奮鬥,”她父親之言——在其他方面篤信破除偶像,“不是在外面對著體制咆哮。”

而大好人特莎也說過全然相同的話。

雙引擎飛機像條老狗抖起來,向前猛衝,費盡力氣跳入空中。吉妲從小小的窗戶看到整個非洲在她腳下延展開來:貧民窟市鎮、一群群狂奔的斑馬、奈瓦霞湖的花田、阿貝達野生動物園、淡淡粉刷在遠方地平線的肯亞山。與上述地點相連的是如海洋般的棕色樹叢,連綿不絕,霧氣朦朧,點綴著幾點綠意。飛機飛進雨雲中,棕黃色充滿了客艙,接著取代的是熾熱的日光,伴隨著巨大爆裂聲。聲音是從吉妲左邊某處發出的。飛機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偏向一邊。午餐盒、揹包以及吉妲的旅行袋全在走道上滾動,伴奏的音樂是警鈴與警笛聲,另有閃爍的紅光助興。沒人說話,只有一個非洲老人高聲爆笑出來,使勁說,“我們愛你啊,主,你可別‘萬’記啦。”其他乘客因此放鬆了心情,在緊張氣氛下取樂。飛機仍然沒有擺正。引擎聲直轉急下,悶聲響著。留了絡腮鬍的非洲副駕駛找出手冊,正在參考檢查清單,而吉妲想從他背後看上面寫了什麼。生牛皮機長在座位上轉頭過來,對著擔心的乘客說話。他狀似皮革的嘴巴偏斜,如機翼的角度一般。

“正如各位可能注意到的,女士們先生們,有一個引擎壞掉了,”他的口氣不帶感情,“因此我們不得不轉回威爾森機場更換引擎。”

我不怕,吉妲注意到,同時為自己感到很高興。在特莎死之前,這種事只發生在其他人身上。

如今在我身上發生了,我能夠應付。

四個小時之後,她站在洛基丘莒的停機坪上。

“你是吉妲嗎?”一個澳大利亞女孩大喊,希望蓋過隆隆引擎聲以及其他人大聲打招呼的聲音,“我是茱蒂絲,嗨!”

她身材高挑,臉頰紅彤彤,神情快樂,戴了棕色卷呢男帽,身穿T恤,上面寫著斯里蘭卡聯合茶葉社幾個大字。她們兩人擁抱,在這麼一個荒野嘈雜的地方立刻成了朋友。聯合國的白色貨機正在起飛降落,白色卡車轉向一邊,發出隆隆巨響,太陽熱如熔爐,熱氣從跑道往她身上竄,飛機油料的蒸氣薰到她眼睛,讓她覺得天旋地轉。由茱蒂絲帶路,她擠進一輛吉普車後座,一邊是一袋袋郵件,另一邊是一個戴了牧師頸圈、穿黑色西裝、正在流汗的中國人。其他幾輛吉普車朝反方向呼嘯而過,後面跟的是一列白色卡車,朝貨機開去。

“她真的是個好女人!”茱蒂絲從前座對她大喊,“非常盡心盡力!”她顯然是在稱讚特莎,“為什麼會有人想逮捕阿諾德?他們真的是蠢到底了!阿諾德連蒼蠅都不打。你預約了三個晚上,對吧?我們只有一大群從烏干達來的營養師!”

茱蒂絲是來這裡餵養活人而不是死人,吉妲心想,吉普車隆隆地穿過出口,來到一條硬土道。他們的車開過四處移居的小販聚集的貧民窟,有酒吧、路邊攤和一個搞笑的告示,上面寫著“通往皮卡迪利”。寧靜的棕色山丘在他們面前升起。吉妲說她希望能走上去。茱蒂絲說,如果她真的走上去,就永遠回不來了。

“因為有動物嗎?”

“人。”

他們接近營地。在大門旁邊的一塊紅土地上,有小孩拿個白色糧食布袋釘在木樁上打籃球。茱蒂絲帶著吉妲走到接待處領取通行證。吉妲在簽到簿上簽名,隨意往前翻,就翻到她假裝沒在找的那頁:

特莎·阿博特,郵政信箱,內羅畢,土庫28

阿諾德·布盧姆,環球醫師組織,土庫29

日期相同。

“那些記者在狂歡。”茱蒂絲說得津津有味,“魯本收他們每個人五十美元,現金。總共八百元,可以買八百套圖畫書和彩色蠟筆。魯本認為這樣能培養出兩個丁卡族的凡·高,兩個丁卡族的倫勃朗,一個丁卡族的安迪·沃霍爾。”

魯本是具有傳奇色彩的活動主辦人,吉妲想起來。剛果人,是阿諾德的朋友。

她們走在一條寬闊的街道上,兩旁有鵝掌楸樹,開著火紅的小喇叭,在頭上的電線和漆成白色的草頂土庫屋襯托下更為絢爛。一個瘦長的英國人,模樣像是預備學校的校長,騎著老式警察腳踏車悠然經過她們身邊。他看到茱蒂絲時按了車鈴,對她親切地揮手。

“浴廁在馬路對面,明天第一場上午八點整,在三十二號小屋門口集合。”茱蒂絲宣佈,一面指著吉妲的房間給她看,“殺蟲劑放在你床邊,如果你聰明的話就用蚊帳。太陽下山時,要不要一起散步到俱樂部去喝杯晚餐前啤酒?”

吉妲說要。

“好吧,你自己小心了。有些男生從外地回來時肚子很餓的。”

吉妲儘量讓口氣聽起來很隨意。“噢,對了,有一個女的叫莎拉,”她說,“應該也算是特莎的朋友。我在想她會不會在,想跟她打個招呼。”

她將行李拿出來,拿著盥洗用品袋和毛巾勇敢走到街道對面。已經下過雨,機場那邊的噪音因此減低。危險的山丘轉成黑色與橄欖色。空氣中有汽油和香料的味道。她淋了浴,回到自己的土庫屋,在擺著工作筆記簿的桌子前坐下來,桌子搖搖晃晃的,汗流不止,然後迷失在(義工自給自足的)奇妙世界裡。

洛基的俱樂部裡有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下面有片長長的乾草屋頂,裡面有個吧檯,上面畫了叢林花卉,還有一架投影儀,播放著模糊不清的足球賽錄影帶,早已成歷史的賽事在石灰牆上進行,音響則大放非洲舞曲。遠道而來的義工重逢,認出彼此時高興得尖叫,在夜空中此起彼落,互相以不同語言問候、擁抱、碰觸臉頰,手臂交纏走在一起。這裡應該是我心靈的故鄉,她自顧自地想著。這些人是我的彩虹。他們不分階級、不分種族,胸懷狂熱,擁有與我相同的青春。參加洛基營,與聖潔高尚的情操結合!搭飛機到處逛,享受浪漫的自我旅程,享受危險的刺激快感!**像自來水一樣擰開就有,遊牧民族的生活讓你無所羈絆!沒有枯燥無味的辦公室工作,一路上總能聞到青草氣息!從當地回來後既榮耀又有男生追,放假休養時有錢用又有更多男生等著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我是不滿足。

我需要了解為什麼有必要搞這一整套把戲。為什麼現在需要。我需要勇氣,學著講特莎在極出言不遜時說出的話:“洛基太爛了,根本就和柏林牆一樣,沒有存在的必要。這裡是個外交失敗的紀念碑。我們的政客不去努力預防意外,開著勞斯萊斯級的救護車來服務又有什麼用?”

夜幕瞬間低垂。黃色的條狀路燈替代了太陽,小鳥也停止吱喳叫,然後以更輕柔的音量重新對話。她坐在長桌前,茱蒂絲距離她三個座位,一手摟著斯德哥爾摩來的人類學家,吉妲在想,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與她剛轉學到修女學校時的感覺一樣,惟一不同的是在修女學校不能喝啤酒,更沒有六七個來自世界各地、很好相處的年輕男士跟你坐同桌,也沒有六七雙男人的眼睛打量著你的**狀況以及上手的難易度。她聽著從沒聽過的地方發生的故事,有些冒險事蹟讓人毛骨悚然,害她深信自己絕對不夠格參與,而她也儘可能表現得具有某種程度的知識,稍感興趣卻保持距離。此刻的發言人是新澤西州來的人,是美國佬準沒錯,名叫老鷹漢克。根據茱蒂絲的說法,他以前是拳擊手,也放過高利貸,參與救濟工作是為犯罪的一生尋找另一出路。他滔滔不絕地談著尼羅河地帶交戰的派系:SPLE如何暫時跟SPLM示好;SSIM是如何把另一組縮寫字母打得屁滾尿流,不僅宰了他們的男人,還搶走女眷和牛群,蘇丹沒大腦的內戰已經賠上兩三百萬條人命,他們的大開殺戒只不過是錦上添花。吉妲啜飲著啤酒,儘量對老鷹漢克微笑,因為他的獨白似乎是衝著她來,將她當做新人,當做是下一個征服的物件。後來出現了一個年齡不詳、富態的非洲婦女,讓她大為感激。她身穿短褲球鞋,戴著倫敦街頭小販的尖頂帽,從黑暗中出現,一巴掌打在吉妲的肩膀大聲喊:“喂,我是蘇丹莎拉,你一定是吉妲嘍。沒有人跟我說你長得這麼漂亮。過來喝杯茶吧。”她沒有擺出更多的禮數,直接帶著吉妲大步穿越一群如迷宮似的辦公室,來到一間土庫屋,這間像是踩著高蹺的海灘小屋,裡面有一張單人床,一臺冰箱,一個書架擺滿了整套的經典英國精裝文學書,從喬叟到喬伊斯一應俱全。

土庫屋外面有個小小的陽臺,上面有兩張椅子,可以坐在星光下打著蚊蟲,等著熱水壺煮開。

“我聽說他們現在要逮捕阿諾德了。”蘇丹莎拉舒舒服服地說。她們已經好好悼念過特莎了。“對呀,應該逮捕。如果你打算隱瞞真相,那麼第一件事就是應該編個不一樣的真相告訴給人,這樣別人就不會一直問。不然的話,他們會開始納悶,真正的真相是不是被藏在什麼地方,那怎麼行?”

小學老師,吉妲判定,或是女家庭教師。以前常仔細講出心中想法,重複講給不專心的兒童聽。

“凶殺案之後是粉飾太平,”莎拉繼續以同樣無害的韻律說,“我們永遠不能忘記,粉飾的工作要做得高明,比起手法低劣的凶殺還要困難得多。犯下刑案的話,也許有時可以躲過制裁。不過只要想掩飾,一定都會進監牢。”她用大手指出問題所在,“你遮住一邊,另一邊會跑出來,所以你再遮住這一邊,然後你一轉身,剛才那一邊又跑出來了。最後你又轉身,又跑出來第三邊,從那邊的沙堆裡露出頭來,證據確鑿得像是該隱殺死亞伯一樣。所以我應該怎麼對你說呢,親愛的?我有一種感覺,我們不應該談論你想談的事。”

吉妲開始以圓滑的語調說話。賈斯丁想要重建特莎生前最後幾天的原貌。他希望能確定特莎最後一次來洛基時過得快樂,收穫豐富。特莎究竟是在哪些方面對性別意識座談會作出貢獻,能否請莎拉透露?特莎或許憑著她法律的知識及與肯亞婦女相處的經驗,發表了一篇論文?莎拉是否能特別回想起某個插曲,而這個插曲是賈斯丁有興趣聽到的?

莎拉微笑地仔細聽她說完,雙眼在小販帽簷下閃閃發光,一面啜飲茶水,一面用大手打蚊子,還不停地對路過的人微笑或對他們叫著——“嗨,小甜甜吉妮,你這個壞女孩!你幹嗎跟桑託那個無業遊民一起鬼混啊?你是打算把這些東西全寫給賈斯丁嗎,親愛的?”這個問題讓吉妲感到不安。如果她建議要寫信給賈斯丁,這樣的答案是好是壞?會不會給人含沙射影的機會?在高階專員公署,賈斯丁是個無名小卒。他在這裡是否也同樣默默無聞?

“這個嘛,我很確定賈斯丁很希望我寫信跟他報告,”她承認得很彆扭,“不過,如果跟他報告的內容能讓他從此放下心頭重擔,我才會跟他報告。我是說,如果會對他造成傷害,我就不會跟他講了,”她聲辯道,但卻迷失了方向,“我的意思是,賈斯丁知道特莎和阿諾德當時一起旅行,全世界現在都知道了。不管他們之間有什麼關係,他都已經無所謂了。”

“噢,他們之間沒有什麼關係啦,親愛的,相信我,”莎拉輕鬆一笑,說,“都是報紙在亂寫。根本不可能的事。這一點我敢打包票。嗨,艾比,你還好嗎,親愛的?那是我姐姐艾比。她小孩生得太多了。她差不多結了四次婚。”

莎拉說的這兩句話就算有什麼重要性,也讓吉妲當做耳邊風。她忙著補救聽起來越來越像是謊言的說法。“賈斯丁是想填空,”她拼命勇敢地說下去,“將腦海中的細節梳理得井井有條,這樣一來他就可以把特莎最後幾天做的每件事和想法整合起來。我是說,顯然——如果你跟我說的事情可能會讓他痛苦的話——我就不會告訴他。”

“井井有條。”莎拉重複她的話,再度搖搖頭,自顧自地微笑著。“我一直都很喜歡英文的原因就在這裡。用井井有條這個字來形容那個好女人,再貼切不過了。他們來這裡的時候做了什麼事,你難道不明白,親愛的?是像度蜜月的夫婦一樣睡覺嗎?他們根本不會做那種事。”“顯然是來參加性別小組座談。你自己有沒有參加?你大概是主持人,或是在處理什麼大事吧?我一直沒問過你在這裡的角色是什麼。我早該問的,對不起。”

“別道歉了,親愛的。你只是有點茫然,還不夠井井有條。”她大笑起來,“對了,我現在想起來了。我的確是參加了那場小組座談。或許也是我主持的。我們輪流來。那一組很不錯,我記得。兩個從迪亞克來的很聰明的部落婦女,一個從亞維爾來的寡婦,從事醫藥工作,有點自大,不過還算有雅量,還有兩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律師助理。那一組很不錯,這一點我敢保證。可是,那些女人回到蘇丹之後會有什麼表現,我就不敢說了。只能撓撓自己的頭,發揮想像力了。”

“也許特莎能和那幾個律師助理打成一片。”吉妲滿懷希望地加上這句。

“也許吧,親愛的。可是那些婦女,很多從來沒搭過飛機。很多人害怕暈機,所以我們不得不先讓她們放鬆心情,之後她們才願意聽講發言,以完成她們來這裡的責任。有些人嚇得不敢跟任何人講話,一心只想回家。如果你害怕失敗的話,千萬別進這一行啊,親愛的,我都是這樣告訴別人的。想想成功的例子就好了,這是蘇丹莎拉的建議,千萬別去想著失敗的場面。你還想問那個小組座談的什麼事嗎?”

吉妲越聽越糊塗。“她,在小組裡面很出風頭嗎?她參加座談會開心嗎?”

“這一點的話,我就不清楚了,親愛的,我怎麼可能會知道?”

“她做過或說過的事,你一定多少記得一點。沒有人會那麼快就忘記特莎的。”她自覺說得很沒禮貌,但不是故意的,“阿諾德也一樣令人很難忘記。”

“這個嘛,那場座談會,我不敢說她貢獻了什麼,因為她沒有貢獻。特莎沒有對那場座談作出貢獻。我很確定。”

“阿諾德有嗎?”

“沒有。”

“連發表論文之類的事都沒有嗎?”

“什麼也沒有,親愛的。兩人都沒有。”

“你是說,他們就乖乖坐在那邊,一句話也沒說?他們兩個人都是?保持沉默不像是特莎的作風,也不像是阿諾德的作風。那次研討會時間有多久?”

“五天。不過特莎和阿諾德並沒有在洛基待到五天。沒有多少人全程參與。大家來這裡的時候,感覺倒像馬上又要趕到其他地方去似的。特莎和阿諾德跟其他人沒兩樣。”她停了一下,觀察吉妲,彷彿度量著她跟某件事的關聯度。“我的意思,你聽懂了嗎,親愛的?”

“沒懂。對不起,我沒聽懂。”

“也許你沒聽懂的,是我還沒講出來的東西。”

“那我也不知道。”

“好吧,你來這裡的目的究竟是想幹嗎?”

“我是想來調查他們做了什麼事,阿諾德和特莎。在他們最後幾天的時間。賈斯丁特別寫信要求我。”

“他的信,你有沒有正好帶在身邊,親愛的?”

吉妲為了這一趟,買了一個新的手袋,她以顫抖的手從裡面拿出賈斯丁的信。莎拉拿進土庫屋,湊著頭上的燈泡看,然後在裡面站了一會兒,接著再回到陽臺,坐在剛才的椅子上,神態有相當程度的困惑。

“你是不是想告訴我什麼,親愛的?”

“如果可以的話。”

“特莎有沒有用她那張甜甜的嘴巴對你說,她和阿諾德是來洛基參加性別研討會?”

“他們對所有人都是這樣說的。”

“你相信她說的話嘍?”

“對,我相信。我們所有人都相信了,賈斯丁也相信,我們現在還是相信。”

“特莎是你的好朋友嗎?聽說感情像姐妹一樣?就算情同姐妹,她還是從來沒有告訴過你,她來這裡另有目的?或是說

性別研討會只是一個擋箭牌,一個藉口,就像你拿自給自足營當做藉口一樣,對不對?”

“在我們剛成為朋友的時候,特莎會跟我講一些事情。然後她開始擔心,她覺得對我講太多了,讓我扛下這些負擔很不公平。我是臨時僱員,是在當地聘用的員工。她知道我考慮申請永久職位。再考一次。”

“你還是有這種想法嗎,親愛的?”

“對。可是,那並不代表別人不能告訴我真相。”

莎拉喝了一小口茶,拉拉帽簷,調整坐姿到舒服的姿勢。“根據我瞭解,你要在這裡待三個晚上。”

“對。星期四回內羅畢。”

“很好。非常好。這次大會,你會參加得很愉快。茱蒂絲這個女人很有天分,凡事講求實際,別人唬不了她。對腦筋比較鈍的人是有點凶啦,不過從不會故意刁難人。明天晚上,我會介紹我的好朋友麥肯齊機長給你認識。從沒聽說過這個人嗎?”

“沒有。”

“特莎或阿諾德從沒跟你提過這麼一個麥肯齊機長?”

“沒有。”

“好吧,這個機長是我們在洛基的飛行員。他今天往南飛到內羅畢,所以你們大概在空中有交錯。他要去載運一些物資,也有點事要處理。你會非常喜歡麥肯齊機長的。他禮貌周到,心地寬大到比多數人的身體都還大,那可是事實。這一帶發生的事情,很少能逃過麥肯齊機長的注意,也很少從他嘴巴里跑出來。機長打過很多慘烈的仗,不過現在他全心追求和平,所以才來洛基定居,養活我們餓著肚皮的族人。”

“他跟特莎很熟嗎?”吉妲以擔心的口氣問。

“麥肯齊機長認識特莎,他認為特莎是個好女人,就只有這樣而已。麥肯齊機長不會去追已婚婦女,就和阿諾德差不多。不過麥肯齊機長和阿諾德認識的程度比他認識特莎還深。內羅畢的警察竟然會想通緝阿諾德,他認為他們全瘋了。去內羅畢的這趟,他也準備找警察說一說。我敢說他這一次去內羅畢,最主要的原因之一就是要去找警察。警察一定會很不喜歡與他談話的,相信我,麥肯齊機長向來直言不諱,毫無保留。”

“特莎和阿諾德來洛基參加研討會的時候,麥肯齊機長也在嗎?”

“麥肯齊機長在。他見到特莎的機會,比我見到她還多,親愛的。”她暫時停口,坐著對星星微笑,在吉妲眼中看來,她是在心中考慮是否該說出來,或是保守祕密,而吉妲在過去三個星期不斷捫心自問的正是這個。

“好吧,親愛的,”莎拉最後繼續說,“我一直在聽你講話,也一直觀察你,為你設想,擔心你的安危。我的結論是,你是個有頭腦的女孩子,你也是端端正正、具有責任感的好人,我很重視這一點。不過如果我看錯了你,我跟你講的事情會把麥肯齊機長害得很慘。我要跟你講的東西很危險,一旦講出來就沒有辦法收回。所以我建議你,現在就告訴我,我是不是高估了你,有沒有看對人。因為會亂講話的人永遠都不會學乖。我領教過。這些人今天可以對著聖經發誓,隔天又原形畢露,又到處胡亂講話。聖經對他們一點作用也沒有。”

“我瞭解。”吉妲說。

“現在,你是不是準備要警告我,我看走了眼,誤解了我看到的東西和聽到的東西,錯估了你?還是我可以把心中的話跟你講,讓你從此肩負沉重的責任?”

“我希望你能信任我,拜託。”

“我認定你會這樣說,所以你聽好了,我會講得很小聲,你耳朵要豎起來。”蘇丹莎拉拉了一下帽簷,讓吉妲靠過來一點,“好。也許壁虎能幫點忙,叫大聲一點,我希望。特莎從來沒來參加過研討會,阿諾德也沒有。他們一能夠自由行動,就跳上我朋友麥肯齊機長的吉普車後座,悄悄開到機場,頭垂得低低的。麥肯齊機長一抓到機會,就把他們兩個放到他的水牛飛機上,往北方飛去,連護照或簽證或南蘇丹叛軍規定的任何正式檔案都沒有。叛軍彼此交戰個沒完,沒有精神也沒有智慧團結起來,去對抗北邊的那些阿拉伯壞蛋。那些阿拉伯人好像認為安拉能原諒一切,就算是他的先知無法原諒也一樣。”

吉妲以為莎拉已經講完,所以她準備開口,不過莎拉才只是剛開始而已。

“讓事情更加複雜的是,莫伊先生決定接管洛基機場,你大概注意到了。他呀,有整個內閣的幫忙,連區區一個跳蚤馬戲團都管理不了,就算有油水可撈也是一樣。他對非政府組織不太留情,卻對機場稅胃口很大。阿諾德醫生特別小心的是,不讓莫伊先生和手下發現他們的行蹤,不論他們去哪裡都一樣。”

“照你這麼說,他們究竟是上哪裡去了?”吉妲低聲問,不過莎拉繼續講下去。

“我從來沒過問他們要去哪裡,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講夢話洩露祕密,這不是說最近有誰會跟我過夜啦,我老了。不過麥肯齊機長知道,這無需多言。麥肯齊機長隔天一大早就帶他們回來,和前一天去的時候一樣小心翼翼。阿諾德醫生他啊,他對我說,‘莎拉,’他說,‘我們只到過洛基,其他什麼地方都沒去過。我們來參加你的性別意識研討會,全天候二十四小時都在場。你如果能一直記得這個重點,特莎和我會很感激你的。’不過如今特莎死了,她也不會再感激蘇丹莎拉或任何人了。而阿諾德醫生呢,如果我知道什麼事情的話,會比他死了還嚴重。因為莫伊的手下四處橫行,隨心所欲燒殺擄掠,換句話說就是會血流成河。他們如果抓到人關起來,打算從他口中套出真相的話,會把所有的同情心拋到一邊,這一點你自己好好記得準沒錯,親愛的,因為你越陷越深了。就是這樣,我才決定讓你一定要跟麥肯齊機長談一談,他知道一些我寧可不知道的事情。因為據我所知,賈斯丁是個好人,所有關於他妻子和阿諾德的資料如果可能的話,他都應該取得。我這樣瞭解對不對?還是有什麼地方需要更正?”

“沒錯。”吉妲說。

莎拉喝完茶杯裡的茶,放下杯子。“那就好,你走吧,去吃點東西,培養一點體力,我會在這裡再待一會兒,親愛的,因為這個地方就是閒言閒語得沒完沒了,你大概也已經領教到了。對了,別去碰山羊咖哩,親愛的,不管你有多喜歡山羊肉都一樣。因為那個年輕的索馬利亞大廚啊,他很有天分,總有一天會成為優秀的律師,在山羊咖哩上卻很無知。”

吉妲是怎麼度過自給自足小組座談會的第一天,連她自己也不清楚,不過五點的鐘聲一響——只不過這個鐘響是她自己想像出來的——她知道自己沒有出洋相,沒有講太多,也沒講太少,以謙虛的態度傾聽長輩與知識較豐富的組員經驗之談,記下豐富的筆記,準備撰寫又一篇沒人看的EADEC報告,想到這些她就心滿意足了。

“高興到這裡來嗎?”組員四散時茱蒂絲問她,欣然抓住她的手臂,“那麼就在俱樂部見嘍。”“這東西給你,親愛的。”莎拉說。她從一個工作人員的小屋鑽出來,遞給吉妲一個棕色信封。“祝你今晚愉快。”

“你也是。”

莎拉的筆跡活像是學生習字簿上的字。

親愛的吉妲。麥肯齊機長的土庫屋名稱是恩特比,號碼是在靠機場那邊的十四號。帶手電筒去,以免發電機關掉後得摸黑。他很樂意見你。你先吃晚餐,九點去見他。他是個紳士,所以沒什麼好怕的。請將這封信交給他,這樣我就可以確定這封信被妥善地處理掉了。小心照顧自己,記得你的責任是保守祕密。

莎拉

這裡的土庫屋名稱對就讀過英國修女學校的吉妲來說,有如當時附近村子教堂裡尊奉的軍團光榮戰跡名稱。恩特比的前門敞開,不過裡面的紗門則關得密不透風。有盞罩著藍色燈罩的防風燈亮著,麥肯齊機長坐在防風燈前,所以吉妲走近土庫屋時只看到他的側影,低頭坐在書桌前如同僧侶般寫著東西。由於第一印象對吉妲非常重要,她在外面站了好一陣子,觀察他不修邊幅的外表以及相當沉靜的姿態,猜測他具有不屈不撓的軍人本性。她正想敲門框,這時麥肯齊機長卻站了起來,不知道是看見或聽見或是猜到她來了,兩個箭步就走到紗門邊為她開門。

“吉妲,我是瑞克·麥肯齊。你很準時。有沒有信要給我看?”

紐西蘭,她心想,知道自己猜對了。有時候她會忘記英文的姓和口音,不過這次她可沒料錯。紐西蘭人,細看之下接近五十,而不是三十,不過她看到的僅有線索是他憔悴臉頰上的小細紋,以及修整過的黑髮末端的銀絲。她將莎拉的信交給他,看著他轉身背對著她,將信拿到藍燈旁。在較亮的燈光下,她看到的房間傢俱稀疏,佈置整潔,有張熨衣桌,擦亮的棕色皮鞋,還有張行軍床,棉被折得像是她在修女學校規定的折法,四角要依照醫院的方式來折,床單折在棉被上,然後反折成等邊三角形。

“隨便坐吧?”他指著廚房一張椅子說。她走向椅子,藍燈也在身後移動,停留在地板上,在門口到土庫屋的中間。“這樣別人就看不見裡面的動靜,”他解釋,“我們這裡有全職的人在看守土庫。喝可樂嗎?”他遞過去給她。“莎拉說你值得信賴,吉妲。這樣我就放心了。這件事特莎和阿諾德除了彼此之外誰都信不過。他們是信得過我,因為不得已。反正我也喜歡。你是來混自給自足營的,我聽說。”這是個問句。

“自給自足小組座談會只是藉口。賈斯丁寫信要求我來調查特莎和阿諾德在她死前最後幾天的情況。他不相信性別研討會的說法。”

“被他料中了。他的信有沒有帶來?”

我的身份檔案,她心想。可以確實證明我是賈斯丁的信使。她將信交給他,看著他站起來,拉出一副簡陋的鋼框眼鏡,斜身湊近藍燈的光線範圍,躲開來自門外的視線。

他交回賈斯丁的信。“仔細聽好了。”他說。

不過他先開啟收音機,急著製造他所謂可接受的音量,這個說法用得很講究。

吉妲躺在**,底下的床單隻有一層。這天晚上的氣溫沒比白天低到哪裡去。透過周圍的蚊帳,她可以看到蚊香頭上的紅光。她拉上了窗簾,不過窗簾薄得很。她的窗戶外面一直有腳步聲和講話聲經過,每一次有人路過,她就有跳下床的衝動,對他們大喊“嗨!”。她的心思轉向格洛麗亞。一個星期前,格洛麗亞邀請她到俱樂部去打網球,讓她摸不著頭腦。

“告訴我吧,親愛的。”格洛麗亞問她。打了三局,格洛麗亞都以六比二大勝。她們挽著手走向俱樂部。“特莎是不是在暗戀桑迪,還是桑迪在暗戀特莎?”

一問之下,原本篤信說實話者有福的吉妲一眼也不眨,對著格洛麗亞當面撒謊,臉不紅氣不喘。“我很確定雙方誰也沒有暗戀誰,”她以拘謹的口吻說,“你怎麼會想歪了,格洛麗亞?”“沒事啦,親愛的,沒什麼。只是他在葬禮上的表情吧。”

想完了格洛麗亞,她將思緒轉向麥肯齊機長。

“有個叫做瑪陽的小鎮西方五英里的地方,有個發神經病的波爾人在那裡設了一個糧站。”他說著,讓自己的音量正好在帕瓦羅蒂的歌聲之下,“有點喜歡批評上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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