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不是個好兵,那就走吧(1)
我對周明鋒和時選波的告誡只有一個,收斂自己要退伍的情緒,我不能讓他們影響到楊磊,讓這傢伙也跟著瞎起鬨,而不好好準備演習。事實上這兩個人越來越不注意自己的言行了,漸漸地失了軍人應有的雷厲風行,做事拖沓不已,幹活兒的時候十分愛溜邊,還時不時對我說,涵啊,要退伍的人了,那麼積極幹啥啊,莫非你要轉士官?
我說,去,不幹活兒就算了,別再給我在那瞎嚷嚷啊,不然就來幹活兒。
我不知道我從哪裡來的如此大度,竟然可以容忍他們不幹活兒,就我跟楊磊兩個人幹著。我們的衛生區有很多大樹,此時已是秋季,風輕輕一吹便落葉飄飄,看起來很好看,落在草地上清掃起來實在費力。埋頭揀樹葉揀不了一會兒就開始流汗了。周明鋒和時選波就坐在四百米障礙的二浪板上,悠閒地聊著。
建兵看見了,走過來跟我說,你咋就受得了這兩個貨這樣啊,林涵,這可不是你啊,以前李超、李正軍這些人說你你都很大反應的,怎麼現在能容忍他們不幹活兒呢。
我說,算啦,反正都要退伍的人了,我也不想管他們那麼多呢。
建兵見我沒有反應,轉而對他們說,你們兩個也太過分了吧,人家林涵也是不轉士官的人,做得比你們好多了。退一萬步講,看著自己同年兵幹活兒,不幫忙,你們好意思嘛,還什麼兄弟呀。
周明鋒說,哎呀,建兵,你還生氣啦,好啦好啦,跟他開個玩笑而已,我們會幹的。林涵你也真傻,也不動動腦子,帶著楊磊傻幹,沒見風還吹著麼,等風停了,大掃把一揮,多簡單,你看這樣揀,你剛揀完,喏,又落了。
我說,你說得在理。看來我還是那麼笨呢,哈哈。
時選波說,再怎麼臨近退伍,終究沒有退伍,再怎麼放肆,也還是有分寸的,怎麼可能放任林涵和楊磊兩個人幹活兒而在旁邊玩呢,良心過不去的啊。再等等,看這陣仗風馬上就停了。
我很開心看著這種融洽又有點小打小鬧的場景,就像一家人一樣。看來指導員常常提的以連為家還真不是亂蓋的,時間久了,這種感覺就越發濃厚了。氣氛越融洽,凝聚力就越強,備戰演習也更加得心應手。很明顯,楊磊對於演習是非常興奮的,以前都是在電視裡看新聞說演習什麼的,現在要親身經歷,自然是情緒高漲。
去年一整年,我都過得窩窩囊囊的,第二年了,就像是救贖一般,全部重新來一次,最後一道就是演習了,我要把去年沒有做好的事情做好,就像拍戲NG了很多次之後,終究要過一樣。一樣的穿梭在槍林彈雨之中,一樣2的炸點炸開,沒有了去年時副班長的指揮,現在自己就是副班長,需要指揮,我帶著班裡的兄弟們躍進、臥倒、射擊,每一次的口令我都聲嘶力竭地咆哮,我早就跳脫了,演習的氛圍已經感染不了我了,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這般宣洩情緒一樣地咆哮,但是是那樣的暢快,在幾經努力找到目標後,我將火箭筒扛在肩頭,瞄準目標,嘴裡叨唸著:再見了,我的戰友。摳下扳機,火箭彈飛出去,命中目標。對講機裡傳來連長一陣叫好,我久久看著火箭彈炸開升騰的煙霧,無限感傷,這是這輩子最後一次玩武器了。
時間,慢一些吧,我有點後知後覺,為什麼我全然感覺不到當即的感覺,這是為什麼……
營區裡的氛圍就跟去年一樣,進入到了無限融洽的時節。而我也更加能夠嗅到要退伍的那份氣息了。每次點名,連長和指導員都在號召向快要退伍的老兵送溫暖,二五八集合的哨聲也不絕於耳,每次哨聲響起,班長頭都不抬,揮一揮手臂,讓我們趕緊去。集合說的內容我也得以聽到了,其實都好無趣,無非就是勸說我們留隊的,以及一些退伍需要辦理的事宜。
我完全沒有了當初盼望退伍的迫切,心中憋悶的很,惶恐的很,就像抗拒入伍一樣,抗拒著退伍那一天的到來。楊磊把送溫暖做到了實處,一次洗完澡後,他二話不說,就拿著我換下來的衣物去洗漱間洗去了,我連忙趕過去,說,別別別,楊磊,你這是幹嘛呀。
楊磊一如既往地笑呵呵地說,連長指導員不是說要送溫暖嗎,我不知道該送啥,就讓我幫你洗衣服吧。
我說,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還是我自己洗吧,裡面有我的內褲和襪子呢。
楊磊說,哎呀,給班長洗還不是要洗這些呀。咦,對了,林涵班長,你第一年的時候有給班長洗內褲襪子嗎?
我說,有洗啊,我第一次洗的時候真是不習慣,要知道,以前我連自己的都不想洗的人呢。
楊磊說,林涵班長,真不希望你走,你走我會哭的。
我又語塞了,面對著這個新兵,我差點就忍不住了,我說,該長大了,而且馬上就第二年了,我能教你的都教你了,接下來就看你自己了,好好幹,到了明年,給新兵樹立一個好的榜樣,知道不。
楊磊說,不一樣,你看,你身邊好多人在幫助你和支援你哦,我都看著呢,根生班長,馮源班長,建兵班長,姚遠班長,還有咱班長,可是我沒有。
我說,誰說的,你建兵班長要留隊,姚遠班長也在,班長也在,等你進入第二年後,不也一樣要幫助你,支援你嗎。我們都是一個3連的,全連的兄弟不就是最好的支援麼,你哪一次拉歌大家不配合你了,哪一次表演節目不給你掌聲了,這些不都是自家兄弟的支援麼。
楊磊笑著點了點頭,然後說,來吧,不習慣別人給你洗,那我跟你一起洗吧,算是送溫暖了。
我不再反對,眼前這孩子是那麼討人喜歡的。
楊磊說的沒錯,身邊有那麼多人在呢,可這些幫助我和支援我的人很快就要離開我身邊了,我說不出該如何去面對,我知道我是躲不過了,怎麼都要經歷那一天了。在此之前,我儘量讓自己開開心心的,假裝很期待地和同年兵談論著退伍的話題,憧憬著退伍後的日子,我看在眼裡,他們的眼裡充滿的是迫不及待,他們肯定不知道,我是在假裝。
班長說,林涵,想留就留下來,為什麼要那麼猶豫不決呢。
我說,班長,你是知道的,我是被逼來的,家裡人逼我來的目的就是為了安置工作,現在目的達到了,我演習完回來就接到家裡的電話了,提醒我無論如何都不準轉士官,還給指導員打了電話……
班長說,難怪指導員沒有找你做思想工作,他也跟我說過,你該留的。
我說,班長,你說我該怎麼做,我能跟家裡說不嗎?
班長沒有說話。班長是個孝順孩子,他就很聽家裡人的話,凡是都是順著家裡人的意思的,如今我面臨這樣的選擇,班長也沒了方向,眼神中少有地流露出了迷茫。我知道,已經沒有了挽回的餘地,一切都朝著我所抗拒的方向發展。根生和馮源從炊事班下到班排了,直接來了三班,換了兩個新兵去炊事班。
根生說,真好,咱們一個班開始,一個班結束。
馮源說,就是,想來這兩年咱也沒白乾是吧,一起拿了倆第三了,還是全旅的,說明啥,說明咱不比那些小貴鬼差。
周明鋒說,誰是小鬼啊,你們不就比我大幾歲麼。
馮源說,大一歲也是大啊。
周明鋒說,那我該叫你班長咯,馮班長,哈哈哈。
根生見我不說話,就說,林涵,別一臉愁容的好不好,咱盼星星盼月亮不就等著這一天麼,現在這一天要到了,咋還這麼不高興了。
馮源說,就是啊,新兵連的時候咱就說好了的啊,走的時候不許留戀不許哭啊。
根生說,我知道你想啥,可是你敢嗎,你能抗拒嗎,只要你敢,兄弟們都挺你,兩年了,你到底是變了還是沒變啊。
我說,對呀,我也想知道我是變了還是沒變。我是不是還是那麼熊,還是那麼怕事,看來我真的不是一個好兵。
4?? 根生有點生氣的說,不是好兵,那就走吧。
周明鋒說,根生,有點過了。林涵的心裡真不好受。
因為我的緣故,本來五個同年兵在一個班裡,快樂融洽地等待退伍的氣氛被我徹底攪和了。我知道,根生是氣我的優柔寡斷,也知道馮源、周明鋒和時選波對我的理解。我們都沒有辦法改變,我曾試著給家裡說一下,可電話剛接通,到嘴邊的話我又咽回去了。我只能安慰自己,我在部隊已經得到了該得到的了,我也證明了自己的能力,我兌現了自己的承諾,以一個光榮的姿態退出現役。確實光榮,在年終的評功評獎上,毫無爭議地給了我一個優秀士兵,這是對我努力的肯定。更重磅的是給了我一個三等功,因為我射擊比武第一,炊事比武拿第三,演習場上全發命中目標,帶出了一個優秀的新兵。連隊已經十年之久沒有義務兵能夠拿到三等功了,我算是創造歷史了,我的名字將篆刻在連隊的光榮榜上。班長私下裡告訴我,這個三等功是連長向營長爭取的。這個我倒是很意外,在我眼裡,連長從來都是看我不順的,這個意外的訊息讓我突然有點了解連長了。就像當初他們告訴我的一樣,連長向來是看重素質的,而且,連長不善於表達自己。連長真的不擅長表達自己,就在定下留隊人員的那一天晚上,連長又把我叫到他屋子裡去了。
連長也沒有看我,翻看著手上的名單說,最後一次問你,留還是不留。
我說,我想留,可是家裡……
連長說,打住,打住!孬兵,兩年了還練不出你來。你走吧。
我沒有離開,我站在那裡,視線一點點地模糊掉。
指導員說,林涵是知道你在想什麼的,連長,你不會說,他說不出。
連長明顯有些哽咽地說,你是知道的,我最討厭的就是這樣的兵,連選擇都不敢,你還敢指望他上戰場啊。讓他走吧,指望他什麼。
指導員示意我先回去。剛走到門口,連長吼道,站住。
我嚇了一跳,轉過身來,連長第一次正眼看著我說,回家後好好幹。
我哭了,我看到連長紅眼圈了,我們沒有太多的交流,但是我們已經彼此都懂了。換做現在來說的話,就是英雄間的那種惺惺相惜吧。班長看著我哭著回到班裡,表情沒有怎麼改變,像是都在他預料之中一樣。連長說完那句話後,我就走定了,那一刻我是那麼地絕望,之前還有的一絲小幻想已經徹底破滅了。而且在接下來的不到半個月的日子裡,是我人生中哭得最多的時候了,我當時認為,我一定是把這輩子要流的淚,都在那個時候流了個5乾淨吧。
在確定要走了之後,就去進行向軍旗告別儀式,儀式的內容我根本沒有記住,我只知道整個過程我都在流淚,摘下軍銜的時候,我更是抽泣得厲害。根生說,哭個屁,這是好事,咱解放了,瞧你那樣兒,丟人。你咋還丟人,第一年還沒丟夠麼。
我回過頭,根生眼圈早就不是紅能夠定義的了。我記得有個老班長說過,退伍就是個很奇怪的事情,都是說好不哭的,可走的時候哭得死去活來的,平時關係再差的,要分開了都要抱在一起哭,怪就怪在就那麼一下,過了就好,以後再打電話再見面都不會再哭了,就那麼怪。說這話的老兵退伍了,聽說他走的時候哭得是最厲害的。
體檢,上交物資,這些瑣碎的程式充斥了離隊前的最後一段日子,有點行屍走肉一樣地處理著這些事情,沒有一點感覺,如果不是排長提醒,我都忘記了還有最後一個晚會要準備。排長說,這是你在部隊的最後一個晚會了,按理說不應該讓你來準備節目了,但是我覺得要有意義一點,你自己準備個節目,給自己踐行。節目隨你咋弄,需要人需要道具什麼的,我幫你搞定。
我說,那我就唱一首歌吧。放心,很煽情,很神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