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冤家路窄
姑娘叫段瑩秀，是省城一所大學的學生。她是和同學們上街發反日傳單被日本兵追殺的。學校是回不去了，她想去烏鴉嶺找她的哥哥。她的哥哥原來是土匪，現在拉起隊伍抗日了。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投奔他了。可這兩個小夥子怎麼辦？都是因為救自己，他們省城也不能回去了。
在城外的一個僻靜處，姑娘和他倆商量起了以後的事情：
“跟我上烏鴉嶺吧？”
“做什麼？”
“去抗日！我哥哥是抗日黑虎隊的司令。”
巴圖倒沒什麼猶豫的。他想了想，就爽快地點了點頭。而羅爭卻警覺地反問了一句：
“你哥哥叫什麼名字？”
“段鐵虎，外號黑老鴰。”
“什麼？那……我的仇……”
羅爭自知失言，急忙打住了話頭。他看到段瑩秀正驚異地看著他。他連忙轉過身去，迅疾地整理一下自己的心緒。真是冤家路窄！他正愁著自己的仇沒法報呢，沒想到自己救的竟是仇人的妹妹。他努力抑制住自己激盪的心潮，轉回身平靜地回答：
“我去！去參加黑虎隊，報仇！”
羅爭含含糊糊地掩飾了自己方才差點說走了嘴的話。段瑩秀也含含糊糊地好象聽明白了，他是有什麼仇要報，或許要藉助他的哥哥和黑虎隊。她對眼前的救命恩人心存好感，不願意去多想些什麼。再說，她也想不出來什麼。她若有所思地按下了心頭上的困惑。她看到身旁的巴圖也面帶困惑，若有所思。
烏鴉嶺的夜，黯黑而深沉。深沉得讓人摸不清會發生什麼事。那滿山的烏鴉或許覺得自己太黑，黑得與漆黑的夜分不出你我，也就知趣地早早躲進了自己的窩。
黑老鴰和他的黑虎隊的人都睡了，只有寨門外放哨的偶爾發出一點兒聲音。段瑩秀一直沒睡。她睡不著。這些天來，連續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又都出乎意料。她一時理不出頭緒來。他哥哥黑老鴰對她的到來很高興，對他帶來的兩個人也很熱情。但由於他們來到山上的時間已經很晚了，黑老鴰來不及做出安排，只是簡單地見了個面，就安頓他們先住下了。段瑩秀完全走進了一種新的環境，以後會是什麼樣？她帶著一種興奮，又帶著一種希冀，也帶著一種惶惑。她想得很多很多。
殘燈如豆。那半明半暗的燭光讓段瑩秀感到有些孤獨。她油然想起了救她的那兩個小夥子。有他們兩個相伴，該有多好！然而，夜已經深了。那兩個被安頓在西廂房的人也早該睡熟了吧？
段瑩秀想錯了。他們兩個誰都沒能入睡。
羅爭來回翻身。他在想著他的婉晴。半年多啦，他朝思暮想地能踏上烏鴉嶺，今天終於上來了。他的婉晴就在這個院子裡。自打婉晴被逼上山，他還是第一次與婉晴離得這樣近。他晚上剛到山上時，見過了黑老鴰。雖說他並不象平時想象的那樣面目猙獰，可羅爭恨他已久，怎麼看，他都象個魔鬼。就是他，毀了自己的婉晴！羅爭想殺了他，一定得殺了他！可殺了他以後，又該怎麼辦？羅爭先前一想到報仇時的許多顧忌，現在他都不願意多想了。婉晴就在這個院子裡，他的仇人就在這個院子裡。今天夜裡是個最好的機會了，趁著黑老鴰還沒有防備。明天起，黑老鴰一做出安排，就不好下手了。先殺了仇人再說！羅爭下了決心。
他悄悄地下了地，聽聽同屋的巴圖的動靜。這個小子是個好人，但也不能讓他知道。他看來也有心事，誰知道他會怎麼做？羅爭聽到巴圖睡得平穩，呼吸均勻而深沉。他放心了。他翹著腳走出門去，又輕輕地帶上了房門。
院子裡漆黑一片。他憑著記憶摸向了黑老鴰的房間。他睡覺前已經留心做了察看。他聽到了粗重的鼾聲。他靠近窗前細聽，屋內還有女人的呼吸聲，細弱而不安，時而夾帶著幾聲抽搐。婉晴！這正是他日夜思念的婉晴。她不知受了多少苦，夢裡還在哭泣。羅爭的心中又痛又怒。他強壓著心中的怒火，掏出一片小刀，輕輕地撥開了房門。他向著鼾聲靠過去。他舉起了運足了氣力的手掌。他忽然覺得不解恨。他要讓這個土匪頭子死得明白：誰欺負了婉晴，誰就得死得慘！他要讓他睜著眼睛死！他要讓他死得恐懼！他收回手掌，使勁地搖了搖黑老鴰的肩膀：
“起來！”
聲音雖輕，卻十分冷厲。
黑老鴰應聲翻身而起：
“誰？”
“你就是黑老鴰？”
“你是誰？”
“你惡貫滿盈，欺男霸女！今天就是你的死期！”說完，羅爭屏氣運力，一拳向黑老鴰砸了下去。這一拳含了羅爭長久的仇恨，他又居高臨下，那黑老鴰還斜坐在炕上，這一拳砸上，黑老鴰不死也得殘！他哪裡想到這時窗外有人。那人噌的一聲，撤腿跑走。練武的人耳聽八方。這一輕小的動靜令羅爭稍一分神，拳速微微緩了緩。就這一緩，使黑老鴰躲過了一劫。他藉機翻身下炕，與羅爭打在了一起。
窗外那人是巴圖。巴圖在窗外什麼都聽明白了。其實，在商量上山那天，當提到黑老鴰時羅爭的那一聲驚詫，就使他懷疑羅爭的仇與黑老鴰有關。羅爭躺在炕上展轉反側，他就知道羅爭有事。他擔心羅爭做出什麼事。他現在不想惹事。他遠離家鄉，也是出來尋仇的。可是他的仇在哪裡，去向誰報，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仇多半與土匪有關。他聽說烏鴉嶺上的這夥人原來是群土匪，就想到這個土匪窩裡來理出點兒什麼頭緒。羅爭若是一惹事，他的想法就會落空了。他假裝睡著了。羅爭一出來，他就跟在了後面。他聽到了屋內的對話。當他聽到黑老鴰預設自己就是羅爭要找的仇人的時候，他意識到，壞了！就算羅爭殺了黑老鴰，他也逃不出烏鴉嶺。只要黑老鴰一聲槍響，或者是大喊一聲，滿院子的人都會圍過來。羅爭難逃性命，他自己也脫不開干係。他暗暗埋怨，羅爭啊，羅爭，你怎麼這麼衝動，你為什麼不再忍一忍！他要想辦法。他要消除這場危機。他是為自己，也是為羅爭！他急切間想到了段瑩秀。只有她能消除這場危機，也能救羅爭。他故意在窗外跺出點響聲，正好緩解了羅爭對黑老鴰所下的死手，然後飛快地向段瑩秀的房門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