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後的留戀
初夏的烏鴉嶺，山綠鴉啼。
烏鴉嶺，遠近聞名。它山連著山，溝壑縱橫。山上滿是濃密的松、楊、榆、槐，還有許多不知名的樹種。山上更有一景，就是那成千上萬的烏鴉，俗稱黑老鴰。這些黑老鴰神態威嚴，體魄雄健，嘴巴粗壯有力，叫起來，大嗓門兒，呱呱地，凜然一副不屈不撓的樣子。相傳很早以前，有許多隻惡鷹想在這裡稱王稱霸，瘋狂地追殺黑老鴰。黑老鴰同仇敵愾，奮起反抗。激戰持續了三天三夜。最後，惡鷹留下了數百隻屍體，倉皇逃走了。黑老鴰雖然也死傷了上千只，可它們捍衛了自己的家園，從此在這一帶聲威遠揚，使這裡的群山在壯美之中平添了幾分神勇的色彩。
可今天，這山上的景色卻令人提不起情致來。因為山下上來兩個人，這兩個人令人揪心。
在上山的羊腸小路上，走著一男一女。男的大約五十歲，不時地咳嗽著，趕著一頭毛驢。驢身上騎著一個姑娘，年紀不到二十歲。
男人時而抬頭看看天，那太陽正慢慢地移向中午。他時而又看著姑娘的臉，眼中充滿了憐愛和無奈，又隱含著一種恨。姑娘神情木然，眼睛發直，眼角上的淚痕象是許久沒擦了，手中的舊手帕也緊緊地攥著。
兩個人就這樣默默地走著，誰也不說話。連路旁樹上的烏鴉也停止了飛叫，呆呆地往下看著，解不開心中的困惑。
突然，姑娘叫了一聲：
“爸！”
接著，她就跳下了毛驢，向一處懸崖的地方跑去。
“婉晴……”
男人剛喊了一聲，就收住了話頭，呆呆地看著姑娘跑去的身影。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可憐巴巴地自語了一聲：“孩子……”兩滴老淚又從他的眼角上滾落了下來。
姑娘跑到了懸崖下。那崖上長著一株松樹。松樹旁正盛開著幾枝粉紅色的杜鵑花。崖下的一個小土堆上插著一截松枝和一束杜鵑，雖然都已經有些枯黃了。卻還是緊緊地靠在一起。姑娘伏下身子撫摸著那枯黃的花枝，眼淚又湧了出來……
這裡是她三天前與未婚未來過的地方。僅僅三天時間，他們就將生離死別。姑娘痛不欲生。她雙手拍打著眼前的小土堆，口裡不斷地呼喚著未婚夫的名字：“羅爭——羅——爭……”
這悲愴地哭聲驚得遠近的烏鴉都跟著痛楚地啼鳴，和著那悽婉的山風，好象在向著群山，向著廣漠的世界，訴說著姑娘對自己的親人和村莊的最後的留戀……
……
傳統的端午節給三道壕村帶來了歡樂。雖說世道艱難，可窮苦人也有喜怒哀樂呀。而且越是苦難的人家，越拿節日當回事。因為人們成年累月地辛勞，就盼著過節這一笑呢。
農曆五月初五這一天，婉晴起得很早。這個節，她得比別人更費些心思。她的家太窮了。媽媽常年病臥在炕上。爸爸有肺病，沒日沒夜地咳嗽。一家人的事全靠她撐著。可就是這樣，家裡人也是往外攆她。這年月挺亂的，時常鬧土匪。誰知道哪一天會出事。誰不怕呀！家有大姑娘的，都不敢留著，恨不得早一天嫁出去。婉晴就由父母催著與同村的小夥子羅爭訂了婚。兩家商量好了，過了端午節就過門兒。這是婉晴在家過的最後一個端午節。她想給家裡增添點兒喜悅。端午節吃粽子，插艾蒿，是多少年的習俗了。窮人家粽子可以不吃，艾蒿卻是不可少的。尤其是清晨帶著露珠兒的艾蒿，不單香氣清新，據說還能驅邪卻病。婉晴和未婚夫羅爭約定好了，由他陪著，寧可多跑一些路，要去山上採些長得好的。
婉晴和羅爭偷偷地來到了離家較遠的烏鴉嶺。就在那處高高的懸崖附近，長著大片的茁壯的艾蒿。兩個人很快就採折了兩小捆。他們是揹著人來的。沒過門兒的大姑娘私下與小夥子來到山野，被人看到是要嚼舌頭的。就在兩個人想要離開的時候，羅爭驚喜地指著崖頂：
“看，杜鵑花！”
藉著嫵媚的晨曦，婉晴也看到了崖頂上的松樹旁搖曳著幾株花枝。這杜鵑花在東北可只有在特殊的環境裡才生長的啊！只見羅爭輕猿般地攀向崖頂，採了一束花，又順手摺下一截松枝，麻利地翻了下來。婉晴知道他學過拳腳，沒想到這次倒為她先用上了。
羅爭摘下一朵花，戴在了婉晴的頭上。他情不自禁地捧起了婉晴俊俏的臉。晨光輝映，婉晴的臉漲成了粉紅色。羅爭的心也一陣猛跳，他一把將婉晴攬在了懷裡，緊緊地擁抱著……
兩個人還從來沒有這樣親近過。清晨的山野靜得清澈。偶有那早起的烏鴉也只是偷偷地看著，生怕弄出什麼不合時宜的響動。婉晴將頭靠在羅爭的肩膀上，沉醉在羅爭急促的呼吸裡和他那顫慄的野性中……
突然，婉晴象意識到了什麼。她一把推開羅爭。羅爭猛地一驚，愣愣地看著她，好一會兒才緩過神兒來。
“再等幾天吧！”
婉晴說著，眼光裡含著羞怯，也含著一種愛和盼。
羅爭什麼都沒說。他沒法說。他轉過了身，想回家。
“等等！”
婉晴邊說，邊拾起羅爭方才放在地上的松枝和花束。她把它們插在了地上，並用土培得牢一些，讓花與松枝緊緊地靠在了一起。
“這就是我和你。我永遠都是你的人，永遠都不離開你！”
說完，婉晴的眼裡閃著淚花。
羅爭的心早就象春天了。多麼好的姑娘啊！他向著婉晴憨實地一笑，並拉起婉晴的手輕輕地握了握。這一握，使婉晴的笑容一下子綻開在臉上。感情的事是心與心在說話。一顆心在深處想些什麼，也需要另一顆心在深處去知曉它。年輕人啊，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要說話？在默默中你們又已經“說”了多少話！
太陽蹦起來老高了。愛湊熱鬧的烏鴉也開始在樹間快樂地啼唱。世界本該是這樣美好的。這正象兩個年輕人此刻的心田。可生活啊，卻常常是拗違人意。也許是這兩個年輕人生錯了時代。他們哪裡想得到等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場厄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