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慷慨赴死
在橋洞裡貓了一宿黎明時分楊武走出了橋洞漫無目的地沿著鐵軌往南邊走
雪停了寒風呼嘯走到火車站的附近楊武突然想起了什麼跳下鐵軌往翁村方向疾走
打聽著夜襲隊在什麼地方楊武找到了夜襲隊的隊部此刻天色已是大亮
門口站著的一個胖子攔著楊武問他找誰楊武說我是張彪的把兄弟從嶗山過來看看他
胖子頓時明白眼前的這個獅子一樣長相的人就是楊武忙不迭地進去通報
張彪正在裡面跟一個童顏鶴髮的人說話:“你確定週五常已經回了仰口”“確定我親眼看見過他”說話的這個人是蔣千丈“那天我坐在馬車上在蒲裡村附近看見了他他一個人沿著去仰口的山路往裡走……他沒發現我於是我馬不停蹄地趕過來了我知道你跟週五常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依照你的意思你的山頭被滅是因為週五常使了壞”張彪不動聲色“這個嘛……”蔣千丈憋著嗓子頓了頓優雅地搖一下手“這個已經不重要了我來見你的意思是給你通報他的行蹤至於其他的我說不說都無所謂了”
“你說你來之前曾經在嶗山見過劉祿”
“對我見過他起初我還沒怎麼懷疑後來一想肯定是週五常安排劉祿去跟董傳德聯絡……”
“別說你那些破事兒了我再問你你是怎麼知道我母親已經不在人世了的”
“讓我從頭說來來見你之前我去了營子村那邊的財主們想讓我重新出山當鄉保隊的團總”蔣千丈愜意地摸了摸鬍鬚“結果蔣某就那麼當上了憑得是一身本領滿腔正氣當然過程也不是很順利有不少過去攪局的其中就包括大土匪魏震源……”見張彪斜乜著他不言不語蔣千丈感覺有些沒趣哼唧一聲接著說“本來我想把魏震源出現在這邊的情況彙報給你讓你立上一功一想目前你的心思不在這裡也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呵算他命大我沒有跟他計較……我跟張大戶言語間說到週五常與你的芥蒂張大戶告訴我你母親已經故去了前些日子有人看見俾斯麥兵營那邊有幾個鬼子抬著她的屍體往大山火葬場那邊送……彪兄恕我直言以在下行走江湖多年的經驗可以斷定令堂是被週五常害的他這樣做的目的是你在他的心裡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他以為他以後會雄霸仰口一帶這邊他已經沒有必要繼續糾纏了留著令堂只會增加他的負擔而且總有一天你會找他算賬為清淨起見他只好如此……”這些話張彪已經不在聽了滿腦子全是老孃步履蹣跚的背影
“所以彪兄應該振作起來認清週五常的真實面目咱們聯合起來同仇敵愾……”
“別說了”張彪無力地搖了搖手“你先回去我這就去找一下吉永太郎我必須證實我母親到底是活著還是死了”
“吉永太君是不會跟你說實話的目的是為了不讓咱們這些人內訌……這你應該很清楚”
“錯”張彪咬了咬牙“他一直在利用我母親讓我跟週五常內訌便於他的掌控……你少跟我嘮叨這些滾吧”
“彪兄”蔣千丈的臉色有些尷尬“無論怎麼說你我以後應該精誠團結……”
“不要讓我攆你啊”張彪瞪著門口猛一揮手“請吧”
週五常剛剛踅出房門門口的那個胖子就進來了:“大哥一個自稱是你把兄弟的人來找你好像是楊武”
張彪一怔下意識地將擺在炕桌上的匣子搶摸在了手裡:“他在哪裡”
“在門口等著”
“先不要讓他進來”張彪緊緊地攥著匣子搶“抻他一會兒看看後面有沒有人跟來”
“我看了沒有人就他自己”
“出去告訴他就說我在忙讓他等等”張彪說著不自覺地掃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那把雁翎刀
“我挺害怕……”胖子囁嚅道“他的表情又凶又惡我怕他發毛”
“怕你娘個逼我大還是他大滾出去”張彪狠狠地踹了他一腳房門關上的剎那心彷彿被擠了一下
門口楊武跟蔣千丈打了一個照面愣住了:“你怎麼來了這裡”蔣千丈的眼前一亮:“呦恕我眼拙這位兄弟應該是名震江湖的下街七虎之老四楊武楊老大吧我見過你昨天你跟魏震源去營子村找過我”楊武哼了一聲:“你猜對了我就是楊武你老小子不在營子村那邊老實待著跑這裡來幹什麼”“說來話長啊楊兄弟……”蔣千丈的眼珠子一轉拉楊武往門口靠了靠“聽我好好跟你說此前我吃了週五常的大虧這傢伙施了一個奸計我的隊伍被董傳德打散了楊兄弟我知道你跟姓周的也有仇……哦哦不是你本人跟他有仇是你大哥關成羽跟他有仇但是你大哥的仇也是你的仇這個仇是應該報的剛才我跟你三哥嘮叨過這事兒你三哥很贊成我們聯合起來……”“你好像很能嘮叨”楊武不耐煩地打斷了他“這些事情你沒有必要跟我嘮叨我們之間的事情也不需要你來管我問你疤瘌周現在哪裡”
“回了仰口”蔣千丈感覺無趣乾笑道“哈你們兄弟確實有點兒意思……”
“我可是聽說他來了下街呢”楊武故意“抻”他
“沒錯他來過下街可是這工夫他回了仰口”蔣千丈頓一頓接著說“來見張隊長之前我從營子村去過下街你七弟徐傳燈家發生的事情我都知道了這事兒是週五常乾的有人親眼看見週五常半夜趴在徐老人家的牆頭上朝裡面開槍……對了這事兒你可以去問你三哥張隊長是他先領著夜襲隊的兄弟去大車店的接了老徐一家人正想出門就被週五常給攪局了……”“孃的你越說我越糊塗”楊武皺著眉頭搖了搖手“好了我自己去問好了”
蔣千丈走了幾步又回來了:“楊兄弟你好大的膽子你就不怕我這就去憲兵隊告發你”
楊武不屑:“你去啊哈哈老子現在什麼也不怕了……我警告你如果你真的想跟老子過不去先死的是你知道不”
蔣千丈手捻鬍鬚淡然一笑:“你果然是個粗人好了我走啦蔣某人還沒有那麼操蛋”
楊武說聲“你應該是沒有那個膽量”抬腿進門迎面撞上了正從裡面出來的胖子:“張彪到底在沒在裡面”
胖子緊著嗓子咳嗽了一聲:“在……那什麼他說讓你等等他在裡面忙呢”
楊武拽開他大步往裡走:“張彪張彪你給老子出來”
蔽在門縫後面的張彪猛地將匣子搶掖到後腰嘩啦一下打開了門:“有事兒”
楊武瞪著血紅的眼睛看他:“有事兒你***到底做了什麼告訴我”
張彪支著一面鼻孔居高臨下地哼了一聲:“武子麻煩你不要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我做了什麼需要跟你彙報嗎”
“**你媽”楊武勃然大怒伸手來摸自己的槍手一下子空了方才想起自己根本就沒帶槍來
“繼續罵我”張彪站著不動冷冷地盯著狂躁不堪的楊武“罵得越難聽越好哥哥想聽的就是這個”
“**你媽**你……”楊武猛然打住
“我媽死了來繼續罵繼續罵我媽……”張彪的另一面鼻孔也支了起來楊武有些愣怔地望著面目扭曲得像麻繩的張彪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倒退著站到了天井中央張彪盯著楊武看了好長時間一偏頭:“進來進來我跟你說話”楊武往前走了兩步一股熱血突然衝上頭頂騰空跳起一腳將張彪踹翻在門口:“你***害了我侄子”張彪的一隻手別在腰後一隻手指著楊武湊上來的臉:“這事兒我不想跟你解釋不要亂動你會吃虧的”楊武猛地掐住了張彪的脖子:“我他媽殺了你”感覺脖子一涼意識到張彪已經將那把雁翎刀橫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楊武挺了挺脖子“來呀殺了我呀不殺我你是孫子”張彪的一隻手拿槍頂著楊武的肚子一隻手用刀貼著楊武的脖子似乎是在猶豫楊武繼續喊:“殺我殺我呀你這個膽小鬼……”“起來放開我我不殺你”張彪這樣說著兩隻手依然沒動“我們是兄弟有話起來好好說”楊武松了一下手張彪趁機用拿槍的手猛地一頂楊武的身子一個骨碌爬了起來雁翎刀依舊橫在楊武的脖子上:“進來進屋我跟你說話”“把你的破鐵葉子拿開”楊武一把開啟張彪的刀轉身往屋裡走
張彪盯著楊武的背影愣怔片刻反手將刀別到胳膊後面倒提著匣子搶進了裡屋
楊武大大咧咧地坐在一把椅子上抓起炕沿上的一把茶壺咕咚咕咚灌了一陣啪地摔了茶壺:“我侄子是怎麼死的回答我”
張彪蹬腿上炕將雁翎刀掛到牆上摩挲著槍把子說:“被山田殺了”
“就這麼簡單”楊武伸手來拿張彪橫在腿上的槍“怎麼殺的”
“拎著兩條腿撕了”張彪將槍別到了腰後
“是你引著鬼子去的吧”楊武的眼睛輕掃牆上的雁翎刀“我都聽說了是你先去大車店的”
“沒錯是我先去大車店的”張彪想要伸手摸一下楊武的肩膀被楊武冷冷地眼神制止了“可我是去接人走的”
“這我知道難道你就是這樣接人的嗎我侄子死了傳燈的爹和喇嘛的娘被鬼子抓了”
“我沒有能耐救他們……”
“你他媽有能耐殺中國人”
“我說過這些事情我不想跟你解釋”
“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張彪皺起了眉頭“我不知道喇嘛告沒告訴過你我會救傳燈他爹和喇嘛他娘出兵營的”
楊武一怔一時有些糊塗:“兵營他們被押去了兵營”竟然忘記了兩位老人已經離開了兵營嘴巴張得像山洞“對”張彪點了點頭“剛才我正想送走蔣千丈以後去一趟兵營的我想先去看看這個訊息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我會盡快救他們出來的”
“你娘不是也在那裡的嗎”楊武繼續糊塗著兩眼呆滯
“我娘不在了……”
“這……”楊武的胸口一堵“是誰殺了她”
“我不知道……”張彪的眼圈紅了“罪魁禍首是週五常事情是他引起來的”
“我聽蔣千丈說週五常回了仰口……”楊武又糊塗了竟然記不起來自己也去過仰口
“我知道”張彪背轉身子用袖口擦了一把眼睛轉回頭來衝楊武一笑“你來這裡不會是因為這事兒吧”
楊武木然搖了搖頭:“我是……對我是來接我侄子上山的順便剷除週五常可是這兩件事情我都沒有辦成……”搖搖頭目光猛然冷峻起來“還有一件事情我沒有辦我要跟你討要一個說法”張彪斜眼看著楊武不動聲色:“討要說法取我的人頭”楊武咬著牙話從牙縫裡面往外擠:“你喪了天良當年下街七虎在那種情況下奔赴嶗山目的只有一個殺鬼子報仇可是你竟然下山當了不要臉的漢奸……不用跟我解釋你這麼做的原因那都是屁話我親哥哥在咱們上山之前被鬼子打死了是你是你攔著我不讓我報仇……我的一條胳膊沒了又是你攔著我不讓我跟鬼子拼命……”“閉嘴”張彪猛地砸了炕沿一拳“我不攔著你你能活到現在嗎”
楊武清醒了一些冷冷地一笑:“照這麼說我是不是應該給你磕頭然後說聲哥哥謝謝你讓我活到現在去你媽的”“麻煩你說話不要帶上媽字我媽已經死了”張彪的嗓子破了似乎有鮮血噴出了口腔楊武愣怔片刻騰地站起來一把揪住了張彪的前胸:“你媽死了我媽呢我爹呢我哥哥、我嫂子、我侄子呢**的……”“難不成他們的死是我張彪一手造成的”張彪反手扣住了楊武的手腕子“你***就是一頭沒長腦子的豬”
楊武的手沿著張彪的臂彎一滑猛一用力張彪的胳膊發出一聲筋骨斷裂的聲音:“張彪你給我聽好了我楊武的腦子不糊塗誰是我的仇人我清楚得很可是你你在幫我的仇人做事兒你殺了多少無辜的中國人你殺了多少提著腦袋跟仇人拼命的英雄好漢你***甚至還殺了一個孩子的娘你娘死了可是他的娘呢你還有沒有一點兒人性……”楊武說不下去了手上再一用力張彪順著胳膊的痛感身體在半空中轉一個圈硬硬地砸在炕角下楊武一腳踩著張彪的脖子伸手來抓掛在牆上的那把雁翎刀剛把刀抓在手裡就感覺視窗有人影一閃一管烏黑的槍戳破玻璃伸了進來楊武愣神的剎那張彪騰身起來楊武的刀和張彪的槍同時頂在了對方的胸口上
“外面的滾我們兄弟之間的事情用不著外人來管”張彪暴吼出這一聲的同時槍被楊武一腳踢落楊武的刀直接橫在了張彪的脖子上“好你是好漢哈哈”張彪軟著脖子往刀口上蹭了蹭“這下子該我說話了……你殺了我呀別手軟來殺了我”
楊武的腦子突然就亂成了一盆漿糊眯瞪著雙眼看張彪眼前竟然是一片朦朧的星光
張彪受傷的那條胳膊抬不起來用另一條胳膊的肘碰楊武的刀背:“來呀武子今天你不殺我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張彪的呼吸突然變得有些緩慢手上也沒了力氣手臂軟軟地垂了下來:“這下子咱們扯平了……”
張彪伸手捏住刀身輕輕從楊武的手裡拽出來丟到炕上衝外面嚷了一嗓子:“拿酒來”
外面響起一陣凌亂的腳步聲楊武這才意識到原來外面有不少人估計都是張彪的兄弟心中不覺有些悵然……其實剛才他想要殺我比殺雞還簡單張彪喊完這一嗓子轉動受傷那條胳膊上面的膀子彷彿是在自言自語:“這到底是怎麼了煮豆燃豆萁……”抬起來的臉上呈現出一種怪異的帶有一絲悽楚的表情“我沒有娘了我以後不能繼續喪天良了……娘你在哪裡你真的死了嗎很小的時候我就答應過你我要讓你過上好日子我要好好地孝敬你可是你怎麼一下子就沒了呢娘你在那世好好的我很快就會去見你的我要給你磕頭給你披麻戴孝……”“三哥你咋了”楊武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嘩地流了個滿臉“別這樣別這樣三哥……”
張彪不認識似的瞅著楊武咧著一邊嘴角笑:“你喊我什麼三哥……我還是你的三哥”
楊武不住地點頭:“你是你還是我的三哥……”
張彪悽然一笑:“對我還是以前的那個張彪我還是以前的那個張彪呢四弟我還是當年的那條好漢大刀張彪”
門開了胖子端著一個茶盤子進來瞥一眼楊武將茶盤上擱著的一壺酒和一盤牛肉放到炕上默默退了出去
張彪撕下一塊窗簾將那條受傷的胳膊綁在身上對著酒壺嘴喝了一口酒把酒壺遞給張彪:“來吧兄弟喝了酒咱們上路”“上路”張彪愣了一下“上什麼路我怎麼聽著有些不對勁”“對上路”張彪抓起一塊牛肉一下一下地往嘴裡戳“你回你的嶗山我去俾斯麥兵營我要親自見見吉永太郎我要讓他告訴我我娘到底死沒死沒死她在哪裡死了是誰害了她”
“我跟你一起去”楊武灌一口酒擰一把嘴脣道“我要去找山田我要親手殺了他”
“你不能去”張彪接過酒壺又灌了一口“你去的話就壞了我的計劃”
“怕我連累你”
“是這意思”張彪的聲音沉穩下來“萬一有人認出了你咱們都不可能進去”
“我偷偷跟著你這總沒事兒吧我要儘快知道傳燈他爹和喇嘛他娘到底是不是在兵營裡也好放心”
張彪垂著眼皮想了想開口說:“就這麼辦吧你回去以後告訴關成羽萬一這事兒我沒辦成讓他不要埋怨我我就這麼大的本事了讓他親自來辦這件事情好了順便告訴喇嘛上次我對他說過的萬一我沒辦成這事兒要砍一隻手給關成羽我會兌現的”
“你沒有把握救兩位老人出來”
“以前有現在不敢說了……”張彪面相痛苦地笑了笑“我有更大的事情要做這事兒我可能要食言了”
“你要做什麼大事兒”
“呵”張彪繼續笑“風蕭蕭兮易水寒……”
“操又整這套四書五經我聽不懂”楊武一口喝光了那壺酒翻身下炕“走吧夜長夢多”
張彪抓起盤子裡剩下的幾塊牛肉揣到口袋裡說聲“做人要做嶽武穆做鬼要做飽死鬼”上下捋一把臉跟著下炕:“萬一我不在了你跟活著的幾個兄弟說我張彪不是沒有骨氣的孬種告訴關成羽如果感覺我還有資格做他的兄弟就把我埋在華樓山我要跟楊文和漢興在一起我有很多話要對二哥和五弟講……”“不要說這些不吉利的話”楊武攔住話頭道“打從咱哥兒幾個決定了要上嶗山打鬼子那天起咱們就抱定了必死的念頭可是咱們要死在小鬼子們的後頭只要小鬼子還在咱們的土地上蹦達一天咱們就不能死”
“我說的是我要是死在你們前面你必須把我的原話對大哥說答應我”
“操……”楊武噎了一下哼唧道“會的我會說的大哥也會同意的”
“我知道大哥還拿我當兄弟”張彪苦笑道“不然那天我在付家莊就死了好幾個來回了”
“你既然知道還這樣對我說”楊武胡亂敷衍道“關大哥是個明白人……連我說我要下山不跟著**走他都沒說什麼呢”
兩個人默默地走到天井張彪說:“大哥參加了**隊伍也成了**領導下的隊伍這很好啊弟兄們也算是有了前途只要活著就有封妻廕子的那一天……其實**的主張我很支援他們主張平等自由和民主主張聯合起來共同對敵……”“不要說這些了”楊武搖著手說“這些對於我來說就像天書一樣難懂反正我想好了也跟大哥說了等我幫他炸平了俾斯麥兵營我就下山我不喜歡被什麼組織約束我要過一種自由自在的生活”“人各有志啊唉……”張彪仰面嘆了一口氣“別學我就成”衝站在門口的幾個兄弟揮了揮手“大家都各自回家吧今天老子心情好給你們放假”“大哥是個大善人啊”門口響起一陣歡呼聲四散而去
兩個人走到街門口張彪伸手將掛在門邊的一塊牌子摘下來反手丟進了天井:“還他媽夜襲隊呢襲你媽的逼呀……”
楊武笑笑:“三哥真要金盆洗手了”
張彪哼了一聲:“改邪歸正脫胎換骨重新做人……都他媽不關我的事兒了”
走出衚衕沿著大街往西走了幾步張彪突然站住了:“你不能跟我一起走道理我就不再重複了”說著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綠色卡片“這是夜襲隊的證件路上萬一有鬼子查你可以給他看”楊武接過卡片上面的名字竟然是栓子的心中不覺一沉張彪摸摸楊武的胳膊沉聲道:“你一個人走吧我有些事情要安排一下如果傍晚之前你在兵營那邊沒有等到我那可能就是出事兒了你不要管直接回嶗山把我囑咐你的話轉告給關成羽”看著張彪那張青得發藍的臉楊武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三哥不管你要去做什麼事情千萬當心……”“放心走你的吧”張彪倒退著走“我也不想那麼快就死我還想跟你們做兄弟這輩子沒做夠下輩子也做”
楊武走上去市區的那條路的時候心中竟然泛起一股難言的酸楚……張彪的雙手沾滿了鮮血有鬼子的有中國人的……媽的還要做兄弟還是不要做了吧……不能不能不做兄弟啊張彪在當漢奸之前是一條鐵骨錚錚的漢子……這傢伙到底要去辦一件什麼事情呢他不會是要去找吉永太郎拼命吧
楊武猜得還真差不離……看著楊武的背影漸漸模糊張彪摸出一根菸點了在街口遲疑一下轉身回了來時的那所房子
在街門口站了片刻張彪邁步進了院子彎腰撿起那塊髒兮兮的牌子猛地在膝蓋上磕成兩截反手丟進了茅房
進到屋裡張彪拽下窗簾平鋪在炕上將牆上掛著的雁翎刀拿下來仔仔細細地包好然後摸出別在後腰上的匣子搶拆下彈夾將子彈全部卸下來一粒一粒地在胸前摩擦幾下重新裝回去再從牆上摘下槍盒子將槍小心翼翼地裝進去沉穩地喘一口氣解開纏著胳膊的窗簾布條試探著活動了幾下胳膊感覺還可以動彈輕罵一聲“楊武你這個混蛋”將門後掛著的一件黒綢褂子拿下來輕輕一抖仔細地穿上然後把匣子搶斜挎到肩膀上將那把刀夾在腋下在門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快速開啟炕對面的一隻箱子從裡面抓出一個紅色的小包裹一把戳進褲腰昂首走了出去
天色有些陰黝黑的群山樣雲彩低低地壓在半空讓人有一種透不過氣來的感覺
黑色的天光映照下幽靈一般的張彪穿行在李村的一條衚衕裡
在一戶人家的街門前站住張彪抬手拍門一個弓腰駝背的老太太開門讓進了張彪
坐在炕上張彪將那個紅包裹拿出來輕輕塞到老太太的手裡:“三娘這些年我不在家多虧了你照顧我娘現在我娘不在了這些錢是我孝敬您老人家的”說著將腋下夾著的雁翎刀橫在炕上輕拍一下“這是我一直用著的刀捨不得丟麻煩您老幫我收著以後我也不在了你託人幫我埋在墳墓裡”老太太說不出話來一個勁地點頭張彪喝了一口水彈腿下炕:“我走了三娘你多保重”
市區的路上不斷有鬼子的巡邏車呼嘯著駛過尖利如鬼叫的警笛聲響徹低空
張彪沿著大馬路走了一陣腳步有些沉重踉蹌幾步招手攔了一輛黃包車:“去俾斯麥兵營”
在兵營北門下車張彪整理一下衣裳邁步向崗哨走去腳步驀然堅定胸脯高挺渾身充滿了力量
遞上證件站崗的鬼子仔細檢查一番擺手讓張彪進去
這是一個巨大的院子院子裡有一個大操場四周滿是參天的大樹樹下面是一排排青磚紅瓦的德國式平房一群一群的鬼子兵在平房前操練張彪穩穩精神沿著一條磚石路向一個門口設有兩個崗樓的房子走去一個鬼子兵將槍橫向張彪張彪掏出證件遞了上去鬼子兵咦裡哇啦地衝他喊了一句什麼張彪聽不明白硬著脖子往裡闖對面走出一個面目清秀的鬼子軍官張彪一下子認出來了吉永次郎
“吉永太君我是張彪”張彪衝吉永次郎啪地打了一個立正
“張彪”吉永次郎打量了張彪兩眼“你來幹什麼”
“報告太君我在馬家下河一帶發現**游擊隊的蹤跡必須當面跟吉永太郎太君彙報”
“哦……”吉永次郎抬腕看了看手錶“他不在晚上你再來看看”
“山田太君在嗎”
“也不在”吉永次郎有些不耐煩“我告訴過你有什麼事情晚上再來”
“那好”張彪倒退兩步搖晃著身子站住了“太君我有點兒私事可以問你一下您嗎”
“請說”
“我母親……”張彪的嗓子眼發顫禁不住嚥了一口唾沫“你是知道的我母親被您的哥哥送到了這裡我聽說她老人家已經故去了有這事兒”“好像有吧”吉永次郎猶豫一下開口說“前幾天有一箇中國老太太病故了……當然我不知道她是誰我哥哥安排人厚葬了她”“明白了”張彪給吉永次郎敬了一禮“多謝太君以實相告太君我跟徐傳燈的關係想必你也知道我們是把兄弟現在他去了嶗山本來我怕皇軍誤會想找個地方送老人家去可是山田太君把他們送來了這裡你看這事兒”“我知道這件事情”吉永次郎揮了揮手“你可以走了記住皇軍的事情你不要干涉這不是你應該管的事情”“那是那是”張彪點頭哈腰地退了幾步“太君你不在滄口憲兵隊來了這裡也是為徐家的事兒吧我可知道徐家當年……”“巴嘎”吉永次郎陡然光火
張彪嘿嘿笑兩聲倒退著走出了兵營
心情平靜的張彪在大東紗廠南門的一個小飯館裡坐了一會兒天就有些擦黑隱約地他看見楊武匆匆從兵營門口走過張彪悄悄把身子別到了一邊楊武在兵營門前稍一遲疑大步往東邊走去他似乎在這裡等了有些時候徹底沒了耐心
兵營西邊響起一陣卡車駛來的聲音不多時候有一隊日本兵無精打采地進入了軍營有幾個像是掛了彩的樣子
張彪瞪大眼睛盯著兵營門口他期待的那匹白馬沒有出現……難道吉永太郎跟著這隊鬼子進了兵營
張彪坐不住了拔腿往兵營走去
驗看過證件張彪依舊沿著那條磚石路往那個門口有兩個崗樓的房子走心情出奇地平靜
這次沒有人攔他張彪順利地進入了這個房子在一處走廊上站了片刻張彪徑自走向東邊的一個房間
剛敲了兩下門門就打開了一個鬼子用大槍指著張彪厲聲喝問:“什麼的幹活”張彪哈了哈腰:“夜襲隊的幹活太君我是皇軍的盟友張彪張隊長請問吉永太郎太君在嗎”鬼子兵用槍將張彪隔到一邊轉身進門張彪側著腦袋往裡看裡面好像有不少鬼子的樣子好啊吉永太郎肯定在裡面這幫傢伙在開會呢……張彪的呼吸一下子變得急促起來胸口也膨脹得像是被灌滿了水不一會兒那個端槍的鬼子又出來了歪頭示意讓張彪進去嗓子發緊張彪不由自主地咳嗽了一聲這一聲很小的咳嗽在張彪聽來就像一個猛然爆響的炸彈把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捏住了嗓子媽的原來我是一個膽小鬼……張彪在心裡罵了自己一聲邁著僵硬的步伐進了房間
儘管房間裡坐著好幾個身穿日本軍裝的人但是感覺很清靜沒有一絲聲音
張彪站在門口衝裡面打了一個敬禮抬眼一看心一下子涼了半截吉永太郎沒在這裡
“咦張彪桑……”坐在一張桌子後面的山田看著張彪不解地問“你怎麼來了”
“我……”張彪極力壓抑著緊張笑著說“我來跟吉永太君彙報一下情況哈沒想到他不在這裡”“找吉永太君”山田嘶啦嘶啦地笑“找哪個吉永這裡也有個吉永”張彪這才發現側面坐著的是吉永次郎“不是找這個吉永”張彪繼續笑“我找的是太郎吉永……咳這名字彆扭太郎太君什麼時候能來要不我在這裡等他”“事情很重要嗎”山田歪著腦袋說“如果不重要你就在這裡說如果重要我們也不想聽那樣會讓吉永大佐不高興的……”
“很重要”
“那你就不要在這裡等了”山田將一條腿搭上了桌面“他被長野司令長官喊去了陸軍總部難說什麼時候回來”
“這……”張彪突然感覺自己不能再耽擱了吉永太郎很狡猾他如果知道我來過這裡一定會起疑心那樣就……乾脆行事吧山田揮刀砍中國人和他扭曲著臉撕裂小喇嘛的鏡頭在張彪的眼前一晃容不得多想張彪猛然亮出了匣子搶:“老子是來取你們的狗命的”槍聲響起山田的腦袋後面嘩地潑出一溜鮮血沒等這溜鮮血灑到牆上左邊三個鬼子的腦袋也同時開了花張彪挺著槍指向吉永次郎略一遲疑的剎那門後衝進一個鬼子張彪回身一個點射鬼子應聲倒地張彪剛一回身門口呼啦一下衝出了一群鬼子張彪閃到門後一下一下地扣動扳機一個接一個的鬼子怪叫著躺倒……張彪回身慢慢將槍口對準了吉永次郎吉永次郎微笑著閉上了眼睛
門口突然槍聲大作張彪的胸口中了一槍鮮血噴出他的胸膛讓他站立不穩一個趔趄跪了下來
張彪艱難地往上站可是沒有成功保持那個單腿跪地的姿勢將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門口堵滿了鬼子兵鬼子兵不開槍怔怔地望著雕塑一般跪在地上的張彪
張彪伸出舌頭舔了舔龜裂的嘴脣:“娘我來了……”槍聲清脆張彪轟然倒地滿是血汙的臉上泛著滿足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