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魑魅魍魎(下)
四
瀋陽總商會有著七十年曆史,下面按行業還有二十多個分會。這天,各分會的委員接到市長趙欣伯的通知,要他們到市總商會開會,討論有關商稅的事宜。但到了以後,卻是解散維持會,推舉臧式毅出任奉天省省長的內容。趙欣伯率領著二百名警察到場,虎視耽耽,要全體人員簽名表態。
維持會是否解散,推舉誰當省長,本來就與這些商會委員們沒有太大的厲害關係,反正都是日本人當家。再看到這個架式,委員們自然紛紛表態同意。
袁金鎧正在省政府優閒練字,驟見趙欣伯率領著大批警察和商會人員來到院中,不知發生什麼事情。但袁金鎧老於世故,從趙欣伯那種狐假虎威、盛氣凌人的姿態中,猜測到其中必有變故。他一聲不響,冷冷地看著這幫人。
一個商會委員快步走到袁金鎧面前,將一份請願書遞給他。袁金鎧一看,原來是要他辭職和解散維持會。他點了點頭,擠出一點笑容,說:“此事甚合吾意,願卸仔肩。”轉身鋪紙提筆寫就了維持會全體人員退職書,並當場宣讀,然後交給了趙欣伯。
這變化來得突然,可大家都明白,沒有日本人撐腰,趙欣伯算什麼東西,他哪有這個膽量!在場的維持會委員和其他工作人員,都默默無言,誰也不敢出聲。
唯有副委員長闞朝璽氣憤不過,他難以嚥下這口氣,站出來粗聲譏諷趙欣伯:“啊呀,帶來這麼多荷槍實彈的兄弟,你小子好威風啊。敝人以為什麼事呢,原來是要維持會全體辭職。可惜我老闞無先見之明,實為慚愧。想當初,我們的原意是出來維持市面,為市民謀取安全。可後來宣告與國府及張副司令脫離關係,已是遭到國人唾罵。今天竟然又弄到這個地步,真是架了一輩子鷹,竟給鷹啄了眼。”
他指著站在臺階上的警察大隊長,揚手喊道:“常守辰,你今天也露臉了,來,讓兄弟們動手吧!要是面對面不好意思開槍的話,我可以轉過身來。”說著他便轉過臉向裡面。
闞朝璽,字子珍,四十七歲,遼寧盤山人。他少年喪父,後放棄學業投筆從戎,跟隨張作霖打天下。他從文書兵做起,歷任參謀、教官、營長、炮兵團長、混成旅長、吉長鎮守使、洮遼鎮守使、熱河都統兼第三師師長。後來失去張作霖的信任,免去他熱河都統職務。張作霖就任陸軍海軍大元帥後,闞朝璽任大元帥府總執法處處長。張作霖被炸昇天後,大元帥府沒有了,他便閒居在大連。“九·一八”之後,他從大連到了瀋陽,當上了遼寧地方維持會的副委員長和瀋陽四民維持會會長。
闞朝璽雖然進過錦州中學堂,又畢業於東三省講武堂,算是有文化的人。但他性格粗野、手段狠毒、多疑嗜殺。曾經以招降收編為名,誘殺盤山土匪二百多人。還因懷疑土匪出身的部下王九江有異心,殺了王九江一團九百餘人,造成轟動一時的“七丈溝事件”。在兼任剿匪司令期間,喜歡用鍘刀殺人,手段殘忍,得了一個外號“闞鍘刀”。四民維持會成立沒多久就被迫宣佈解散,後來又恢復,但主事人已經不是他了。現在連遼寧地方維持會也被解散,他老闞還怎麼混!
儘管趙欣伯頭天晚上對闞朝璽已經打過招呼,說明天省府可能有所變動,叫他不必到場。可是闞朝璽一向對趙欣伯沒有好感,聽到他這樣神神祕祕,他偏偏要來看看這個小白臉到底要搞什麼名堂。看到了這種情況,他又忍不住要開口嘰諷。
事先都已經和你打過招呼,你還說出這樣一番話,真不識相!趙欣伯一臉怒氣,指著闞朝璽大聲說:“姓闞的,你也不要太放肆了,我這也是秉承關東軍本莊司令官的旨意。你不必在這冷嘲熱諷,要是有什麼不滿的話,直接去對本莊司令官說好了。”
“你以為我不敢說!我闞某人一生殺人無數,自知不得好死,但也並不怕死!”闞朝璽脾氣來了,口無遮攔,勇氣十足。不過,不久他就在日本憲兵隊的監牢裡,為今天的魯莽而後悔。
“子珍,事至如今,就別說這些了。”袁金鎧走出屋勸住了闞朝璽,轉臉對趙欣伯說道,“心白,既然是關東軍的旨意,那我們就走完過場,一同到奉九家去敦請吧。”
十二月十六日,臧式毅發表就職通電,就任奉天省省長。通電聲稱不承認在錦州的遼寧省政府,命令撤退至錦州一帶的部隊服從他的指揮。
第二天早上,臧式毅帶著他的祕書,在橫山軍曹的“陪同”下,到省政府上任了。走到門口,只見大門左邊還掛著“遼寧省地方維持委員會”的牌子,右邊也仍是過去“遼寧省政府”的牌子。站在門口,對著牌子呆了一會,想起了幾個月前的時光,長嘆了一聲,才抬腳往裡走。
房子還是原來的房子,可已經換了主人。他原來省主席的辦公室,現在則是日本顧問金井章次和維持會祕書長在裡面。辦公室旁邊的小客廳裡,坐著剛剛卸任的袁金鎧。臧式毅微微搖搖頭,嘴上喃喃念道:“衙門仍依舊,景物已全非。”
見臧式毅來上任復職,袁金鎧和維持會的人紛紛來到大客廳向他道喜。然後袁金鎧說:“當初成立維持會,本意是維持地方治安,安定民心。後來由維持會代行省政府職權,但一切政令均要日本顧問點頭才行,我們也很難做。現在既然你奉九回來了,我們也很願意卸下重肩,維持會也奉命取消了,一切就由你來做主了。”
“那是當然,”臧式毅點點頭,頗為自信地說,“我這次回來,是本莊司令官讓我仍舊主持省政府的,政令當然得從我這裡出去。”
“很難,很難,”袁金鎧一邊笑,一邊搖頭晃腦地說,“恐怕很難恢復省政府昔日的權威了。”
“為什麼?”臧式毅有些不解地問。
“一則日本顧問好象太上皇一樣,坐在省長的座位上發號施令,已經成為省政府的中心;二則現在還有一個‘奉天地方自治指導部’的機關,由於雲章當部長,監督指導各縣行政,各縣長都得聽他指揮。而且他們任意更換縣長,也不通知維持會。”說到這,袁金鎧陰笑著朝臧式毅說,“當然,也許今後他們能通知奉九也未可知。”
“哼,”臧式毅氣昂昂地說,“於雲章也太胡鬧了,躺在**已是半條命的人了,當個維持委員就夠了,還組織什麼指導部來爭權,我看他憑什麼跟我爭!……”說著說著,眼淚濞涕一齊流了下來。
這一下弄得維持會的人面面相覷,大為不解。袁金鎧心想:“就算於衝漢爭權,可是你臧奉九今天才上任,不至於悲憤到這個地步吧!”
其實臧式毅哪裡是悲憤,是他的鴉片癮發作了,控制不住。匆匆趕回家,抽足了鴉片,恢復了精神,臧式毅心想:“於衝漢這個老傢伙,實在可恨。渾水摸魚,乘機攬權也就罷了。我被監禁好幾個月,現在出來複任了,他居然躺在家不來探望我。哼哼,跟我擺臭架子,我非給他點厲害嚐嚐不可!”
第二天,臧式毅來到省政府,翻開縣長名冊,看了一遍。然後他提起筆,在辦公桌上刷刷地寫了好些紙條,要撤消自治指導部委任的十幾個縣長,恢復舊縣長的職務。
“這樣不好吧?”這些紙條到了最高顧問金井的手裡,他跑過來搖著頭對臧式毅說,“這些人都是經關東軍司令部同意的,沒有關東軍司令部的旨意,那是不能隨便撤換的。你還是把這些條子收回,以後再慢慢說吧。”
金井比臧式毅小兩歲,長野縣人,東京帝國大學醫學博士。一九二四年進入中國後,任南滿鐵道公司地方部衛生課長。“滿州青年聯盟”成立後,他充當顧問,後來又代理理事長。同時,他還是大連市議會議員、大連市參事會會員。遼寧地方維持會成立後,他充當最高顧問,現在又成了省政府的最高顧問。
臧式毅望了望金井,好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中憤慨道:“成何體統,日本的一個醫生,竟在省政府當起了太上皇!”
臧式毅為一個日本醫生騎到了他的頭上而氣憤。而他白髮蒼蒼的老母親,此時對他已經絕望了。
母以子貴,妻以夫榮。出身於平民的兒子,能飛黃騰達,位列封彊,且清政廉潔,口碑甚佳。作為母親,人們對她曾經是何等尊敬!她曾經是何等自豪!而此時,她卻肝膽欲裂:她引以為豪的兒子,竟然貪生怕死,投降日寇,不惜叛國,甘作漢奸!
做漢奸是什麼下場?洪承疇降清變節,雖高官厚祿,威勢顯赫。但清朝仍視之為“貳臣”,親朋故舊視之為奇恥大辱。洪承疇的母親著明朝衣裳,與其弟發誓“頭不頂清朝天,腳不踏清朝地”,乘船泛於江上,過著隱居生活。他的妻子更是憤然削去頭髮,住進了尼姑庵。
老太太受的是正統的忠孝節義教育,崇尚忠君愛國,慷慨成仁。兒子就算不能捨身取義,成為忠烈之臣,那也應當隱姓埋名,做一介平民。兒子不能盡忠殉節,反而變節投敵。成不了岳母那樣的一代賢母也就罷了,自己難道還要學洪母隱居?可又怎麼忍看兒子為千夫所指,後輩蒙羞!
唉,罷了,眼不見為淨!三尺白綾繞樑,這位剛烈的母親以身殉國!
五
完全佔領“滿蒙”,將其變為日本的一部份,作為擴充套件日本帝國的生存空間、發展和壯大日本實力的重要據點,以便在將來的日美立體戰中取得優勢,這是石原莞爾策劃、發動“九·一八”事變的初衷。
然而,內閣的大臣和陸軍中央的實權人物認為,如果這樣做,肯定會引起歐美列強的強烈反對,他們絕不會容忍日本這樣**裸地吞併“滿蒙”,不僅僅在經濟上對日本進行封鎖,甚至還可能直接出兵進行干涉。如果到了那一步,情況就太糟了。以日本現有的實力,根本無法與之相抗。因此,堅決反對關東軍透過武力佔領直接吞併“滿蒙”的做法。
無奈之下,關東軍不得不作出妥協,轉求其次,建立一個“獨立的滿洲國”。事變發生十多天後,石原就起草了《滿蒙統治方案》,將其方針定為:我們的目的是建立一個以東北四省和內蒙古為領土的獨立的滿蒙新國家,它與中國本土斷絕關係,表面上由中國人統一管理,其實權掌握在我方手中。”
片倉根據石原的指示,起草了一份關東軍宣告,公開向外界表明關東軍建立新政權的決心。儘管引起了國際輿論的評擊,也引起了內閣大臣們的的不滿。但關東軍不為所動,把石原的老鄉,滿鐵公司調查課的法律專家松木俠,請到關東軍任國際法顧問。松木俠上任後,按照《滿蒙統治方案》的要義,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擬定了《滿蒙自由國建設方案》。
松木俠在序言中寫道:“透過這次事變,張學良一派奉天軍閥被推翻,新政府即將誕生,我國應指導新政府採取何種形態,實屬關係重大。如方針有誤,則必將導致我滿蒙政策的徹底失敗,從而不得不放棄我在滿蒙之權益,進而危及我國防,事關國家存亡。此形勢已洞若觀火,不言自明。
關於新政府的形式問題,有兩個方案,一是滿**立政權,二是滿蒙自由建國。而其目的則是一致的。即根據我帝國國策的需要,徹底保持在前兩次戰役中(*即甲午戰爭和日俄戰爭),以國運為代價所獲取的帝國在滿蒙的地位。……”
松木俠認為,想透過建立獨立政權來達到目的,僅僅是一個空想而已。理由很簡單:只要滿蒙仍屬於中國國家的一部,即不可能與之締結條約或協定。當然締結了條約或協定也沒有用,因為中國中央政府有權進行干預。
既然如此,為什麼日本不能直接吞併“滿蒙”,而要費心建立一個“新國家”呢?松木俠解釋道:“就理想而言,無論從滿蒙三千萬民眾的利益出發,或就帝國的前途考慮,以至未來的國際關係,即亞洲和平的見地著眼,將滿蒙作為我領土的一部,實屬上策,對此任何人都不會持有疑義。但鑑於歷史的淵源,目前如急於付諸實踐,有可能遭國際間物議,恐非賢明之舉。故日前作為次善之策,建立滿**立國,從中國行政統治下完全分離出來,從而保持三千萬民眾之安寧,增其福利,同時謀求確保亞洲和平之道。此乃帝國必須行駛的最小限度的國際和道義的義務……”
經過人事改組的陸軍中央,已完全為主戰派所控制,而新組閣的政府,更是俯聽陸軍的主張。看到“九·一八”以來的一連串勝利,也看到歐美列強雖然在口頭上不斷叫喊,卻還沒有插手干涉的意思。於是陸軍中央便贊同關東軍建立“新國家”的“善舉”,而且希望趕在國聯派出調查團之前完成此事。
在這一思想指導下,由陸軍省、海軍省和外務省有關課室制定了《滿蒙問題的處理方針綱要》,準備提交內閣會議進行討論:“
一、在帝國的支援下,要使滿蒙具有這樣一種效能,即在政治、經濟、國防、交通、通訊等各方面顯示出帝國存在的重要性。
二、鑑於日前滿蒙已處於這種狀況,即已成為從中國本部政權分離出來的一個獨立的政權統治地區,擬加以誘導,使之逐漸具有一個國家的實質。
三、目前滿蒙治安的維持,主要由帝國負責。將來滿蒙治安的維持以及對滿鐵以外鐵路進行保護,主要由新國家的警察或警察部隊擔當。為此目的,要努力設定和革新新國家的治安維持機關,尤其要讓日本人成為這些機關的領導骨幹。
四、滿蒙地區是帝國對俄對華的國防一線,不允許外界擾亂。為此目的,應增加駐滿帝國陸軍的兵力和必要的海軍設施,以適應這一形勢。不允許新國家的正規陸軍擁有海軍力量。
五、我在滿蒙利益的恢復和擴充,以新國家為對手進行之。
六、在採取以上各項措施時,應竭力避免與國際法或國際條約相牴觸。尤其是有關滿蒙政權問題的措施,鑑於已有九國條約等等,以儘量採取按照新國家方面主動提議的形式為宜。
七、為了貫徹執行帝國關於滿蒙的政策,要迅速設定統制機關。但目前應維持現狀。”
回東京彙報“建國”情況,獲得天皇例外召見的阪垣,帶著這個綱要,和已離開陸相寶座、改任軍事參議官的南次郎一同返回瀋陽。
佔領了咽喉重鎮錦州,遼寧、吉林、黑龍江三省,連同東省特別行政區都已經宣佈“獨立自治”,又得到天皇嘉獎和軍部中央的支援,一切都很順利。南次郎到達後,與本莊等細細人商議,決定分頭工作,加快“建國”的步伐,爭取兩個月內完成此項任務。
衝漢再次從遼陽被叫到瀋陽旅館。本莊看著於衝漢的病態,面帶微笑說:“實在是抱歉,使你無法安心養病。但眼下的情形,又確實需要你出來工作。現在遼吉兩省的社會秩序基本上已經恢復了,馬占山也已經表示願意歸順,黑龍江看來也沒有什麼問題了,也就是說,整個滿洲基本已在我們控制之下。只是目前各省分立,政治無法推行,經濟不易恢復,人心也難以穩定。因此,現在急需建立一個統一的政權,以便使行政、經濟、文化等政策順利地推行。你認為如何?”
“司令官說的極是。”於衝漢雞啄米似地點頭附和說,“東北本為一體,這盡為人知,東北地方長此分立,工商等實業彼此勾通困難,不僅對東北民眾的生活無法改善,而且貴國援助開發滿蒙的大計劃也無法實現,必須成立一個統一的新政權才行。”
“是啊,我知道你身體不太好,但還是要麻煩你。”本莊說,“請你研究一下新政權的名稱、性質和內容,下次見面時告訴我。不過,在新的政權出現之前,需要有一種民意的表示,有了民眾的要求,這才合乎情理。我看你們奉天地方自治指導部正好做這一運動的先導者,也請你籌劃一下,擬一個詳細的辦法。你身體不好,具體的事情,我叫他們去辦就行了。”
於衝漢的大兒子叫於靜遠,三十四歲,畢業於上海同濟大學文科,隨後又到瑞士留過學,不過讀的是軍校—炮兵學校。現任東省鐵路護路軍司令部中校參謀、東省特別行政區長官公署參議。於衝漢應關東軍之命成立地方自治指導部後,於靜遠就擔任指導部顧問兼訓練所長,經常代有病的父親出頭露面。
“這個並不難。”於靜遠留過洋,見多識廣。聽了於衝漢的講述,便說,“瑞士是一個複合民族的國家,那裡的人民說德國、法國、義大利三國語言,風俗習慣各有不同。他們沒有軍隊,只有少數警察維持秩序,人民安居樂業,生活很幸福。我們東北有四、五個民族,情況有些象瑞士,如果能建立象瑞士那樣的國家也不錯。”
“嗯,有道理。如果是這樣的話,日本人肯定會同意。”於衝漢點頭說。
“豈止是同意,他們希望就是如此。”於靜遠笑道,“如果這個新國家有了自己軍隊,負擔加重了不說,日本人則會感到不安的。”
“你說得不錯,確實如此。”於衝漢說,“不過這是一件大事,得和袁潔珊和臧奉九他們商議商議。”
於衝漢把袁金鎧和臧式毅請到家中,三個煙鬼在煙塌上一邊抽鴉片,一邊商議“建國大事”。
“這麼說來,真是要建立一個新國家了!”聽了於衝漢轉述本莊的話,袁金鎧非常興奮地說,“這可得好好研究研究,不能馬馬虎虎。依我看,一定要儘可能地讓利於日本人,在經濟上儘管合作,但政治上可要獨立。我們自己幹,不能讓日本人亂參與。”他當了維持會的委員長後,受了日本顧問不少氣,還揹著一個漢奸的名聲,如果能建立一個“新國家”,他可就是“開國元勳”,不再是漢奸了。
“對,我們自己幹!”臧式毅更不願意背漢奸的名聲,他贊同道,“實行東北聯省自治,採用委員制度,共同推出幾個人來各負其責,再選一個總其大成的人來,這也是一個辦法,你們認為怎麼樣?”
“咳,咳,你們二位的想法是不錯,但只是一廂情願,恐怕辦不到。”於衝漢苦笑地搖搖頭說,“你們當官為政也有不少年頭了,你們不妨想一想,我們自己幹,不讓日本人参與,你想日本人會同意嗎?整個東北都在日本軍隊的佔領或控制之下,日本人怎麼可能不參與政治?
“這倒也是,日本人怎麼可能不參與!”袁金鎧頓時洩了氣。
於衝漢又說:“至於說到推舉一個總其大成的人,那麼推舉誰呢?誰是最有力的候補者呢?我們之中哪一位是合乎要求的人呢?”至於說到推舉一個總其大成的人,那麼推舉誰呢?誰是最有力的候補者呢?我們之中哪一位是合乎要求的人呢?”
是啊,誰最合適呢?臧式毅和袁金鎧正在苦想誰是最合適的人選,於衝漢卻忽然說:“溥儀已經到旅順多日了,我想你們不會不知道吧!”
“知道。日本關東廳警察局早就宣佈了。”袁金鎧和臧式毅相視點點頭,“噢,原來是這樣!”不用於衝漢再說什麼,他倆也明白是什麼意思。
良久,袁金鎧才慢悠悠地說:“張漢卿既然不能回來,我們之中又沒有一個合適的人選,宣統皇帝回主東北,這於情於理也說得過去。”溥儀要回到東北復辟清朝之事已吵了幾個月了,這根本不是什麼祕密。袁金鎧對此很是熱衷,參與了其事。可是溥儀到了東北後,一直在日本人的“保護”之下,對外封鎖訊息。而且現在是建立“新國家”,並不是復辟清朝,袁金鎧等人弄不清日本人的真正企圖。今天於衝漢這麼一說,肯定日本人是要用溥儀了。
噴著濃煙,於衝漢說:“無論是聯省自治也好,民主共和也好,象日本那樣的君主立憲也好,只要能鞏固東北的治安,人民得以安居樂業,就是好政治,我們不拘泥於什麼形勢。至於首領人物,我們選不出,也沒有什麼成見,就讓日本人去考慮吧。就這樣答覆本莊行不行?”
臧式毅本以為日本人放他出來,是準備大用他,因此對“東北王”還抱了幾分希望。如果他真能當上這個東北王,實行聯省自治,那麼情況就與張作霖大帥在時差不多了,漢奸這頂帽子就不用戴了。現在聽於衝漢這麼一說,顯然日本人決意是要用溥儀了。與溥儀的宣統皇帝牌子相比,臧式毅這個省主席當然就差多了。
“既然日本人已經有了方案,我們還在這裡討論什麼都是無用的了。”臧式毅不免氣餒,便說,“好了,怎麼辦都行。我們也用不著討論了,就讓關東軍作決定吧。”
臧式毅氣餒,袁金鎧卻十分高興。他認為自己本來就是清朝的舊人,不管是建立“新國家”,還是復辟清朝,那他就不是為日本人做事,不是漢奸。而是“中興之臣”,或者是“開國元勳”。他忙附合說:“行,行,就這樣很好。”
六
熙洽是首舉降旗的“有功之臣”,與被迫投降、沒有實權的臧式毅當然是不一樣。他不僅在“吉林省長官公署”有自己的班底、親信,能發號施令,更重要的是有裝備齊全的五個旅的軍隊。所以,雖然也有日本顧問在旁,但他沒有臧式毅那種處處受迫的感覺。
南次郎來吉林和他商議“建國大計”是在哈爾濱淪陷之前。當時“剿匪部隊”出發僅幾天,進展順利,離農曆年也只有十天的時間。要在年前拿下哈爾濱,許多事還需要他這個“省長官”簽字點頭,忙碌得很。而在這個時候,關東軍吉林特務機關長兼“吉林省長官公署”顧問大迫通貞打來電話,說南次郎大將從日本來到了瀋陽,要來吉林,有要事與和他商議。
“孫老弟,”熙洽把財政廳長孫其昌叫來,對他說,“日本前陸軍大臣南次郎大將要來吉林,說有事要與我商議,至於什麼事,我現在也不知道。明天請你代我去接一接他,順便摸一摸他的底,我也好有個準備。但此事不宜張揚,人越少知道越好。”
孫其昌,字仲舞,遼寧遼陽人,比熙洽小兩歲。早年留學日本東京師範學校,回國後當過校長、黑龍江督軍公署祕書、黑龍江教育廳廳長、財政廳廳長、吉長道尹。“九·一八”之前,他是省政府委員兼建設廳長,與作為軍署參謀長的熙洽並沒有多少交往。但是在吉林降與戰的問題上,他站出來堅決支援熙洽,主張開門迎接日軍進入吉林。從此倆人越走越近,成了志同道合的密友。孫其昌過去在教育部門呆過,又在省政府多年,有不少的關係,與第二十八旅旅長丁超是兒女親家,與各縣的官員也較熟。熙洽也要借重這些關係,大事小事都要找孫其昌商議。“吉林省長官公署”成立後,便把財政廳長要職給了他。
孫其昌帶著祕書一大早就趕到火車站,只見車站內外戒備森嚴,日本憲兵全副武裝,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日本駐吉林領事石射豬太郎、特務機關長大迫通貞、以及憲兵隊長和鐵路守備隊隊長之類的官員,都在月臺上等候。
火車一聲長鳴,劃破了清晨的寒冷,徐徐進了站。車一停穩,矮胖的南次郎身著西服,磴磴地走下車,與前來迎接他的人一一握手。
南次郎和參謀總長金谷“九·一八”之後沒有積極支援關東軍,而且又是宇垣派閥的人,為軍中少壯派所厭惡。僅做了八個月陸相,若槻政府倒臺後,他和金谷先後離職改任軍事參議官。軍事參議官是為天皇提供軍事諮詢的軍事顧問,雖然地位很崇高,卻沒有什麼實權。南次郎還不到六十歲,不想在這個位置上終老,便跑到東北來,想在這裡搞出點成績,以便撈到一個有實權的官職。
經大迫的介紹,孫其昌上前一步,握著南次郎的手,哈著腰,用日語說:“我代表熙洽長官歡迎南大將到吉林來指導。”
“好說,好說,”南次郎滿面笑容地說,“請轉告熙洽君,我先到領事館一下,吃過早飯,大約十點鐘左右,我去探訪他。我希望和他單獨會談,不必有外人,翻譯我來準備。”
雖然熙洽懂日語,但正式的會談,翻譯還是必不可少的。十點剛過,南次郎帶著翻譯乘車來到“吉林省長官公署”。熙洽從大門口把他迎到會客廳。 都是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畢業,且南次郎後來還在士官學校當了近一年的校長,有了這個淵源,兩人的談話就融洽得多了。
寒喧一陣後,南次郎才說到主題:“我這次到滿洲來,主要是和各省的當權者商議如何結束目前的混亂局面,希望你能明確表示態度和意見。”
熙洽點點頭,說:“是的,對於東北目前的混亂局面我也不滿,既然有日本幫助,這是再好不過了。儘快地結束這種混亂局面,有利於穩定社會,使民眾安居樂業。但不知日本方面有何方案?”
南次郎說:“日本帝國擬定了兩個方案,一個方案是趕走張學良,改用張作相,在滿洲建立特殊行政權,統一新局面;另一個方案是脫離南京國民政府,迎接溥儀皇帝來滿洲建立滿**立國。當然囉,日本帝國對此沒有成見,這兩個方案,任憑你們選擇其一。不過,只能在這二者之中選擇其一。”
“這樣呀,”熙洽的大腦迅速轉動著:這還要問麼,當然是建國了,我的態度一直是很明確的呀。南次郎是怎麼意思?難道有什麼變故?他問道,“南大將是否問過別人,他們的意見如何?”
“在瀋陽我和臧式毅談過,但他不肯表示意見。他說願意以吉林的主張為主張,由吉林進行選擇,他堅決和吉林合作,採取一致行動。我想,臧式毅既然對你們吉林如此信任,那當然就是對你的信任,那你就要明白地表示出自己的真正主張,不要讓他們失望才是。”
“既然如此,那我就談談我的看法。”熙洽說,“第一個方案不足取。因為我作為張作相的參謀長,對他認識頗深。他為人雖不錯,但昏庸無能,不孚眾望。對統轄整個東北局勢,決難勝任。因此,我比較贊同第二個方案。因為溥儀是滿清遜帝,東北本來就是滿清的發源地,東北民眾對遜帝溥儀有一定的感情,所以我贊同迎接溥儀來東北建立一個新國家。”
“還有一個原因,因為你也是滿清皇室的後裔!”南次郞笑笑說,“也許是最重要的原因吧?”
“當然不排除這個因素,但並不是最重要的原因。”熙洽辯解道,“主要還是因為東北目前的情況,從東北三千萬民眾的利益而言。”
“熙君說得對,應以滿洲三千萬民眾的利益為重。”南次郞說,“我們日本也是從這一點考慮。
“但是,”熙洽問道,“脫離南京國民政府建立滿**立國,國際上會不會進行干涉?此外,溥儀肯不肯幹也是個問題。”熙洽知道,溥儀一心想復辟大清。
“這沒有關係,”南次郎擺擺手,說,“任何國際間的干涉,都有日本來負責。迎接溥儀來滿洲的工作,也由日本安排妥當,這兩點你不必有任何顧慮。”
“那我完全贊同第二個方案。”熙洽說,“不過不知黑龍江怎麼樣,滿洲建國少了黑龍江不行吧?”
“你放心,黑龍江沒有問題。如果馬占山不和日本合作,那就消滅他。” 南次郎冷冷地說,“現在是什麼情勢,馬占山不會不懂吧。”
當日軍攻擊哈爾濱的時候,馬占山按事前約定,率步兵第五團到了松花江北。但他沒有急於過江增援,而是在觀察、等待。他打算等到雙方精疲力盡之時,再率兵出擊,一擊而中。
按馬占山的設想,在哈爾濱抗擊日軍,進而擊潰日軍的同時,黑龍江部隊趁齊齊哈爾空虛,出兵殺他一個回馬槍,配合已經在省城的兩個營,吃掉省城的千餘名日軍,奪回省城。然後沿洮昂鐵路進襲洮遼,與熱河方面的義勇軍取得聯絡,整個東北的局勢即可改觀。
但沒有想到,在日偽軍的攻擊下,僅一天的時間,吉林自衛軍就垮了下來。他派出攻擊齊齊哈爾的先頭部隊,距省城還有百里之遠。看到吉林自衛軍紛紛潰退過江,馬占山長嘆一聲,帶著部隊迴轉海倫。
日軍進佔哈爾濱後,因上海正打得熱火朝天,關東軍隨時要增援,暫時停止了北滿的軍事行動。但馬占山面臨著更嚴峻的形勢:日軍可沿鐵路,由大連、瀋陽、長春,甚至朝鮮往北運送軍隊,在齊齊哈爾和哈爾濱集結。然後兵分兩路,一路由哈爾濱沿呼海鐵路攻擊;一路由齊齊哈爾沿齊克鐵路攻擊。兩路對海倫形成夾擊之勢,即使不能全殲黑龍江部隊,也要將其逼入東面荒僻的山區。在寒冷的冬季,大部隊在荒無人煙的山區是無法生存的。
哈爾濱落入敵手,吉林自衛軍四散,有投降的,也有繼續抵抗的。整個東北,此時一片散沙,但北平並不要求建立統一指揮系統。在海倫的黑龍江部隊,如今更是孤軍一支。不僅僅兵力單薄、久戰疲憊,更重要的是放棄錦州給官兵們在心理上的打擊。錦州是勾通關內外的重要門戶,是兵家必爭之地,若要發兵東北,錦州是必守的。但是,中央和張副司令連錦州都丟給敵人了,黑龍江算什麼,根本就不打算要了,黑龍江部隊成了棄兒了!
在這樣計程車氣下,是不可能與日軍勁旅硬拼的。不是海倫能否守得住的問題,而是部隊必然會四散,進而被敵人瓦解招降。面對這樣的難局,幾次召開軍事會議進行討論,但仍是一籌莫展。
馬占山面對如此危急軍情,心急如焚,夜難成眠,幾乎整日煙槍不離手,脾氣也大得出奇。經過多日的思考,他最後決定採用江湖招數:赴哈爾濱與日本人交涉,以求得喘息的機會。
馬占山把萬國賓叫來,說:“現在情況你看到了,這樣下去,黑龍江恐怕保不住了。我想你最好設法回到北平,向萬督辦說明這裡的情況。告訴他務必請張副司令派軍隊回來,否則黑龍江完了,東北也就完了。”說到這,馬占山嘆了一聲,自言自語地說,“唉,派去的人也不少了,情況他們不可能不知道,真的不想要東北了?”
被電令逼回省城的萬國賓,馬占山主政後,他幾乎是無事可做。雖然無可奈何地跟隨著軍政機關來到海倫,但時時刻刻想著怎樣離開這危險之地。聽了馬占山的話,他很高興,急忙說:“沒問題,我一定說服父親派軍隊打回來,奪回省城。”
馬占山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說:“我已叫馬奎帶家人離開海倫前往黑河,你就和他們一道走吧。我閨女產後身子虛弱,你和馬奎作為兄長,要多照應些。到了黑河以後,你們再設法繞道去北平,一路上千萬要小心。”
七
哈爾濱失守,海倫的處境更為艱難,是和是戰,各旅、團長分歧嚴重。農曆初三,雪花紛紛,天冷得出奇。馬占山為了不讓部下知道而進行阻攔,只帶了衛士長杜海山和副官張鳳岐,身著便衣,暗藏手槍,由張鳳岐開著汽車來到哈爾濱。祕密地渡過鬆花江,到了黑龍江駐哈爾濱外交辦事處處長王鼎三家中。
“王處長,”馬占山對驚訝不已的王鼎三直接了當地說,“我今天到這,是打算和多門當面談一談,你安排一下,就說我此次前來,是根據阪垣在海倫的會談而來和多門會晤的。”
“土肥原君,馬占山來到哈爾濱了,他要和我會談。”多門在電話裡,向調任哈爾濱特務機關長才幾天土肥原說,“這個傢伙,不愧是土匪出身,膽量還是夠大的。”
“多門將軍,上次阪垣君單身闖到海倫,馬占山心中不服呀。”土肥原哈哈笑著說,“當然,他知道我們不會把他怎麼樣的。”
“是啊,殺他還給人留下口實,有什麼用?我們要的是黑龍江,要的是整個滿蒙。”
“本莊司令官有什麼指示?”
“要我和馬占山見面,看他想談什麼,儘量滿足他的要求。”
“不戰而屈人之兵,上策也。”土肥原說,“這匹野馬,等上了套,那就由不得他狂了。”
“哈,哈,哈,那我們就和他談談,給這匹野馬套上套子。”
王鼎三很快回來報告,多門同意在日本南滿鐵道公司哈爾濱事務所相見。
馬占山一上車就叮囑杜海山和張鳳岐:“此行很危險,我們不能不防多門這老小子使壞。到達地點時,把汽車停在門外,不要開進去,也不要熄火。如果聽到槍聲,你們立刻將門衛擊斃,我在裡面對付多門。要小心仔細,切不可慌張。”
滿鐵在南滿鐵路沿線的城市都設有事務所,哈爾濱的鐵路雖不屬於日本,但日本人以收購土特產為名,也在哈爾濱設立了事務所。事務所位於車站街,距聖·尼古拉大教堂不遠,建成於一九二五年。
這棟樓日本人的辦公樓,是由俄國人設計,具有歐洲巴洛克式風格,毫無日本建築的特點。樓的平面呈矩形,立面由通高的壁柱式豎線腳劃分成明顯的八開間。入口處和正立面南端陽臺的開間處,採用變形的愛奧尼壁柱,其上的女兒牆做小山花、斷裂式卷券簷口、橢圓窗洞,簷下有複雜的花飾。
汽車到達南滿鐵道公司,多門冒著大雪,笑容滿面地走到大門口相迎。他握著馬占山的手,一邊搖一邊說:“馬先生一路辛苦了,請進屋吧!”
待馬占山進到客廳,多門指著一個和他一樣身材,有著一雙松泡眼的中年軍官對馬占山說:“介紹一下,這是土肥原大佐。”
“土肥原?”馬占山一愣,點點頭說,“那可真是久仰了!”
“彼此,彼此。”土肥原還真不知道自己有著特殊的名氣,只以為是中國式的客氣。他伸出手來握住馬占山,用純熟的中國話說,“我對馬將軍也是久仰了。”
落座上茶,寒喧問候,可以說是禮數週全。然後多門才問:“馬先生,你這次前來,事先並未通知,可否將來意告知?”
“因阪垣先生上次去海倫,表示希望和平,並允許黑龍江自治,日本並無政治野心。我認為這是好事,因此我來此商議黑龍江自治問題。”早已打好了腹稿,馬占山說,“我想,一切紛爭都是可以解決的,所以隻身前來,以表誠意。希望日方重視承諾,開誠相見。”
“英雄!”多門伸出大拇指誇道,“你既然敢隻身前來,可見是個英雄。你放心,我們日本軍人最敬佩英雄,決不會小器量,對你扣留或加害。不管有什麼問題,我們都可以慢慢商量。”
馬占山笑了笑,說:“多門先生,我既然隻身前來,早就把個人的生死置之度外了。我想聽一聽貴軍對黑龍江自治的辦法”
““沒有問題,黑龍江自治是沒有問題的。””多門說,“這個我們早已表了態。不過,為了雙方利益和協調一致,須設幾個日本顧問。”
“不,不,”馬占山搖頭說,“黑龍江省既然自治,就不應該設顧問,這才名實相符。”
沉哦片刻,多門點頭說:“既然你有顧慮,那好,這個問題我們還可以慢慢商量。我們的要求是:
一、 東北各省必須脫離南京政府,實行聯省自治。
二、 馬先生可繼續擔任黑龍江省省長職務,並負軍事責任,軍政集於一身。
三、 黑龍江省的軍隊必須停止抗日軍事行動,並取締抗日宣傳。
四、 我日本帝國在北滿地區的特權,必須受到尊重和保護。”
多門解釋道:“馬先生想必也明白,日本帝國的權益,在過去的條約和協議中就有,並不是今天才例外提出。我們只是希望原有的權益,能夠得到落實。”
馬占山說:“如果黑龍江自治後,日軍仍佔領著省城,那麼要做到這四條是很難的。”
多門說:“日本皇軍並不打算長期佔領,但要在地方平靜後,方能完全撤出黑龍江省地區。”
“這也行。”馬占山知道日軍絕不可能先行撤軍的,他點點頭,說,“我同意貴方提出的條件,但我的部隊不能解散和改編,部隊所需的軍需,日軍也應予以補充。”
“那是當然的,”多門也知道馬占山不可能放棄軍隊,如果堅持這個要求,那就沒有辦法談下去了。他點頭道,“既然黑龍江自治,馬先生是軍政首腦,這一切自然可以做主決定,日軍全力支援。”
馬占山趁勢說:“既然我是軍政首腦,那就沒有必要設定日本顧問,否則的話,就是不相信我了。”
“這個嘛……”多門想了想,說,“馬先生既然隻身前來,自然是有誠意的了,我們當然相信。黑龍江有馬先生,當然不能與遼寧、吉林一樣的辦法。馬先生的要求,我想本莊司令官也不會有什麼異議的吧?”他轉頭向土肥原說,“土肥原君,你去向本莊司令官請示一下。”
土肥原應聲而去。不一會,打完電話回來,面帶喜色地說:“本莊司令官說,只要雙方不開戰,能和平解決問題,一切都好辦。”
土肥原心裡說:“只要你上了套,進了省城,那一切還不是都由我們說了算。”
“是吧,”多門笑著說,“我說過,一切都好商量。”他揮手叫來一個副官,吩咐道:“打電話給馬迭爾飯店備宴,中午我要宴請馬先生。”
日本人這麼容易就答應了不設定日本顧問的要求,馬占山不覺有些生疑,只想早點離開,生怕萬一被騙。如果自己被扣留,多門又走脫了,就是要拼命也找不到物件,忙說:“不必吃飯了,如果你們對我有懷疑,我願意留在此地,以待事情最後解決。如果沒有別的,我就告辭了。時間太長了,恐怕我的部下發生誤會。”
“不要緊,不要緊,”多門連連搖手說,“吃過飯再回去。我們日本皇軍絕不懷疑馬先生,也不會做出卑鄙無恥的小人之事。”
土肥原也在旁邊說:“中國有一句古語,兩國交戰,不斬來使。更何況馬先生是前來謀求和平的,與我們的利益是一致的,我們絕不會加害於你,請放心。”
卑鄙無恥的事情,日本人做得還少嗎?不過,馬占山看不出有什麼異常,而且連人家請吃飯都不敢,也實在說不過去。也就順勢說道:“既然如此,那就叼攪了。”
中央大街原本是為了運送鐵路器材,在沼澤和葦塘中碾出了一條泥濘的土道,兩旁住的多為中國勞工,,原叫中國大街。隨著中東鐵路的建成通車,商業的發展,中國大街逐漸繁華。一九二四年,中國大街經過擴修,地面鋪上了昂貴的花崗岩雕鑿的方塊石。據說當時一塊方石的價格就值一個銀元。中國大街因而立刻身價百倍,後改名中央大街。僅僅幾年之後,兩旁已經滿布歐式建築,商店林立,旅店、酒吧、舞廳不計其數,充滿著異國情調,已成為哈爾濱最繁華的大街。
馬迭爾飯店位於中央大街中段,是座法國文藝復興時期路易十四式風格的三層建築,典雅豪華。馬迭爾是俄文модерн的音譯,意為摩登的、時髦的、現代的。它於一九○六年建成開業,老闆是一個俄籍猶太人,馬迭爾飯店不僅是哈爾濱,也是遠東最豪華的飯店,名聲遠揚中外。
馬迭爾飯店主要經營俄式西餐,據說它的廚師大都是來自彼得堡和莫斯科的皇室王公家廚。菜餚件件精製可口,樣樣美觀考究。馬迭爾飯店的東西一流,服務一流,價錢更是一流。一般的窮苦百姓,不要說到裡面用餐,就是走過多望幾眼,也覺得是奢侈。
不知多門是想看馬占山這個土包子的笑話,還是真心想拉攏,上這樣的豪華飯店。他一個月的薪金不過六、七百元,這一餐如果不是公款,那可真是大出血了,至少半個月的薪金沒有了。
這一席宴人數不多,談不上熱鬧。面對美味佳餚,無奈各懷心思,更是心緒不定。不過土肥原博識廣聞,有了他在其中調侃談笑,東拉西扯,雙方和和睦睦,氣氛很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