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棄守錦州(上)
一
錦州位於瀋陽西南二百多公里,南臨渤海,北依松嶺山脈。錦州地屬燕遼,公元九一一年,遼太祖耶律阿保機“以漢俘建錦州”。這個由奴隸用夯土築成的的錦州城是座軍城,它並不大,周長還不足三公里。據說因小淩河繞城西南向東流,以其迴旋如錦,名曰“錦川”,城以河得名。
遼西地區即遼河西部地區,東起遼河、西至山海關,西北連線熱河省,西南臨遼東灣。它地形是從西北的山區向東南的渤海傾斜,從海拔一千米以上的努魯虎山、七老圖山逐漸下降至三、四百米的丘陵,從丘陵到渤海沿岸地勢平緩,形成了從錦州到山海關之間長約一百八十公里、寬約八公里至十五公里的河西走廊。北寧鐵路(即京奉鐵路)就是沿著這條走廊修築的,而錦州就在走廊的東端。
因為錦州扼“遼西走廊”東端,是溝通關內外的“咽喉要道”,失去錦州,要想出關入關,只能走海路或繞道北上走陡峭的山路。因此,錦州在軍事上據有十分重要的意義,自古以來就是兵家必爭之地。明朝末年,明清之間決定性的一場戰爭,就是發生在這裡。
一六四一年三月,錦州外城全部被清軍攻佔,錦州處於四面包圍之中,“填壕毀塹,聲援斷絕”。為解救被長期圍困的錦州,兵部尚書兼薊遼總督洪承疇,率步騎兵十三萬出關會兵於寧遠。八月,明軍在錦州南二十里的衛城松山一帶與清軍激戰。結果明軍慘敗,十餘萬兵丁土崩瓦解,五萬餘人被斬殺。久困的松山城“轉餉路絕,闔城食盡”,松山副將夏承德降清為內應,一六四二年二月,松山城被攻破,洪承疇被俘投降。前無去路,後無援兵,糧草皆盡,錦州總兵祖大壽率部獻城投降。松錦之戰,清軍摧毀了明軍經營多年的寧錦防線,奠定了入關問鼎的基礎。
瀋陽被日軍佔領後,張學良在錦州重設軍政機關,並在錦州及其附近佈置了約五個旅的兵力,配有一個重炮團、一個野炮團和一個裝甲車團,擺開了一副要與日軍在錦州決戰的架式。還命令黃顯聲的公安警察部隊,在附近對土匪進行清剿和收編。
關東軍出動飛機轟炸錦州後,引起了國際輿論的譴責,美、英、法、德、意等國紛紛向日本抗議。最後軍部中央下令不能向錦州用兵,關東軍這才作罷,把目標轉向齊齊哈爾。在錦州一線,日軍只有少數部隊與中國軍隊相互對峙。儘管嫩江橋兩軍拼得你死我活,但在錦州一線卻相安無事,一直沒有發生大規模衝突。
根據《辛丑條約》第九款,簽約的十一個國家在中國有了駐兵權,可以在北京至山海關沿線十二個城鎮駐紮軍隊。日本這支軍隊最初稱日本清國駐屯軍,清王朝被推翻後,改稱中國駐屯軍。因為它的司令部在天津海光寺,因而習慣稱之為天津軍。
提起海光寺,天津老一輩的人,先是眼睛一亮,豎起大拇指,自豪地說:“我小時候……。”說著說著,眼光一暗,連聲嘆道:“可惜呀,可惜呀!”
海光寺原名普陀寺是供奉觀音菩薩遙廟宇,一七○五年由天津鎮守總兵藍理建造。因為周圍地勢巨集闊,普陀寺顯得格外軒昂,以致香火極盛,名噪一時。一七一九年,康熙南巡經天津,工於詩畫的主持成衡迎於西澱。不知是成衡口齒不清呢,還是年過花甲的康熙沒有聽清楚,或有意為之。賜寫匾額時,把普陀寺寫成了海光寺。順便還寫了兩副對聯:香塔魚山下,禪堂雁水濱;水月應從空法相,天花散落映星龕。皇帝是金口玉牙,落墨為寶,普陀寺因此不得不更名為海光寺。
“楚王好細腰,宮蛾多餓死”。皇帝老爺都稱讚的地方,那還不好嗎?海光寺因此聲名鵲起,官商紛紛捐金。前來燒香拜佛的人,比上市場買菜的人還多。日進斗金,海光寺進行了大規模地修繕和擴建。一時間廟宇金碧輝煌,規模鉅麗,天下皆知。得道的高僧在此駐錫,過往的達官貴人必到。後來康熙的孫子乾隆,以及乾隆的兒子嘉慶,也跑到海光寺賜寫匾額,額聯和詩文。
海光寺風光了百餘年,但清廷在第二次鴉片戰爭中又遭慘敗後,一八五八年六月,與俄美英法四國在海光寺簽訂《天津條約》。一八六○年,海光寺成了英法聯軍的兵營。一八六七年,海光寺周圍成了生產槍炮的“機器鑄炮局”。一**八年,《天津日本租界條款》簽訂,海光寺被劃入日租界內。一九○○年,八國聯軍入侵,日軍佔領了海光寺。致使廟宇盡毀,雜草叢生。連一口德國鑄造、刻有《金鋼經》經文、重達六千五百公斤的大鐘也被搬走。更因為沒有合適的地方,日本人乾脆就在海光寺建設兵營和司令部。一九○二年,天津軍司令部和直屬部隊入駐海光寺。原本風景絕佳的佛門勝地,成了殺人奪命的屠場。
諸列強根據《辛丑條約》有了駐兵權,但駐兵的數量並無明文規定。天津軍的兵力不多,山海關二百六十四名、秦皇島四十名、塘沽三十名、北平一百三十名,天津五百八十三名,一共只有一千零四十七人。諾大的地區,只有這支相當於一個日軍完整大隊的部隊,在於它的政治意義。在軍事上,並沒有多少意義。
天津軍司令官香椎浩平,一八八一年生於福岡縣。一九○○年畢業於陸軍士官學校第十二期,與杉山元、二宮治重、秦真次等人是同期同學,參加過日俄戰爭。一九○九年畢業於陸軍大學第二十一期,與建川美次、多門二郎、秦真次等人是同期同學。他擔任過步兵第四十六聯隊長、步兵第十旅團長、陸軍戶山學校校長。香椎調任天津軍司令官不足一年,而且今年八月才剛剛晉升陸軍中將。
看到關東軍發動事變後,勢如破竹,一路順風,香椎不由心旌搖動。不想建功立業的軍人,那一定不是一個好軍人,而香椎是個優秀的軍人。關東軍轟炸錦州幾天後,香椎便打電報給本莊說:“對張學良的敗退,不可掉以輕心。為使滿蒙問題的的解決更加容易,不僅要在滿蒙消滅原有的舊東北軍閥,而且要儘快摧毀張學良在河北的勢力。”
根據《辛丑條約》,天津沒有中國軍隊,只有警察。按香惟的如意算盤,如果天津發生混亂,日軍則以維持地方治安為名,出兵佔領天津。天津是北平的屏障,張學良自然不會甘心,必然會派軍隊奪回天津。而日軍在天津的兵力少得可憐,與中國軍隊不成比例,軍部中央不會見死不救,自然會增兵。到那時,就會演變成中日兩軍大戰。
既然香椎有心,關東軍更是有意。如果天津發生混亂,自然會波及北平,那麼張學良就自顧不暇,奪取錦州,佔領東北全境就容易得多了。而且要建立一個由前清廢帝溥儀為首的“滿洲國”,是在“九·一八”事變後所決定採取的第二個方案。但溥儀居住在天津日本租界的靜園,現在首要的事情就是把他弄到東北來。把溥儀從天津弄到東北,沒有天津軍的幫忙是不行的。基於這兩點的考慮,於是土肥原便到了天津,和香椎商談如何在天津製造動亂的問題。
因為天津有外國租界和出海口,生活舒適,交通便利。距剛退位京城的北平咫尺之遙,可進可退,既安全且又訊息靈通。因此大批下野與失勢軍閥政客,跑到天津作起了“寓公”。然而,習慣了有權有勢的生活,一下閒了下來,會有很強的失落感。野心不死的人,更覺得這樣的生活單調枯燥,他們在窺伺再起之機。
為了知己知彼,“廢物”利用,日本早就有一批特工,專門以下野失勢的寓公為工作物件。在日租界石山街巨集濟裡的三野公館,就是其中的一個工作場所。
三野公館的負責人叫三野友吉,他原是天津軍情報課的少佐參謀,後來調回日本任大隊長。一次他從戰馬上墜落,腳受了傷,不得不退伍。因他能說一口流利的中國話,交遊廣,結識了不少的軍閥政客。這樣的人材不能不用,情報部讓他再次進入中國重操舊業。
三野公館有美酒、有煙土、有女人,是個消魂窩。而且“談笑皆鴻儒,往來無白丁。”整日為生計奔走的市井平民,不會到這裡來混日子,因而它成了寓公們的聚集之地。並不費什麼神,三野很容易就網羅了一批甘心賣身投靠者,其中就有李際春和張壁。
李張兩人是河北老鄉,都年過半百,也都是行伍出身。他倆的資歷還都不淺:李際春十六、七歲就入伍,官至協統(旅長)。一九一九年任討逆軍西路軍司令,鎮壓外****時,他率部首先攻進庫倫,因功受封際威將軍。後來在張宗昌手下,任第九軍軍長;張壁則是辛亥革命元老,曾任“中華民國軍徵清滿洲第一軍”參謀長。後在馮玉祥手下,任過京師警察總監。
他們在軍中混了幾十年,失勢離開軍隊後,在天津過起了寓公生活,成了三野公館的常客。做寓公雖然有吃有喝有女人,生活不成問題。但他們曾是有權有勢,且有一定名望的人,不甘心如此“墮落”。總想東山再起,能呼風喚雨,一展平生“才智”。
土肥原長期在北京做特務工作,又擔任過天津特務機關長,不僅熟悉“業務”,而且與平津的各種人物也有交往,對他們熟知了解。投其所好,許之以利,土肥原對李張兩人封官許願:事成之後,李際春為河北省主席,張璧為天津市長兼公安局長。
當然,空口無憑,不見兔子不撒鷹,李際春、張璧可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不過在瀋陽兵工廠繳獲的東西多得很,一時還用不完,土肥原給了他們一批槍支彈藥,還撥了五萬元。
有了錢和槍支彈藥,背後又有日本人的支援,他倆膽氣也就壯了起來。於是,便在社會上搜羅散兵遊勇、地痞流氓、青紅幫分子、吸毒者和俗稱混混兒的遊民無賴。兵荒馬亂之時,有槍就是草頭王。再說這年頭混口飯吃不容易,所以來者眾多。這麼七拼八湊,竟然也有了兩千多人。這支隊伍是非法的、見不得陽光的,日本人也不敢公開支援。因此,它既沒有上級主管部門,也沒有番號,當然也沒法穿軍裝,所以自稱為“便衣隊”。
這個便衣隊人數雖不算多,可卻仿照軍隊編制,五臟俱全。司令部設在日租界蓬萊街太平裡的萬國公寓樓上,下面還設參謀、副官、軍需、祕書、軍醫五個處。李際春和張壁分任便衣隊正、副指揮,下面編組成五個支隊,每一個支隊下轄四個分隊,每個分隊下轄八棚或十棚,每棚有一個頭目和十名士兵。便衣隊從司令部到分隊,都有日本顧問擔任“指導”。
二
《辛丑條約》簽訂後,清政府要求收回被佔領的天津。經過多次會談,一九○二年五月,收回天津的要求得到列強各國獲准。在清政府與各國的《交還天津來往照會》之中規定:在天津租界十公里內中國軍隊不準進入或駐紮;在鐵路沿線的秦皇島、山海關等處不得設防;天津城內直隸總督可置衛兵一隊,人數不得超過三百人。但是外國軍隊不受限制,仍應持續照舊在原駐屯各處駐紮。
沒有軍隊,怎麼維持治安、管理市政?時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的袁世凱,仿照西方開始建立警察隊伍。他要用警察代替軍隊,解決既要遵守條約,又維持天津社會治安的兩難之題。他創設了保定巡警局,任命直隸保甲局總辦趙秉鈞擔任總辦。從保定新軍中選出三千名士兵,進行警察訓練。一九○二年八月十五日,趙秉鈞帶著一千五百名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察”,進入天津。另外一千五百名警察,分別進入塘沽、唐山、秦皇島、山海關等處。他們與在天津的千餘名華人巡捕一起組成了天津巡警總局。
保安隊就是武裝警察,天津保安隊是民國初年,天津警察廳廳長楊以德將清末巡防營改編而成。與維護秩序、預防和制止治安案件、處理民事糾紛的巡警不同,保安隊擔負著特定目標的警衛和守護,以及負責處置叛亂、騷亂,暴亂和群體性械鬥等事件。
過去天津保安隊紀律廢弛,作風腐敗,欺壓魚肉百姓,是一群無惡不作的烏合之眾,為民眾所憎恨。警察局長雖幾經更換,未見好轉。一直到了張學良的大弟張學銘任天津市長兼公安局長後,請王一民保安隊總隊長。對保安隊加強軍事訓練、整頓軍風軍紀,還引進了一批新人。經過大力整頓和新力量充實,保安隊有了本質的好轉。
總隊長王一民是滿族人,三十三歲,歷任連長、營長、團長、作戰科長、參謀處長等職。他與張學良是東北講武堂第一期同學,在日本留學時,與張學銘是同學,交情深厚。有了這層關係,王一民能夠放開手腳作事。整頓後的保安隊擁有三個大隊,兩千餘人,有步手槍近兩千枝,重機槍四挺,迫擊炮四門。軍官多為日本士官學校或東北講武堂畢業,實力還是較強的。
便衣隊一成立,王一民就派人打入了便衣隊,隨時掌握李際春、張壁等人的行動。得知他們有異動,王一民將情況報告了張學銘、河北省主席王樹常和張學良。王樹常不僅管河北省,還是東北軍第二集團軍軍長,負責副司令行營的日常事務。對於這個便衣隊,他並不太在意,但擔心日軍出面為他們撐腰。於是緊急調了一個團的軍隊便裝進入天津,並將其中一個營換上保安隊服裝,嚴陣以待。
張學曾在張作霖的八個兒子中排老三,剛滿二十歲,定於十一月八日舉行婚禮。張學曾本人沒有任何官職,但因為他是張學良和張學銘的弟弟,娶的又是前清天津海關道兼北洋大學督辦蔡紹基的女兒,所以場面甚大。天津的名流富商,軍政大員,包括保安隊的頭頭都要去參加婚禮。以此為藉口,下午五時,公安局宣佈戒嚴,斷絕交通。
趁群龍無首之時,晚十時三十分,以海光寺日本兵營的鐘聲為號,埋伏在日租界各路口的便衣隊,夾雜著日本浪人“義勇軍”,兵分三路開始行動:一路由閘口沿海河兩岸從南向北進攻,目標是金湯橋西頭的公安局;一路由南馬路、東馬路搶奪金鋼橋,目標是省政府;一路由海光寺日本兵營向城裡推進,目標是各公安分局和警察派出所。
靠著突然和行動快速,最初便衣隊氣勢凶凶,一度佔領了幾個警察所,並衝向閘口電話局和金湯橋公安局。但是保安隊和警察早有了準備,立即調集力量,有針對地進行反擊。
在清朝後期,天津的混混兒曾經聲震全國,名頭遠遠蓋過北京的“馬王會”上海的“十姊妹黨”和“拆梢黨”。混混兒的最大本事,不是他們敢打能打,也不是他們不怕死敢拼命。之所以“赫赫有名”,是他們不畏皮肉痛苦的“賣打”。混混兒依仗著對方不敢傷其性命,遇事死命與人糾纏,不惜頭破血流,肢體傷殘。一般平民百姓,如果沒有血海深仇,誰會跟你這樣玩命!怕惹上官司,大多數人都情願花錢消災。因此,這幫撒潑無賴竟成了人見人怕的市井豺虎,居然在天津地面上逞了上百年的威風。
後來的八國聯軍,直隸總督袁世凱,直隸警察廳廳長楊以德,都曾經下大力整治混混兒。在高壓下,這些混混兒收斂了許多,但仍沒有辦法根治。民國之後,他們以青幫的面目混雜出現。
野狗碰上了獵夫,再狂也是挨刀找死。以混混兒為主體的便衣隊,今天碰到了保安隊、正規軍,真刀真槍的實幹,那是死了白死,沒有官司可打。看著遍地死的死,傷的傷,這批烏合之眾頓時魂飛膽裂。由於戒嚴,事先潛入市區內的人員也沒法進行裡應外合,便衣隊很快便潰不成軍。天亮之前,剩下的便衣隊全都逃回了日本租界,尾隨追擊的保安隊立即封鎖了日租界的各路口。
便衣隊的死活香椎並不關心,但沒有達到佔領重要目標、引起全市大混亂的目的,這使他非常惱火。凌晨四時,他打電話向王樹常提出口頭警告,說天津保安隊打便衣隊,流彈打死打傷了日本兵,並危及日租界僑民的生命安全。要求天津保安隊必須在早上六時以前後撤三百米,否則日軍將採取自由行動。
一直注視著事態發展的王樹常,一夜未眠。接到香椎的電話,見便衣隊並沒有什麼作戰能力,日軍也未直接出面,為了避免事態擴大,給日軍出兵的藉口,王樹常通知張學銘,命令保安隊從封鎖日租界的各路口後撤三百米。
但六時剛過,日軍的炮聲轟鳴,向保安隊打了三十多發炮彈。香椎隨後發表宣告,聲稱:“此次天津華界突然發生叛變,其擾亂之性質如何,現雖尚未明悉。但因日租界與華界肇事地點,甚為密邇。日本之權利與日人生命財產,將因此而受危險,勢屬可能。故日本軍隊業已採取種種方法,以保護日本權利之安全。目下之暴動,系屬中國內爭,日軍無庸幹予中國之內部問題。為此宣告,日軍對中國軍民之任何方面,嚴守中立態度,凡不企圖損傷日本國家與軍隊之尊嚴與危及日人之生命財產者,日本皆當力予保衛。此次天津附近之騷亂,不特外僑之不幸,亦中國人民之不幸也。餘深望治安早日恢復,使中外人民同享和平快樂之生活。”
公開庇護便衣隊,暗中出兵支援,反而倒打一耙,這未免太霸道了吧!年輕氣盛的張學銘也寸土不讓,針鋒相對,向日本駐天津總領事提出抗議:“
為照會事:傾接公安局呈稱:本月八日晚十時三十分,約有便衣隊二千餘人,由日本租界進攻中國地之各警察署所,所有臨日本租界一帶,同時均發現便衣隊。至九日晨五時,便衣隊稍形退卻。日軍忽在閘口停放鐵甲車兩輛,向我方示威。六時有大炮自日本租界方面,向公安局、電話局射擊,彈落公安局面前。並據捕獲之便衣隊供稱,系由日本人送至華界開始活動等情。查是項便衣隊之組織,系在日本租界,本市長早有所聞,迭經派員面商貴領事館設法拘捕引渡,不幸迄今未發生效力,於昨晚竟致發生事故,是此種擾亂天津治安之行為,系由貴租界當局放任所至,本市長深為遺憾!將來或因此而損及各國外僑生命財產,以及敝國方面因此事件所受之損失,貴國租界當局應負相當之責任。茲特提出抗議,務希貴領事對於該亂徒等在日租界之陰謀,嚴加取締,並予引渡。
再今晨六時,據河北省王主席電稱:準日本司令官要求,將原駐中國地之警察後退三百米突之等因。查中國警察本為維持地方治安而設,則在華界執行任務,不論任何方面,均無要求後撤退之權,惟本市長為顧全睦誼及避免誤會起見,特令後退三百米突。但貴國切勿因此而有所前進。最好亦後退相當米突,以昭公允,是所至盼。”(*米突即英文meter的音譯)
便衣隊潰敗得太快了,並沒有引起天津大規模的混亂,日軍沒有理由出兵,香椎很不滿意。土肥原更想事情鬧大,以便於他挾持溥儀到東北。他對李際春和張壁冷嘲熱諷地說:“便衣隊很不錯嘛,行動迅速。從哪裡出去,又回到哪裡,進退如風!”
李際春漲紅著臉說:“畢竟訓練時間太短,又沒有經過實戰……”
“你們都是帶過兵,上過戰場的將軍。應當明白,如果你的手下就這點本事,你們憑什麼掌管天津?我看你們還是繼續當寓公吧,沒有風險。”
“土肥原大佐,你用不著使激將法,我知道應該怎麼做。”李際春轉頭對張壁說,“玉衡兄,你在這掌握全域性,我親自率隊伍打出去。我就不信,這些警察有多大的能耐!”
李際春也真是賣力,他提著大肚匣子槍,親自率二百名敢死隊員為前鋒。在日本鐵甲車、炮火支援下,利用保安隊後撤三百米之際,一舉衝出租界,沿海河西岸由閘口向北進攻。防守在閘口的保安隊只有兩個中隊,頂不住便衣隊的攻擊,便邊打邊退。
總隊長王一民並不緊張,胸有成竹。他一面調兵進行阻擊,一面命令保安二大隊主力從東南角和東馬路向東打。準備切斷便衣隊向海河邊的退路,來一個包吃。李際春畢竟當過將軍,帶兵打過仗,見勢不妙,怕切斷後路,馬上下令後撤。
按理說,保安隊本身的力量不弱,又有一個營的正規軍參戰,消滅便衣隊這幫烏合之眾應該不是大問題。但便衣隊不僅有日僑“義勇隊”的參戰,日軍官兵的“指導”,還有日軍的炮火支援。而且便衣隊形勢有利時猛攻,形勢不利時就退入日本租界。因為擔心日軍直接干與,所以,要想消滅他們也並不容易。因此,在日本租界的周圍三百米的地帶,雙方短兵相接,纏鬥不休。
香椎則藉口流彈飛入租界,叫嚷要懲罰保安隊。他從塘沽緊急調兵進入天津,並動員日租界內的日僑參加“義勇隊”,擺出一副要介入姿態。同時以事態惡化,兵力不足為由,向東京陸軍中央請求增援。 三
天津軍請求增援的電報到達東京,參謀本部立即召開部長會議進行討論,到會的部長們對天津的局勢和天津軍的處境都深表擔憂,議論紛紛。
“增援?”列席會議的今村卻搖頭說,“要增加多少?在幾十萬中國軍隊之中,要增加多少兵力呢?天津軍本來就不是作為一支作戰部隊佈置的,增兵有多少意義呢?”
“現在還僅僅是衝突,增兵意義確實不大,”建川支援他的部下,說,“依我看,為了解決中國問題,這樣零敲碎打,反而引起糾紛麻煩,不如先由中國方面肆意活動,我們付出若干犧牲,再以此作為大量出兵的藉口更好。”
“嗯,有道理。”大家一想,覺得這個主意確實不錯,至少目前沒有什麼別的好辦法。
“那麼就讓天津軍勉為其難吧。”二宮也贊同這個方案。
這樣,香椎得到的參謀總長的回電是:“貴長官在動盪不安的形勢下以寡兵擔當重任,其苦衷甚為了解。一旦陷入最壞處境時應採取的對策,本職已有充分地考慮。但在目前的情況下,基於對全域性的判斷,不能馬上給你軍增加兵力。因此,貴長官應鼓舞部下的鬥志,與有關方面密切聯絡,要有依然以現有兵力應付各種情況的充分思想準備。”
以現有兵力應付各種情況!顯然軍部中央有意要把天津軍作為誘耳犧牲。香椎為此憤憤不平,也十分不甘心。但他也知道,天津軍的兵力太少,他不能象關東軍一樣獨斷行動。一旦真的與中國軍隊開戰,天津軍只是中國軍隊餐前點心,連正菜都算不上。因此,必須和關東軍聯手,否則難以成事。於是再把土肥原請來,細細地密謀了一番。
從八日開始的騷亂一直沒有停止過,經過十來天的戰鬥,死的死,傷的傷,加上被俘虜的,逃跑的,便衣隊損失了一半,只剩下千餘人。於是,土肥原指揮特務,另外僱請了一批流氓地無賴專門負責搗亂。他們遊行示威,偽裝襲擊海光寺兵營,在街上扔炸彈,放火燒日僑的房子等等。總之,儘量把天津搞亂,造成恐慌。
二十六日晚上八時,土肥原命令便衣隊再次從日租界出擊,由日僑組成的千人“義勇隊”也隨之出動。日軍也以大炮助戰,向電話局、公安局、省政府等要害部門轟擊。與此同時,香椎向關東軍發出求援電報,想借此把關東軍引來,兩軍合作大幹一場。
在是否從齊齊哈爾撤兵的問題上,關東軍正在和軍部中央鬧矛盾。此時天津軍的求援,對處於兩難的本莊來說,無疑是一場及時雨。既有了進兵錦州的藉口和良機,又能體面地解決和軍部中央的矛盾,何樂而不為呢?所以,一接到天津軍的電報,本莊立即下令第二師團向錦州方面轉移。並向參謀本部報告:“我軍為解救天津軍的危機,除將兩個大隊步兵為基幹的部隊留在齊齊哈爾附近之外,要儘快集結全部兵力向山海關進發。”同時還向朝鮮軍發出請求增援的電報。
接到關東軍的電報,朝鮮軍馬上回電:“我軍根據貴電,正在同中央部交涉中,要求由第十九師團派遣一個混成旅團。請予以聲援。”
到了二十七日清晨,在瀋陽附近的第二鐵路守備大隊,以及六天前剛從朝鮮過江而來,暫停瀋陽周圍的第四混成旅團已開始出發。剛剛撤回瀋陽的混成第三十九旅團,也奉命尾追著第四混成旅團前進。
第二次天津事變的訊息,是午夜零時以後到達參謀本部的。因二宮已到瀋陽,代理參謀次長的建川迅速召集有關人員開會研究。很快,在清晨時接到了關東軍集結兵力向錦州、山海關進兵的電報。
“這怎麼行呢?”正在開會的部長們十分不滿,“北滿之事未了,他們又要出兵山海關。”
今村板著臉說,“關東軍總是自作主張,把中央首腦部不當一回事,一而再,再而三,究竟要幹什麼!應電令他們立即停下,等待中央的命令。”
“等一等,”建川想了想,說,“還是看看天津方面情況再說。天津軍的兵力太少,如果真的有僑民遭到屠殺,事態嚴重,那也就不得不同意關東軍的這一次行動了。”他既想顧全關東軍的臉面,也有心幫老同學香椎一把。
不久,傳來天津的訊息,事態並沒有發生嚴重的惡化。近午十一時,參謀本部立即按原來的方針給關東軍發出臨參委命第六號電:“只要不接受新任務,你軍為支援天津軍而在鄭通線以南、鄭家屯附近以南的遼河以西地區,則不應採取獨斷作戰行動。”
電令發出的同時,參謀本部接到了關東軍關於佈置兵力進攻錦州的報告。關東軍準備以第四混成旅團為前鋒,沿北寧鐵路進入大淩河一線,以掩護主力進入遼西;第二守備大隊前進至溝幫子,負責溝幫子至瀋陽鐵路的守備;第二師團擊潰錦州的中國軍隊後,將進入山海關。
“關東軍真是太狂妄了,一味蠻幹,還要把駐朝軍也拖進來。”金谷沉下臉說,“再發電令,不然他們又有藉口了。無論如何,一定要關東軍停止進攻錦州的軍事行動,要顧全大局。”
作戰課急忙起草臨參委命第七號電,金谷簽字後馬上發出:“
一、對天津方面我部正在採取措施。
二、在另命下達以前,禁止貴軍對錦州方面發動進攻。
三、嚴格要求你軍先頭部隊(包括第四混成旅團)佈署在遼河以東。
四、應火速報告貴軍接到本命令時的佈署情況。”
兩份電令的間隔時間不足兩個小時,接到電令,石原大發牢騷:“我真不知道軍部中央的人究竟是在幹什麼?為什麼總是要拖我軍的腿,阻止我軍前進?帝國軍人的軍魂去哪裡了,怎麼能總是跟在政客們的後面轉!”
“司令官,把情況再向上反映吧,我們認為機會難得。”阪垣向本莊建議道,“有了天津軍和朝鮮軍的配合,完全可以一舉全部佔領滿洲。無論如何,我們也要力爭。”
經本莊同意,石原起草回電,口氣十分強硬:“……由於在大淩河、大虎山一帶已處於交戰狀態,立即把我軍先頭部隊佈署於遼河以東是不可能的。因此我軍將第四混成旅團長指揮的部隊留在當地附近要地,以防敵人進攻。第二師團主力擬暫時集結於瀋陽,預定以後相機令第四混成旅團後退。”
這一份電報把幾乎整個參謀本部都激怒了。部長們不滿的並不是關東軍是否進攻錦州,而是對參謀本部電令的輕視。金谷的臉色更是難看,他喝道:“什麼相機命令,現在就要立即撤到遼河以東!”
按金谷的指示,作戰課匆忙起草臨參委命第八號電,立即發給關東軍:“
一、不管情況如何,都應將已進入遼河以西的部隊毫不遲滯地全部佈署於遼河以東。
二、將執行上述命令後部隊的佈署情況,火速報告我部。”
與此同時,還發了一份電報給正在瀋陽的二宮:“昨晚在天津再次發生兵變後,關東軍未按中央任何具體指示,也未看準中央部對天津如何處置,為了支援天津軍,擅自開始進攻錦州附近之敵。中央部對此深感遺憾。參謀總長今晨再次釋出有關停止進攻的命令,相信關東軍會服從命令。但若關東軍過份**中央意圖,做出與之背道而馳的行動,中央部絕不允許……”
這份電報是由三宅轉交給二宮的,所以在文字語氣上費了一點心思。而在直接發給二宮的電報只有幾句話:“應以參謀次長的名義向軍司令官下達委任命令,命其嚴格執行臨參委命第七號電令的命令。”
接到電報,看到如此嚴歷的措辭,二宮感到事態嚴重。他徑直走進本莊的辦公室,臉色沉沉地開口就問:“本莊君,關東軍為何要和中央部鬧到如此地步?”
“拿下錦州才是中央部的真實意圖吧!”本莊陪著笑臉說,“以前中央部來人在談話中默許過,關內日中軍隊如果真的發生衝突,那麼我軍經錦州進入山海關並未違背中央部的意圖呀!”
“老兄呀,你接任才三個多月,並不十分了解情況,這肯定是石原這個膽大妄狂的傢伙說的。按照這傢伙的計劃,如果中央部堅決反對你們進攻錦州,那麼你還打算採取獨斷行動來實行吧!”二宮板著臉,搖搖頭責備道,“若是年輕的幕僚有此打算,尚有可原。但閣下你有如此想法,就與平素行為頗不相稱,特別令人擔心,還望閣下自重……”
論資歷和年紀,本莊都高過二宮,這些話以教訓的口氣說出,說得本莊漲紅著臉。但二宮此時是代表參謀本部,本莊又沒法發火。他支支吾吾爭辯了半天,但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儘管軍部中央的口氣越來越硬,但關東軍能拖就拖,等待天津的事態發生變化。到了二十八日上午,仍然沒有接到關東軍的覆電。參謀本部十分焦慮,又再次發出臨參委命第九號電令,催促關東軍報告部隊佈署情況。
直到下午一時半,終於接到了關東軍的報告:“我軍於二十七日晚八時已向第四混成旅團釋出命令:只要情況允許,應立即撤回奉天。根據該旅團報告,因在白旗堡附近鐵路發生故障,撤退尚需若干時日,但正在努力之中,以便迅速撤退。”
儘管關東軍極其不情願,而且還留了一個尾巴。但參謀本部一晝夜連續發了四份參委命,加上二宮坐陣瀋陽親自規勸,總算迫使關東軍停止了攻擊錦州的軍事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