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宋家父子(上)
一
錦州到北京六百餘公里,火車跑了十八個小時,於清晨到站。宋承治下了火車,一陣秋風迎面吹來,頓時覺得清爽了許多。宋承治提著一隻皮箱,隨人流走出了車站。
北京有三條鐵路大動脈,即京奉鐵路(北京至瀋陽)、京漢鐵路(北京至漢口)、京包鐵路(北京至包頭)。相應的也有三個火車站,即東站、西站、北站。東站位於正陽門東側,西站在正陽門西側,北站在西直門。
北京東站建成於一九○六年,是京奉鐵路(現稱北寧鐵路)的始發車站。雖說已經歷了二十年五年的風雨,不過與皇城動則上百年的老建築相比,這座英國人設計的歐洲風格建築,看起來並不顯得陳舊。
由於東站、西站在正陽門兩側,正陽門一帶成為北京內外交通的主要門戶,也成了商賈雲集、酒肆滿街的繁華之地。東站是北京最大的車站,站外吵吵嚷嚷,人群擁擠,車輛如流。小販、報童在人群中竄來竄去,不斷叫喊。富有人家是開著汽車或趕著馬車來接送人,肩挑背扛的窮人為了省兩個錢,大多靠自己的兩條腿步行,一般的職員、商人則擁向有軌電車或人力車。久候在站外的人力車伕,一看乘客出站,紛紛起身招攪生意。
出了車站,宋承治四下望了望,然後快步走向最近的一輛人力車,向壯實的青年車伕說:“城西金甲衚衕”,然後登上車坐下。
不料車伕斜了他一眼,雙手抱在胸前,冷冷地說:“不去。”
“為什麼?”宋承治奇怪地問。
“不願去。”
“怕我賴帳?”聽說過一些兵痞欺負人力車伕,坐車耍賴不給錢的事,宋承治笑笑說,“放心吧,不會少了你一個錢的。”
“我不稀罕你的錢!”
宋承治愣了一下,走下車,不解地問道:“你的車不拉客?是包車?”
車伕沒有理睬他,拉起車迎向一位中年婦女:“太太,要車嗎?”
“豈有此理!”宋承治氣得臉色一變,剛要發怒,可轉又一想,“他不願拉就算了,我何必與一個賣苦力的爭吵計較呢。”
他轉身走了幾步,正要想叫另一輛車,忽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叫:“三哥,你回來了?”
宋承治聞聲轉頭向路邊一看,只見一個身穿學生裝、年約十四、五歲的少年正在笑著向他打招呼,原來是小弟承好。他向走過來的承好回答道:“是啊,剛下火車,想僱輛車回家,可不知怎麼的,那位車伕不願拉。”
“哦,”宋承好閃著一雙黑眼珠說,“還不是因為你這身灰軍裝唄!”
“我這身軍裝怎麼了,”宋承治不解地問道,“穿軍裝不能僱車嗎?”
“嗨,這都不知道。”宋承好顯出一付老成的樣子說,“你們身上穿著軍裝,肩上扛著鋼槍,但是卻不打日本兵。而且見了日本兵就跑,讓他們在東北殺人放火,老百姓恨死你們了。依我看呀,那位車伕或是關外來的,或是關外的親人受了難。”
“原來是這樣!”宋承治恍然道,“這就怪不得他了。”
“他沒有開口罵你就算好了,”宋承好說,“好多軍官給罵得抬不起頭來。聽二哥說,你們的軍官被老百姓指著鼻子罵。說你們這些軍人,吃著老百姓的,穿著老百姓的,平時還沒少禍害老百姓。養條狗還能護家,日本人來了你們只會跑,聽任日本人殺人放火。養你們這樣的軍隊,還不如養條狗。一些軍官給罵得沒有辦法,跑到你們張副司令面前哭訴。”
“唉,罵也是應該的,誰叫我們這樣不爭氣。”宋承治黯然道,“不過這是上峰命令不準抵抗,光罵我們又有什麼用!”
“誰說光罵你們,”宋承好把臉一揚,說“現在全國各地,到處都是轟轟烈烈的遊行示威,要求政府奮起抗日,收復失地,難道你不知道嗎?”
“知道一些。”宋承治點點頭,他不願和小弟談論這些,便問道,“這麼一大清早你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幹什麼,不上課嗎?”
“我們同學約好在前面碰頭。”
“碰頭!”宋承治懷疑地問,“你們搞什麼名堂?”
宋承好發覺漏了嘴,忙說:“沒什麼,就是在一塊玩唄。”
“在一塊玩,不上課!”宋承治搖搖頭,“你老實說,你們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你怎麼象個黑狗警察似的,總要刨根問底。”
“雖然我不是警察,但我是你哥哥,”宋承治說,“我當然有權管你的事。”
“我又不是小孩,什麼事情你這做哥哥的都要管嗎?”
“你尚未成年,我當然要管。”宋承治拉著他的手說,“承好,你老實告訴我,你究竟要幹什麼,否則我就把你帶回家。”
“我們同學約好今天參加遊行請願。”宋承好看到不說不行,只好實說了。
“這不行!”宋承治連連搖頭說,“你還是個中學生,不能參加政治活動,和我一起回家。”
“三哥,各行各業都有人参加,連好多女同學都參加了。”
“小妹也參加了?”
宋承好雙手抄在褲袋裡,默不出聲。
“別人我管不著,你們不能去。”
“三哥,這是什麼時候了。”宋承好用力掙脫手,大聲地說,“日本兵侵佔我們的國土,殺害我們的同胞,全國同胞此刻應該團結起來,共同抗日。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你們軍人手中有槍不打敵人也就罷了,總不能阻攔別人宣傳團結抗日吧?”
宋承治給這一套話一嗆,一下子不知說什麼好,半晌才說:“我們宋家世代軍人,不參加政治活動。”
宋承好撇撇嘴,說:“雖然我生長在軍人家庭,但我可不是軍人。”
“可你總還是宋家的人。小弟,要是給爹知道了,他可不會饒過你的。”
“你回去不說不就行了。”
“豈不聞‘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我所做的事堂堂正正,是抗日救國的大事於國於民都有利,又不是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我不怕被人知道。”宋承好不高興地反駁道,“爹知道了,最多挨一頓臭罵,打幾下,有什麼了不起的!”
“小弟,你怎麼這麼不聽話!”
“三哥,你想一想,同學們都約好了,我怎麼能中途退出呢?以後別人會怎麼看我呢?我在人前還抬得起頭嗎?我畢竟是個男子漢呀!”
“你才多大啊,小屁孩一個,什麼男子漢呀!”
看著小弟一臉委屈的神態,宋承治想了想,覺得不便再阻攔。再說一個未成年的中學生,大概也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於是鬆了口,說:“好了,好了,既然你不肯聽我的話,我也沒有辦法,但你千萬千萬要小心,不要惹出什麼禍來。”
“行了,行了,你趕快回家吧,三嫂在家盼望著你呢。”宋承好臨走時又叮嚀道,“三哥,回到家千萬別說在這見到我。”
望著小弟的背影,宋承治不自覺地搖了搖頭。行李只有一隻箱子,不如坐電車算了,可是下了電車還要走一大段路才到家。想了想,轉身走向另一輛人力車,宋承治向拉車的中年車伕看了又看,然後有氣無力問道:“你可願意拉我?”
“願意願意,哪有不願意的。”不知頭尾的車伕忙不迭地招呼,“長官上車,要到哪裡去?”
“城西金甲衚衕。”
“好咧,金甲衚衕。長官坐好,走了!”
二
宋家大院的格局較大,是座不規格的五進套四合院,分為前院、中院、後院。大門在東南角“巽”位上,大門外兩座石頭獅子雖歷經歲月的風霜,但仍是威風凜凜在門口望著旁邊那個猴子形狀的避馬石。銅葉子包的朱漆大門上配有虎頭門環,大門對著的影壁上兩個海碗大字“清幽”。
進了大門向左便是前院,前院兩邊,除值房外,還有客廳、書房、客房。從前院透過二門進入中院,中院的三間大房座北朝南,兩邊的東西廂房各四間,這是宋繼賢一家的住房。三個後院是後來擴建的,分別是廚房、倉房、馬棚和下人住的地方。
中院內稀稀拉拉無規則地擺有幾十盆花卉,時值中秋,**怒放,空中飄著一縷清香。通常來說,四合院裡不能種松樹、柏樹和楊樹這一類樹木,據說那是陰宅種的樹木,不吉利。槐樹大概不在其中,院正中這一棵老槐樹,樹大根深,有些年頭了。據說當年這四合院就是以這棵老槐樹為中心建造的,那麼算起來至少有百年曆史了。院子四周是青磚高牆,相襯之下,整個宅院顯得森嚴而呆板,就是孩子們也不敢大呼小叫。當然,更沒有當年清幽的意境。
宋家大院原來是一個清朝王公的外宅,只有前後兩進。宋承治的爺爺當年任清軍統領時,曾帶兵剿匪多年。他利用手中的職權,欺上瞞下,剋扣軍餉,侵吞戰利品,勒索錢財私放匪首,著著實實地撈了一大筆錢財。夜路走多了必然會遇上鬼,後來被人告發了,朝廷震怒,要重辦他。他用錢上下打點,四處託人活動。清廷此時已處於風雨飄搖之中,無人願意深加追究,結果重罪輕罰,削官為民,其餘不究。他丟官回到京城後,便從那位衰落的王公手中買下了這座四合院,並進行了擴建。
“三少爺回來了!”伴著門房的悠長叫聲,宋承治提著皮箱穿過二門走進中院。
還隔著老遠,老傭人劉媽就嚷開了:“喲,是三少爺回來了!這下可好了,這些天太太和三少奶奶可真是想死你了。”
宋承治笑了笑,把皮箱交給劉媽,隨口問道:“家裡可好?”
“好,好,”劉媽一邊走一邊說,“太太昨晚打了大半夜的牌,現在還沒起床,等會我去告訴她,你先回屋休息一下。三少奶奶,三少爺回來了。”
柳玉珍聽到丈夫回來,忙從**支起身子,對進屋的丈夫說道:“你可回來了,真為你擔心死了。”
“我不是好好的嗎?”宋承治笑著對妻子說,“軍人嘛,總是要打仗的,擔心又有什麼用,把心放寬一些,好好保養身子。”
“你說得倒是輕鬆!”
“阿香,給三少爺倒茶,還用我交待嗎?”劉媽對年輕的女傭叫了一聲,轉頭對宋承治說:“三少爺,你們小倆口說一會兒話,我去稟報太太。”
“我爹不在家?”宋承治問。
“老爺到翠姨那裡還沒有回來。”劉媽說完便出屋報信去了。
宋承治脫下軍裝,換上一件玄色夾袍,轉過身來看著妻子。只見她在寬鬆的月白軟緞外衣上套著一件淡黃坎肩,肚子微微凸出,斜躺在炕上。柳玉珍在丈夫的注視下,白皙的臉上泛起了紅暈,把幾顆淺淺的雀斑都蓋住了。宋承治坐在炕沿上,輕輕撫摸著妻子的肚子,問道:“感覺怎麼樣?”
“還好,沒事。”
“你有身孕在,要注意身體。”
“承治,日本人在東北很凶吧?”
“是的,”宋承治點點頭,“就象一群野獸。”
“那你們要和日本人打仗了?”
“看來終究是要打的。”
“承治,”柳玉珍低聲對丈夫說,“打起仗來,我就沒有辦法照顧你,特別是孩子生下來後,更沒法跟你了,我實在擔心。你能不能想辦法調到北平,象二哥一樣,在司令部裡做事?”
柳玉珍今年剛滿二十歲,他倆結婚快兩年了。宋承治在軍中職務經常調動,當他回到七旅任作戰參謀後,本想把小家安在瀋陽,但柳玉珍懷了孕。加上東北局勢緊張,家裡放心不下,就把她留在了北平。現在看形勢,她跟隨丈夫到軍中也是不可能了。宋承治理解妻子的心情,但又不知如何說才好。
“要不然離開軍隊,”柳玉珍說,“跟著我爹做生意吧?”
“做生意?”宋承治嚇了一跳,忙搖搖頭說,“這怎麼行,我對做生意一竅不通。”
宋承治心想:“我出身於堂堂軍人世家,註定是要在沙場上嘶殺,建功立業,怎麼能去當店老闆!”
“你瞧不起商人?”柳玉珍有點看出丈夫的心思。
“不,不,”宋承治忙打岔道,“我不是這塊料,一看到帳本我就頭疼。就象你二哥,他生長在你們生意人的家庭,人又聰明,他要是做生意,我看比你大哥還強。但他卻對做生意沒有興趣,想當一個文學家,怕你爹阻攔,偷偷跑到南方讀大學。這叫人各有志,勉強不得。好了,我們不談這個。”
柳玉珍心中焦急,說:“人家都說日本人可厲害了,槍炮沒長眼睛,萬一你個好歹,我和孩子怎麼辦?”說著眼淚流了下來。
“啊呀,你怎麼了,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嘛,哭什麼?”宋承治忙安慰道,“我會注意的,打起仗來,子彈一飛過來,我就趴下,打不到我身上的,我是個老兵了。”
“你哄誰呀?你身上的傷不是子彈打的?你爹當了幾十年兵,這麼大的官,還不是一樣被炸傷了!”
宋承治被她一駁,頓時說不出話來。良久才說:“玉珍,看來你真不該嫁給我。當軍人,死傷確實很難避免,誰也不敢保證。你若是嫁給一個商人,太平過日子,那就用不著擔這個心了。”
柳玉珍一聽,忙拉住丈夫的手,搖著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怕你……”
“三少爺,三少奶奶,”劉媽挑簾進屋道,“太太叫你們。”
正房裡,老太太金氏身穿紫色綢緞襯絨旗袍,外套一件同色絲棉背心,捧著水菸袋,坐在雕花高背椅上。她的旁邊坐著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少婦,身穿水紅緞旗袍,套著一件從外國進來的米色細羊毛背心,俊俏的臉上帶著笑,一雙眼睛嫵媚動人,這是宋家的二少奶奶黃麗鳳。因她精明能幹,名字帶鳳,而剛好也是二媳婦,被人戲稱為宋府的王熙鳳。
宋承治夫妻走進屋,雙雙叫了聲:“媽,二嫂。”
老太太一邊示意懷孕的兒媳坐下,一邊對兒子嚷叫道:“你是怎麼搞的,幾個月也不回家一趟,就算你不記得有我這個當媽的,可你媳婦懷了孕,虧你放心得下!”
媽,您記錯了,哪有這麼久,我上次回家是在一個多月以前。”宋承治分辨道,“家裡有媽和二嫂,我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才一個多月?”老太太扭頭問道,“我怎麼覺得象是很久了。”
“媽是想三弟了唄,”黃麗鳳笑吟吟地說,“上次三弟回家只呆了兩天。”
“兒行千里母擔憂,哪個做父母的不是整天為兒女們擔驚受怕。”老太太說,“可是做兒女的,有幾個心中想到父母?你大哥他們大半年了,也不見回來一趟。”老太太指著宋承治,象下命令一樣地說:“這次乾脆等你媳婦生產了以後再走。”
柳玉珍聽婆婆這麼一說,心裡很高興,望著丈夫。
“那恐怕不行,”宋承治搖頭說,“我這次回來是辦公事,過兩天就要走。”
“辦什麼公事,”老太太問,“是不是要和日本人開仗,把瀋陽城奪回來?”
宋承治搖搖頭,沒有說話。他知道母親嘴碎,平時沒什麼事可做,整天不是打牌看戲,就是找幾個人閒談,說起來沒完沒了,東拉西扯,漫無邊際。
老太太把水菸袋往桌上一頓,又開口道:“日本人早就想霸佔咱們瀋陽城了,可過去一直不敢動手。你們知道不知道,現在為什麼日本人敢打瀋陽城呢?”
“為什麼?”柳玉珍睜大眼睛問。
“告訴你們,當年老祖宗努爾哈赤修建瀋陽城的時候,是按周天八卦修的。一元生兩翼,這一元就是瀋陽太廟,兩翼是鐘樓和鼓樓。兩翼一四象,四象就是瀋陽的四塔。東塔永光寺,西塔延光寺,南塔廣慈寺,北塔**寺。這四象又生八卦,八卦就是瀋陽的八門。郭園象徵天,城方象徵地,四座角樓定四時,與八座戰樓合在一起,那就是一年十二個月。再和三層明樓合在一起,那就是三十六天罡。城內井池七十二,那是地煞。這生生相息,環環相扣,是個陣式。這個陣式能抵擋十萬大軍,日本人哪敢動手!唉呀,自從扒掉了鐘鼓兩樓,兩翼被拆,風水全被破壞了,日本人這才敢打瀋陽,果然一打就破。”
柳玉珍焦急又認真地問:“那怎麼辦,能想法子修好嗎?”
“傻孩子,這哪成啊,”老太太說,“日本人就是趁風水被破才佔了瀋陽城,他會讓你修嗎?”
劉媽在一旁開腔道:“這日本人也真是,你大老遠跑到咱中國來幹嘛,在日本沒有自己的家嗎?中國再好,可畢竟不是他們的家呀!俗話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柳玉珍點頭贊同道:“是嘛,他們不呆在自己的家裡,幹嘛要跑到咱中國來欺負人!”
幾個人東一句,西一句,講起來沒完。這種場合宋承治是插不上嘴的,只好呆坐在一旁喝茶,不時與嫂子聊上幾句。過了一會,只聽到傭人在門口叫了一聲:“太太,老爺回來了。”
三
快近中午時分,一輛四輪馬車駛過寬闊的大路,左一拐,進了金甲衚衕。車伕老劉和往常一樣,進了衚衕便揮動馬鞭,在空中一抖,馬鞭發出清脆響聲,他大喝一聲“籲!”。
聽到車伕老劉的喝聲,門房這時依然扯開他的大嗓門向內叫道:“老爺回來了!”
馬車停在大院門前,老劉把車簾子撩開,宋繼賢頭戴黑緞小瓜皮帽,腳登一雙黑麵元口布鞋從車上邁下。站穩後,習慣地拉拉身上寶蘭團花緞夾袍,整整帽子,扶扶墨鏡,右手柱著黑漆龍頭手杖,緩步登上石階。車後的兩個護兵也跟著他一搖一晃地走進大門。老劉則拉著車,慢悠悠地繞往旁門進入後院。
宋繼賢,字崇聖,五十七歲,河南商丘人。據他小時候聽爺爺說,袓上本來不姓宋,是在大宋朝某個時期,袓宗立了大功,被賜姓宋。宋氏的家譜,則因戰亂國亡丟失了。當然,旁人聽了也就罷。這是真是假,沒有人這麼不識相,去刨根問底。
宋繼賢是長子,年輕時隨父從軍,後考入天津武備學堂最後一期。畢業之後,宋繼賢進入在新軍,當了一名排長,後來隨陸軍第三鎮進駐東北。一九○八年,宋繼賢奉調東三省講武堂當助教習、教習。辛亥革命後,講武堂停辦,宋繼賢進入張作霖的陸軍二十七師。
宋繼賢雖在奉軍中近二十年,主要是搞教學、當教官,當下部隊帶兵的時間極短,更沒有機會鎮守一方。作為軍中“教頭”,宋繼賢在軍事上沒有顯示出什麼才幹,沒有什麼戰功,因此官職晉升緩慢。到張作霖當陸海軍大元帥時,他還只是個訓練處少將參謀長。四年前在逐州與晉軍激戰中,在前線觀戰的宋繼賢意外被炮彈炸成重傷,一隻眼睛被炸瞎。傷好後,正逢東北軍大整編,他便退出了軍隊。
宋繼賢雖然官運不佳,但長期教學,人緣不錯。憑著父親的財力、眾多的親戚關係和軍中的人緣,宋家在東北各地購置了大量田地,還在京津開了不少商鋪,家庭堪稱豪富。但因父親的教訓,宋繼賢為人極其低調,也不讓子女跋扈張揚。
宋繼賢先後娶過四房太太,有五個兒子、三個女兒。正房太太金氏是自幼訂的親,滿洲漢軍旗人,也是一個武將的女兒。金氏為他生下三男一女,現在整天領著兒孫、媳婦們打牌看戲。
二太太原是個色藝雙全的刀馬旦,宋繼賢當時是一表人才的教官,兩人一見鍾情。二太太為他生了一兒一女。因為兒女尚小,宋繼賢便把她留在北京家中照管兒女,自己後來又在外面娶了一個隨身。二太太生性活潑好動,因候門森嚴,深閨寂寞,染上了抽大煙的惡習。後來知道宋繼賢另有新歡,又娶了一房,自己抽大煙抽得姿色全無,對生活感到絕望,便服大煙泡自殺了。
三太太也是個梨園弟子,為他生了一對雙胞胎。她一直跟隨在宋繼賢身邊,因為與一位副官有了私情,一次趁宋繼賢外出之際,拋下兒女雙雙私奔外逃。宋繼賢本人倒不想怎麼樣,但同僚們卻氣憤不過,派人幫他將這對情人祕密追殺。
宋繼賢當上師長後,一次因病住院,看護他的女護士剛過二十,長得嬌小漂亮,讀過中學,善解人意,深得宋繼賢的歡心。宋繼賢動用權勢和金錢,終於把她弄到手。不料她趁宋繼賢眼睛受傷住院時,攜珠寶錢財不辭而別,與情人遠走海外。宋繼賢鞭長莫及,只好自認倒黴。
傷好退伍後,宋繼賢吸取了教訓。他找了一個小戶人家的女兒,不給什麼名義,花一筆錢,買了一座小院,僱兩個傭人侍候。自己常到那裡小住,以娛晚年。他這是剛從那位叫翠蓮的小妾那裡回來。
聽到門房的叫喊,宋承治迎到前院向父親叫了聲:“爹,你回來了。”
“嗯,”宋繼賢點點頭,“什麼時候回來的?”
“早上到家的。”
“上次回家沒見到你?”
“有公事在身,太匆忙了。”
“我們爺倆有半年沒見了。來,到書房聊一會。”宋繼賢說完便柱著手杖走進書房。
書房在東面,緊靠著會客廳,迎門的東牆是一排高高的書架。書架上的書倒是很多,而且多是泛黃的線裝書,但上面蒙著薄薄一層灰,看來平時也沒有什麼人去翻閱它。靠南牆的架子上擺有古董瓷瓶。北牆上掛著一些名人的字畫,對著大院的西窗下襬著一張大書桌,桌上擺著筆墨紙硯。整個書房佈置得頗象是一個滿腹經綸的大學士的書齋,但呆在裡面,卻又覺得少了幾分生氣。
宋繼賢進了書房,把手杖靠在牆邊,坐在大書桌後面的太師椅上,捧起水菸袋,裝上煙,點上紙煤,呼拉拉地抽了起來。
跟隨進來的女傭阿香把茶沏好後就退了出去。宋承治坐在父親側面的椅子上,望著父親削瘦的臉龐,關切地問道:“近來身體還好嗎?”
“還好,人老了,沒什麼大毛病就很不錯了。”
“你還不到六十,怎麼就說老了呢?”宋承治說,“洮遼鎮守使張海鵬比你大六、七歲,可還是生龍活虎,據說仍是大碗喝酒,大塊吃肉。”
宋繼賢笑道:“我可比不了這個老土匪,也沒幾個人能比得了他。”搖搖頭又說,“唉,這次傷了元氣,總覺得底氣不足了。”
“你受過重傷,千萬要保重身體呀!”
“這次能挺過來還真不容易呀!”宋繼賢感概地說,“這還是全靠年輕時習拳練武練出的好骨架,否則早就去見閻王了!”
“我現在也常常練。”
“當兵吃糧,就得要有一副好骨架。不過現在不講究這些囉!”
“時代不同了嘛。”
“是啊,時代不同了。”宋繼賢睥咦地說,“當兵吃糧的居然抽大煙,一個個象吊死鬼一樣。”
“你也言過其實了。”宋承治笑道,“抽大煙從清朝年間就有,可不是現在才有的。再說當兵的沒幾個有錢抽大煙,就是當官的也不多嘛!我們不象雲貴川幾省,多是雙槍兵,雙槍將。”
西南雲貴川幾省盛產煙土,而且質量也比其它地區好。當地的統治者為了多收稅,鼓勵甚至強迫農民種罌粟。而種罌粟收益比種其它高,農民也多半樂於種植。種的多了,又沒有人禁,價錢也就降下來了,本來是有錢人才抽的,後來誰都抽得起。在西南社會各界、上下層人士都在抽大煙。就是轎伕和腳伕這些苦力,路上休息時首先做的事情是抽菸,吃飯倒在其次。士兵自然也不例外,簡直就是拿煙炮當乾糧。他們除了一根鋼槍,還得再加一根菸槍。發軍餉時,經常是半為大洋半為煙土,沒有大洋,就是光發煙土也可以。士兵不吃飯行,不抽菸不行。不抽足煙,沒法打仗。仗打敗了,交鋼槍可以,交煙槍堅決不幹。
“你不許沾上這玩意。”宋繼賢正色地說,“你應該知道,這玩意一旦沾上就不容易去掉,時間一長,費錢還是小事,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這你放心,我抽菸卷,絕不沾那東西,我知道好歹。”
“雙槍兵,雙槍將,聽起來就噁心。這從外國進來的玩意,可把中國人害苦了。”
“唉,也怪我們中國人不自愛,怎麼禁都禁不了,冒死都要抽。”
“抽大煙的也當兵吃糧,這算什麼事!過去當兵吃糧,沒有洋槍洋炮,靠的是自身的本領。十八般兵器,拿得起、放得下。那時候的軍官,長槍短刀,馬上馬下,哪個沒有過硬的兩手?如果是個煙鬼,不要說不能升官發達,就是在隊伍中混飯吃也成問題。
宋承治微微笑了笑,不以為然地想到:“老爹現在說話往往言過其實,說爺爺以前那個時代還差不多,你當兵時早就開始用洋槍洋炮了。你靠的可不是長槍短刀,馬上馬下的拼搏才混到今天,靠的還是洋槍洋炮。”但在嘴上卻應和道:“是啊,軍人嘛,那是要搏命的,沒有幾下是不行的。”
“現在不行囉!”宋繼賢搖頭感概地說道,“一代不如一代,如果當兵的放下手中那枝洋槍,恐怕連農夫也打不過了!”
“你也說得太過了吧?”宋承治笑道,“現在的軍官多數還會幾下子。”
“算了吧,”宋繼賢一擺手,“學一些花拳繡腿,擺個架式,嘴中大聲叫喊。這樣給人家看了喝一聲彩,很有面子似的,可根本沒用。”
“軍中經常要操練,不管怎麼說,蠻力氣總還是有幾分的,不至於連農夫也打不過吧!”宋承治說,“我們現在當兵的給你說得一文不值。”
“老人看問題就是這個樣,總覺得今不如昔。”一個聲音從門外傳進屋,“在他們的眼裡,就連夜壺也都覺得是過去的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