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啼血-----第6章 中堅顯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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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中堅顯威(上)

第六章 中堅顯威(上)

在瀋陽呆了幾天,阪垣便帶著老婆孩子,來到旅順關東軍司令部正式報到上任。阪垣外表溫和、敦厚,平時是以謙和大度的姿態與人交往,很快就獲得了村岡司令官、參謀長三宅光治和其他參謀人員的好感。石原不得不佩服地稱讚:“阪垣真是不簡單,人緣真好。”

按照他倆的計劃,首先要統一司令部參謀們的認識。因此阪垣以高階參謀的名義在大連召集司令部的參謀們開情勢分析會,討論滿蒙的現狀。出差到旅順的瀋陽特務機關長秦真次、吉林軍署張作相的顧問林大八也應邀出席。

大連位於遼東半島的東南端,東臨黃海、西瀕渤海、南面與山東半島隔海相望,依山傍水,風景秀麗。大連少了沒有城牆古寺,沒有幽遠的意境。卻因含有西方元素,呈現出時尚之美。仲春時節的北國海濱城市,氣候宜人,浪花拍岸,海風迎面吹拂,海鷗在海面上翻飛,遠處漁帆點點,使人覺得心曠神怡。

一百多年前,大連還是一個叫“青泥窪”的小漁村,只有二、三十家漁戶在此居住,以打漁為生。一八九九年沙俄設立關東州後,準備在此建港建市,將青泥窪起名為達里尼特別市(“達里尼”意為遙遠) 。首任市長沙哈羅夫不惜工本,要以法國首都巴黎為樣板來設計這座城市的格局,意欲打造一個“東方的巴黎”。

在規劃中,整個城市以直徑超過二百米的大廣場為中心,在廣場的中心建一座東正教大教堂,周圍則建起十座公共建築,在這些建築之間,呈放射狀的十條大街向四周輻射。從天空俯看,大廣場就像太陽,十條大街則像太陽的光芒。但是建設才剛剛開始,日俄戰爭就爆發了。一九○五年日本佔領大連後,按諧音改稱達里尼為大連,沿襲了沙哈羅夫的建設藍圖繼續建設這座城市。這樣,圍繞著大廣場,前後用了二十多年的時間,相繼已經建成九幢氣勢巨集偉、造型各異的歐式建築。具有華麗的巴羅克式建築風格的、四層鋼筋磚結構的大和旅館就座落在大廣場南側。

在大和旅館二樓的一個大房間裡,阪垣作為會議主持人,帶著他慣有的微笑作開場白。他說:“來到這個美麗的海濱城市,本應在美人的陪伴之下,吹著海風,觀浪賞月,吟詩作畫。但今天我們卻要討論與我日本帝國命運有關的戰爭,說起來實在是大煞風景。”

“哈、哈、哈,確實是大煞風景。”林大八打趣地說,“我認為阪垣君應該慷概一些,再叫上一群姑娘,在海邊搞一個篝火晚會。”

林大八與石原是同鄉,與阪垣同是陸軍士官學校十六期畢業生。在“榮耀的十六期”之中,他的同學大多都早已經升大佐了。因為沒有考上陸軍大學,所以混得差了一些,他現在只是中佐。

“但有什麼辦法呢?”阪垣攤攤雙手,說,“大家都知道,自日俄戰爭後,為維護帝國在滿蒙的利益,為保護在滿洲的幾十萬同胞,我關東軍駐紮滿洲二十餘年,為此作了極大的努力。可到了如今,我不得不說,滿蒙排日、仇日運動很是猖獗。帝國在滿蒙的利益受到損害,在滿洲的同胞,生存和發展受到嚴重阻礙,情勢很不樂觀。我等身為帝國軍人,保護帝國和民族的利益是我們的職責。面對此種情勢,我們應該怎麼辦呢?請諸君暢所欲言地發表自己的看法。”

阪垣的開場白一過,石原就搶先發言道:“滿洲情勢不僅是很不樂觀,而且是危機非常嚴重。日中兩國的各種矛盾已經存在多年,自從滿洲易幟之後,張學良的軍隊和我軍的間隙加深,他們的反日情緒繼續升溫,妄想一舉把我日本驅除滿洲。據報,他們的一些軍隊,在訓練時常以我軍為假想之敵,進行刺殺、射擊、投彈訓練,顯然在軍事上作準備了。因此,我認為日中兩軍在滿洲已經構成了全面衝突的危機,這必須引起我們足夠的重視。當務之急,是我們必須徹底地研究對策。”

“對,對,”林大八急忙附和道。“石原君說得極是。以我所在的吉林來說吧,不僅民眾的反日遊行示威越來越多,針對日本人的暴力事件越來越多,而且已經有許多跡象表明,張作相已經在軍事上密切注視我軍的動向。對我這個顧問,他們許多事情不僅不問,而且很防範。因此,我也認為,在滿洲必然要發生全面的軍事衝突。當然囉,透過日中全面的戰爭,可以解決許多外交上無法解決的問題。”說完,他咧嘴一笑。

“外交上肯定是無法解決的了。”阪垣說,“他們要收回租借地,要修與南滿線平等的鐵路,要廢除原有條約,要這要那,就是想把我們日本逼得在滿洲無法立足。”

“是啊,”片倉迎合上司說,“滿洲易幟後,商租權、經營權等等不僅沒有得到落實,就連張作霖已經簽了字的鐵路協議,張學良也不承認。說是現在一切統由中央政府處理,個人簽字無效。這是明擺著,他就是在耍無賴,外交上能起什麼作用。”

秦真次說:“片倉大尉說得對,但還不僅是耍無賴那麼簡單。以我們所獲得的情報表明,由於共產黨的宣傳鼓動,中國從政府、軍隊、團體到民眾,目前反日、排日、仇日的情緒很濃,收回租借地、鐵路、礦山、森林的口號越喊越狂,這對於我們是個巨大的威脅。我也同樣認為,從外交上已經是無法解決問題的了,日中在滿洲一戰是不可避免的。否則,我們真的只好退出滿洲了。”

在座的眾人之中,秦真次年紀最大,已經過了五十歲,他是陸軍士官學校十二期畢業,少將軍銜。

“決不允許日本陷入偃旗息鼓、撤退回營的命運!”石原站起身來揮舞著拳頭大聲說,“如果日本從滿洲全面撤退,不僅會喪失我日本在滿洲的權益,而且還會把百萬在滿洲的日本人推入死衚衕。更為嚴重的是,蘇俄會趁機進入滿洲,成為赤化的策源地,日本危險!”

“是啊,”其他參謀也紛紛發言道,“如果是這樣,日俄戰爭中十餘萬將士的鮮血豈不是白流了嗎?”

“如果是這樣的結果,我們關東軍還有什麼臉面對世人!”

“作為帝國軍人軍人,這樣的話還不如死掉算了!”

“我寧可戰死,也不願這樣夾著尾巴回到日本。”

“人家已經在磨刀備戰了,我們的政治家、外交官還在喋喋不休地賣弄嘴皮子,一味地象商人在市場一樣,不斷地討價還價。”

“政府的外交太軟弱了,那些衣冠楚楚的外交官,以為依靠一張嘴巴就可以解決問題,這實在荒謬,解決問題還得靠我們軍人的刺刀。”

“日中兩國的矛盾如此之深,許多問題是要透過全面戰爭才能解決的。一定要先發制人,等人家先動手,那就晚了。”

“我關東軍是為保衛日本在滿洲的權益而存在的,現在到了我軍行動的時候了。”

“中國人現在猖狂得很,自以為統一了,力量強大了,竟然要和日本帝國為敵了。只有透過全面的戰鬥,把中國人打痛了,他們才會屈服。”

……

等到眾人七嘴八舌地說夠了,阪垣雙手按著桌面,起身說道:“諸位剛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鑑於兩國的現狀,外交上的修修補補已經無濟於事,日中之間的全面軍事衝突是不可避免的。在這一點上大家的看法是一致的,沒有什麼分歧。關東軍是為滿洲而存在的,一旦發生衝突,我關東軍應該怎麼做呢?我關東軍僅萬餘人,如何才能保證面對滿洲十餘萬中國軍隊時能取勝呢?石原君有了一些設想,但還是遠遠不夠。我們必須對可能發生的全面軍事衝突進行徹底地研究,拿出一個切實可行、完整週密的計劃來。因此,我建議對整個滿洲進行實地考察,以便制定計劃。”

“嗯,是的,應該制定一個有針對性的、完整而周密的計劃。”眾人紛紛點頭贊同。

“好,”阪垣說:“既然大家都贊同,那麼,我即向村岡司令官報請批准,各位也做好準備。也請秦將軍和林大佐在合適的時候向司令官進言。”

“這個是自然的事,不用吩咐。”兩人點頭答應。

參謀旅行的事,石原以前曾經向司令官村岡提過,但沒有得到批准。大家起身向外走,石原留在最後,很不放心地輕聲問阪垣:“村岡司令官很固執,皇姑屯事件還沒有處理,他會批准嗎?”

阪垣沉思了片刻,沒有回答。

果然,阪垣呈上的參謀旅行報告被退回:不同意。

“怎麼辦?”石原望著阪垣,心焦地說,“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嗎?”

“一定要說服他,”阪垣堅定地說,“如果這個事都辦不了,那別的事情就不用辦了!”

阪垣走進司令官的辦公室,對著太陽旗下,端坐在大桌前的村岡說:“我對司令官退回參謀旅行的計劃感到很不理解。”

“不是不理解,是不滿意吧?”村岡沒有讓阪垣坐下,他自己起身離座,雙手後背踱到阪垣面前,說:“阪垣大佐,皇姑屯之事使世人關注著關東軍,軍部中央一再指示,在滿蒙目前一定要採取剋制的方針。”正等待處分的村岡搖搖頭說,“在這個時候,這個參謀旅行太招搖了,極易給人以攻擊的口實。”

“司令官,參謀旅行是為了制訂對蘇作戰計劃。”阪垣說,“我們和蘇俄是老對手了,在滿洲雙方的利益衝突。當年我十餘萬日軍將士流血犧牲,才取得今天的局面,他們則無時不想報這個仇。自從共產黨在蘇俄掌權後,拼命擴充套件軍備,軍事力量日益強大。一旦日蘇兩國在滿洲發生軍事衝突,我關東軍職責所在,不可不早做準備。”

“也不急在一時嘛,是不是過一段時間再說。”村岡心中很清楚阪垣搞參謀旅行的意圖,說,“我並不是反對參謀旅行,而是怕招人議論。如果引起軍部中央的責難,那就很難堪了。”

“司令官,”阪垣毫不放鬆,緊接著說,“作為參謀人員,制定各種作戰計劃,這是本職工作,是無可非議的。不進行實地考察,又怎麼能制定作戰計劃呢?”

這個理由堂而皇之,村岡也不好反駁,猶豫了一會,說:“如果你堅持要搞,我也只好同意。但是規模一定要小,僅限於司令部的參謀,下面的不要參加了。”

“是的,”阪垣面露笑容地說,“規模不會大,有六、七個人就行了。”

村岡的擔心不無道理,皇姑屯炸車案的調查其實早就有了結果,但怎樣處理卻遲遲定不下來。

最初,關東軍堅決否認與皇姑屯炸車案有關。他們在調查報告稱:事前在爆炸地點附近,鐵路守備隊的巡邏隊員發現兩名行跡可疑的人,於是上前盤問。但這兩人不但回答,反而想逃跑,巡邏隊員追上去將他們刺死。根據這兩人的打扮,及從他們身上搜出的物品,證實他們是南方游擊隊的便衣。由此看來,皇姑屯炸車案應該是北伐軍游擊隊所為。

關東軍的調查報告有根有據,似乎應該相信。別人是否相信不知道,但田中根本不相信:根據現場勘查的情況,幾個從遠道而來的游擊隊便衣,怎麼可能有這麼大的能耐!不用想都可以知道,這肯定是陸軍中那幫狂妄的傢伙乾的好事!他們想借此挑起事端,製造混亂,以便出兵武力佔領滿洲。田中此時真是欲哭無淚,覺得眼前一片黑暗。

積極奪取滿蒙利權的政策,難道就是一定要開戰嗎?兵法雲:“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誰都知道,殺敵一萬,自損三千。擁有一支強大軍隊的主要作用,其實並不是打仗,而是給對方以威脅,迫使對方屈服。威脅時態度要強硬,聲勢要浩大,但決不能輕啟戰端。但那幫狂妄的少壯軍官們不知其理,只懂得打打殺殺。當時出兵山東,田中本意就是想嚇阻北伐軍藉此討價還價,謀取更多的利益。但是這幫楞頭青蠢貨,為了顯示自己勇猛無敵,動則大開殺戒,硬是搞出來一個“濟南慘案”。

蔣介石早已經表示過,會考慮日本在滿洲的特殊地位,並作了口頭宣告:“如果奉軍撤到關外,國民軍無意跟蹤追擊”。南京政府都已經宣佈“統一告成”了,也就是說,滿蒙不在統一的範圍之內。那麼,只要讓張作霖平安地退回關外,也就形成實質上滿**立了。失勢的張作霖將在日本的掌控之中,日本欲取欲奪,可不斷地擴充在在滿蒙、中國的權益,何必還要惹事呢?

喊幾聲打壯膽是可以的,但千萬不可認真。中國不能容忍日本佔領滿蒙,而且歐美列強在側,也決不容忍日本獨佔滿蒙。。日本真是天下無敵,有能力打一次世界大戰嗎?田中在原敬內閣時任陸相,他當時就認為原敬對形勢的判斷是正確的:不要說美英聯合,就是單單與美國相抗,日本也沒有勝算。

“一幫只會壞事的蠢貨啊!”事情已經發生了,田中現在最頭痛的不在於是誰幹了此事,而是怎樣才能將此事了結。當然,最好就是相信關東軍的調查報告,讓此事就這樣了結。事關重大,田中實在不願惹起更多的事端。

但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各方面一份份有關炸車案“真相”的報告,不斷地送了上來。他就不能再裝聾作啞了,只得狠心命令外務省、陸軍省、關東廳進行調查。十月底,憲兵司令峰幸松遞交了書面調查報告。根據各方面地調查與核對,已經查明瞭真相,皇姑屯炸車案是關東軍高階參謀河本大作等人所為。

謀殺他國元首,此事倘若公開,不僅將陸軍的臉面丟盡,而且還不知怎麼才能收場。陸軍的高官們想把事情掩蓋下來,打算在內部暗中了結。也就是不理睬、不處罰,就全當沒有此事。在最壞的情況之下,也以警備上的失職為由,給相關予行政處分。

經板垣和石原的工作,雙葉會和木曜會的四十多名佐級軍官聚集在一起,於一九二九年五月下旬合併組織成立了“一夕會”。在會上透過討論,達成了共識,決定了“一夕會”的行動方針:重新整理陸軍人事,推進各項改革,重整陸軍,重點解決滿蒙問題。

“為了陸軍的名譽,絕不能讓河本受到審判!”一夕會此時團結一致,顯示出巨大的能量。他們和森恪等政友會的幹部一起,聯絡了作戰部長荒木貞夫、陸軍次官阿部信行、軍務局長杉山元、人事局長川島義之等實權人物,說動了參謀總長鈴木莊六、陸相白川義則、教育總監武藤信義、軍事參議官上原勇作元帥、宇垣一大將成這些陸軍巨頭。並且還把內閣的法務、郵政、鐵道、農林等大臣也拉了過來,軍政高官形成了統一戰線。

河本精神正常,與張作霖並沒有私仇。如果沒有陸軍高官在後面撐腰,這種對他沒有個人利益的炸車殺人,他是決不會幹的。田中此時很是為難:事情到了這一步,不處理他無法交待;公佈真相、予以嚴懲,那就會得罪陸軍。

“從各種跡象來看,似乎與日本軍人有關。”徘徊不定之中,田中拜訪了元老西園寺公望,吞吞吐吐把皇姑屯炸車案向他作了彙報,然後問道,“萬一此事真與日本軍人有關,應該怎麼處理為好?

“萬一終於查明是日本軍人乾的,必須堅決予以處罰,以維護我軍的綱紀。”自認為以維護皇權,維護法紀為己任的西園寺毫不猶豫地說,“日本陸軍的信義不用說,就是從國家的臉面來說,也只有光明正大地予以處罰。縱使暫時對中國的感情惡化了,這也可以在國際上維持信義。”

“好吧,”有了元老的支援,田中下定了決心,“等大典完以後就作處理。”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大正天皇病逝,長子裕仁繼位,改元“昭和”。按踐祚儀式(繼位)與登基儀式分別舉行的慣例,踐祚儀式當天舉行,登基大典定在一九二八年十一月十日。

但事情並不如田中所願,陸軍高官和內閣多數大臣紛紛表示,堅決反對公開審判,希望只作暗中處理。爭爭吵吵之中,大典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在西園寺的督促下,而且田中對這幾個肇事的傢伙也非常痛恨,決定公開處理。十二月二十四日,田中進宮上奏天皇:“炸死張作霖事件,可惜似乎與帝國軍人有關。目前正在銳意調查之中,若是屬實,則將依法嚴肅處理。詳細情況待調查結束後,由陸軍大臣奏上。”

“河本等人的做法雖然魯莽不妥,但畢竟不是出於個人私利,而是為了帝國,出於一片愛國之心。”在陸軍高官會議上,荒木振振有辭地說,“召開軍事法庭公開審判,這對帝國軍人將會是怎樣的打擊!”

“是啊,田中這樣幹,不是在世人面前打我們陸軍的臉嗎?”其它人也感不滿。

“追究事件真相,維持軍紀,恐怕並不是田中的本意吧?”上原陰陰地挑撥道,“公開審判河本等人,會給人們什麼樣的感覺?人們自然會問,陸軍軍紀如此之壞,軍部高層難道不要為此承擔責任?”

武藤介面說:“至少,我這個教育總監應該辭職。”

鈴木也說:“這樣說來,我這個參謀總長更應該辭職了!”

“難道田中是想要我們都辭職嗎?”眾人更是憤怒了。

“不和我們商量就上奏,真是豈有此理!我們留在這個位置上還有什麼用?”田中自作主張的做法,不僅陸軍高官們義憤填膺,也激起了其他內閣大臣、包括森恪的政友會幹部的反感,他們不惜以辭職搞垮內閣相威脅。

與之相反,皇姑屯事件促使張學良變色易幟;日中關係更加惡化,對華出口貿易銳減;美、英、法三國等相繼承認了南京國民政府,並且締結了新的關稅協議,日本在國際上又顯孤立。強硬外交碰壁,作為反對黨的民政黨,力圖藉此機會,聯合其它小黨派,要一舉打倒田中內閣。他們歷數田中內閣的種種“劣跡”,要求公佈“滿洲某重大事件”真相,要求田中內閣引咎辭職。甚至連貴族院對田中執政的成績也很不滿意,他們也要追究內閣的責任。為此,各黨各派爭吵得十分熱鬧。

如果堅持公開處罰,即得罪陸軍又遭閣臣和黨內的反對,而且還給了反對黨攻擊的把柄。田中本人一無好處,反而裡外不是人。左搖右擺了很久,陷於孤立之境的田中最後還是屈服了。

六月二十八日,內閣會議決定,因為皇姑屯事件,對於關東軍警備不善,給以下列行政處分:司令官村岡長太郎中將編入預備役;高階參謀河本大作大佐停職;參謀長齋藤恆少將、獨立守備隊司令官水町竹三少將嚴重警告。

內閣會議還在進行中,陸相白川即進宮上奏,請天皇對給肇事者行政處分一事作出裁決。

當天下午,田中進宮上奏天皇:“關於張作霖事件,臣曾令陸軍、關東廳和滿鐵進行了各方面調查,幸而並無發現日本軍人涉及。但發生如此事件,關東軍在警備上當然有責任。因此,如陸相所奏,臣將他們付諸行政處分……”

裕仁對長洲閥一向有成見,看到田中的處境,心中高興,決意痛打落水狗,掃除障礙,為自己掌握軍隊樹威。於是他拉下臉質問道:“首相所云豈不是與前次所述有矛盾嗎?要深刻考慮,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田中心中明白,裕仁其實對所有的情況早就一清二楚。面對天皇的故意質問,田中沒有心理準備一下就懵了,緊張得直冒冷汗,囁囁地說:“此事臣可以解釋清楚,事情是……”

裕仁根本不聽他的解釋,轉頭向身邊的侍從長說:“田中首相所說的我一點也不懂,我不願聽他再說什麼了。”說完離座而去。

聽了裕仁的話,田中頓時如同掉進了冰窖,身心都冷透了。遭到天皇這樣對待,這個首相實在沒有臉再幹下去了。七月二日,田中內閣總辭職。

經元老西園寺推薦,立憲民政黨總裁濱口雄幸上臺組閣。民政黨是一個新黨,實際是新瓶裝老酒。政友會在護憲運動時分裂,部份人從政友會退黨,另成立政友本黨。憲政會因“金融危機”下臺後,與與政友本黨合併組成民政黨。天皇的赦命一下達,早已準備多時的民政黨,以驚人的速度,只用了八個小時就把內閣組建完成。

但是,濱口內閣在陸軍的反對下,“為了陸軍和國家的臉面”,同樣不敢深究皇姑屯事件真相,事情就這樣算是過去了。在圍繞著皇姑屯事件的軍政爭鬥中,陸軍取得了勝利,政黨敗退。

隨著田中的下臺、逝世,(九月二十九日)長洲閥的勢力終於被掃清。一夕會的成員,作為陸軍的中堅,開始挑大樑了。

七月一日,駐東京的第一師團師團長畑英太郎中將取代村岡,調任關東軍司令官。

畑英太郎姓畑,五十八歲,是福島縣人。他既不是長洲閥的人,也不屬於反長閥派。他沒有什麼顧忌,對於參謀旅行,不僅不反對,而且還大力支援。

得到新任司令官的同意,七月三日,阪垣和石原帶著司令部的五個參謀,七個人身著便裝,由旅順出發北上,開始進行“北滿參謀旅行”。

火車行駛是在東北平原上,看到日本所沒有的、一望無際的遼闊平原,眾人興奮不已。佐久間更是禁不住叫了起來:“啊,這真像是一個廣闊的大海!”。

石原點頭說:“是啊,是像大海。如果是在這種大平原上作戰,那麼就要採用海軍的作戰方法。”

最早的的海軍的作戰方法,實際上是海上肉搏戰。就是接近敵人艦船,以弓箭、飛刀等射殺敵人,然後登上敵艦進行肉搏。後來艦船效能和火力都有了提高,才逐漸發展到以艦船火炮相互攻擊。

十九世紀前的風帆時代的海戰,以戰列艦為主。火炮主要配備在軍艦兩舷,軍艦自身依靠風帆航行,戰時機動能力有限。在這樣的情況下,當時最典型、正規的作戰方式,是橫向迎敵。即雙方戰間各排成一列縱隊,互相用一側的艦炮攻擊對方。

但隨著火炮機動性的增強,為縮小被攻擊面,開始轉向以艦首正面迎敵,以兩側艦炮攻擊對方,隊形也開始有了變化。

在十九世紀規模最大的一場海戰——特拉法加海戰中,英國的獨臂海軍名將納爾遜,率英國地中海艦隊二十七艘戰艦,迎戰法西聯合艦隊三十三艘戰艦。納爾遜總結了前輩理查德·豪的海戰經驗,以逸待勞,摒棄傳統的戰列線戰術,大膽採用橫向編隊,突擊敵方,採取分隊穿插的機動戰術,即縱隊與穿插相結合的戰法(“納爾遜戰法”)。此次大戰英國艦隊獲勝,但納爾遜不幸被步槍手擊中身亡。

十九世紀中期,隨著技術大變革,各強國海軍的裝備也發生了根本性轉變——由過去的風帆動力改為了蒸汽動力,木質軍艦改為鐵甲軍艦,一艘軍艦上的幾十門上百門火炮被幾門大口徑可旋轉的威力超強的主炮所取代,“納爾遜戰法”就有了更大的發揮。在甲午海戰和對馬海戰中,日本海軍是知己知彼,以逸代勞。利用火力猛和機動性強的優勢,採取先發制人、集中火力各個殲滅的戰術,區域性“以強制弱,以多勝寡”,取得了勝利。

這兩次海戰,日本大獲全勝,作為軍人沒有不知道的。聽了石原的話,幾個參謀都不約而同地點點頭:山地作戰是近距離作戰,強調獨立性、隱蔽性,戰術多用穿插迂迴、奪點控道;平原作戰是正面對抗作戰,與海戰類似。強調機動性、火力猛,戰術多用多頭齊進,強行突入。與中國軍隊相比,日本軍隊恰好就有速度快,武器好的優勢。

經瀋陽到達長春,晚上住宿在名古屋飯店。吃過晚飯後,石原將他這是他幾年來對現代戰爭史的研究的心得,以《對現代戰爭的觀察》為題對向大家作了概述。

聽完石原的研究報告,佐久間說:“按照石原主任的分析,得出結論就是:滿蒙問題的解決,只有由日本佔領滿蒙才能完全實現。”

“這還用說嗎?”片倉說,“佔領了滿蒙,所有久拖不決的權益問題,全部都可以解決。但中國有數量龐大的軍隊,要佔領滿蒙,絕非是容易之事。”

石原搖著頭說:“不,滿蒙問題要想徹底解決,一是武力佔領,二是要對佔領地區進行統治。其實,以日中的軍事實力而論,佔領滿洲並非難事。重要的是,如何對佔領地區進行統治。”

佐久間說:“石原主任的意思是,佔領後的統治比軍事佔領更難。”

石原是日本軍人中,為數不多,讀過克勞塞維茨的《戰爭論》的人。他知道“戰爭是政治的延續”這句名言的真締:戰爭是為政治服務的。他回答道:“是的。佔領是為了獲得該地區的資源。所謂統治,就是持續、甚至永久地獲得該地區的資源。戰爭破壞文明,同時又是新文明誕生之母。要使佔領地區人民能安居樂業,生產有序地發展。要實現這一目標,那麼就要制定統治方針、行政制度等詳細的規定,這是一個浩大的工程。”

“噢,聽起來很有挑戰性、很有意思啊。”

“佐久間大尉,你對此有興趣嗎?”

“我,我行嗎?”

“為什麼不行呢?”石原轉頭向板垣說,“佐久間君過去在特務機關幹過,我建議讓他來負責研究佔領地區統治方法?”

“嗯,我看行。”板垣點頭說,“佐久間君,拜託你了。”

佐久間漲紅著臉,激動地表態:“我一定好好幹,不負二位的期望。”

“將會專門撥給你經費和抽調人員,相信你會幹好。”石原說,“你可以參考臺灣、朝鮮的統治方法,還可以請滿鐵相關部門協助。”

“嗯,嗯……”得到上司如此器重,佐久間激動得說不出話,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他們在長春、哈爾濱、齊齊哈爾、海拉爾、滿洲里、泰來、洮南等地進行“旅行”,根據實地情況,研究了進攻戰、遭遇戰、渡江戰、防禦戰等各種戰法。一路上石原還給大家講解他的《戰爭史概觀》,同時構思《關東軍佔領滿蒙計劃》。

到了十月,板垣和石原又率隊進行“遼西參謀旅行”。一行十餘人從旅順出發,經瀋陽、錦州、山海關,一直到天津、北京等地。這次參謀旅行是以駐紮師團的參謀為主,採取以對抗演習的形式進行。

年底的一天,板垣和石原正在研究兩次“參謀旅行”的材料,片倉手拿一張報紙,一頭闖入:“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抬起頭,板垣和石原異口同聲地問:“出了什麼大事了?”

“田中首相的機密奏章被公佈了!”

一九二七的東方會議之後,首相田中根據會議精神,向天皇呈奏《帝國對滿蒙之積極根本政策》,提出:“……向之日、俄戰爭,實際即日、支之戰。將來欲制支那,必以打倒美國勢力為先決問題,與日、俄戰爭之意大同小異。惟欲征服支那,必先征服滿、蒙,如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支那。倘支那完全可被我國征服,其他如小中亞細亞及印度、南洋等異服之民族,必畏我敬我而降我。使世界知東亞為我國之東亞,永不敢向我侵犯,此乃明治大帝之遺策,是亦我日本帝國之存立上必要之事也。……”

據說是有人買通了相關人員,祕密潛入日本皇宮,將此奏摺抄寫下來。一九二九年十二月,南京《時事月報》將此奏摺全文發表,引起世界輿論一片譁然。但日本政府矢口否認有此奏摺,指出其中幾處關鍵錯誤,稱奏摺是中國偽造的。

石原說:“唉,片倉君,別那麼大呼小叫的,這事早知道了。”

看著石原不以為然的神態,片倉疑惑地說:“難道這是假的?可是我看……”

從公開發表的《田中奏摺》來看:第一,提出了實施“大陸政策”的戰略總方針。即征服先滿蒙,再服徵中國,進而服徵印度、南洋等地,最後征服世界;第二,實施“滿蒙積極政策”。即必須千方百計取得“滿蒙”的土地商租權、鐵路建築權、礦產權、金融權等等權益。這樣,不僅能制止中國工業的發展,還能避免歐美勢力的東漸;第三,遏制蘇聯勢力南下。逐漸向北滿強行擴張,控制鐵路交通線,攫取資源,準備再次與蘇聯作戰;第四,制止中國勢力北上。積極採取的辦法,防止中國人進入蒙古;第五,要防止美國的干涉,作好不得不與美國作戰的準備。

“假的又如何?真的又如何?”石原無可奈何地說,“就算它是假的,只要人們相信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因為日本的國策確實是如此,你就無法澄清。如果它是真的,難道現在要因此改變已定的國策?唉,這個田中,人死了還留下這麼麻煩的事情。”

“假作真來真亦假,真作假時假也真。”板垣拍拍片倉的肩說,“片倉君,這種事就讓上面操心吧,我們只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一九三○年五月一日,畑英太郎晉升陸軍大將。可惜他命中註定無福消受,在五月底就得了急病一命嗚呼。關東軍司令一職,由薩摩藩出身的臺灣軍司令官菱刈隆大將繼任。

日本人的姓千奇百怪,據說有十幾萬個,而有百分之八十取自地名,菱刈這個姓就是取自地名。菱刈是古代大隅國的一個郡,大隅國後來與薩摩國、日向國合成了薩摩藩。

司令官的更換,對於參謀部的工作似乎沒有產生什麼影響。參謀旅行經實地考察後,板垣和石原帶領著部下,分別制定了《奉天城進攻要領》、《夜襲張弓嶺》、《襲擊哈爾濱》、《海拉爾防禦》等一系列軍事行動計劃。到了九月,石原的《關東軍佔領滿蒙計劃》完成了,佐久間的《關於在滿蒙佔領地區統治方法》也完成了。對於如何解決“滿蒙問題”,在關東軍內部已經達成了一致。

年底,當石原拿著這些印刷好的檔案給三宅參謀長簽字時,三宅懶得看,一邊簽字一邊嘆道:“這些東西以後能用上就好了。”

“你簽字就行,”石原得意洋洋地說,“再過兩年就會用上。”

“過兩年就會用上?那麼自信,這得由軍部中央才能決定。”三宅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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